第91章 想念 他死在了你大婚那日。
陳將軍抱著酒罈子, 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大將軍您別不信。末將之前在京裡見過那姑娘一面,嘖嘖, 那模樣氣度, 絕對比您給珩哥兒挑的那些歪瓜裂棗強上百倍。”
蕭屹眼睛一瞪,半真半假地罵道:“光說有甚麼用?當時就應該給人擄……請過來瞧瞧。”
“父親。”蕭珩握拳抵唇,輕咳一聲, 出聲打斷,語氣帶著無奈。
顧明宵倒是聽明白了, 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蕭屹, 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蕭伯伯,您是想見我阿姐?”
不等蕭屹回答, 他便挺起胸膛,如同炫耀世間最珍貴的寶藏:“我阿姐可不光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還是最聰明、最睿智的。要我說, 只有珩哥哥配不上她的份兒,沒有她配不上的。”
蕭屹被這黑小子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不但不惱, 反而覺得對他脾氣:“臭小子, 膽子不小。敢說我兒子配不上?他差哪兒了?文武雙全,一表人才。”
“當年老子就想跟你爹那死腦筋的書生定個娃娃親, 偏生他死活不答應。要不然, 老子現在早就抱上孫子了。”
“父親!”蕭珩再次握拳抵唇, 重重咳了一聲,耳根卻微微有些泛紅。
顧明宵咕咚灌了一口辛辣的燒刀子,被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卻仍不忘回敬一句,“我阿姐心思剔透得跟水晶似的,挑夫君的眼光那更是高得很。珩哥哥嘛……人是不錯,可要想當我姐夫,怕是還得先問問她院裡那株玉蘭答不答應。她常說,有些人啊,還不如她的花兒懂得體貼人呢。”
這話一出,帳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蕭屹指著顧明宵,笑得鬍子都在顫:“嘴皮子倒真是利索,像我河西兒郎的脾氣。老陳,聽見沒?人家顧家門檻高著呢,咱家這傻小子路還長。”
蕭珩坐在輪椅上,聽著父親和眾人的笑聲,看著眼前x這個膽大包天又維護姐姐維護得緊的黑小子,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然而,這輕鬆歡快的氣氛並未持續多久。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一名斥候兵疾步闖入帳內,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報——!北狄遊騎有異動,前沿哨所發現小股精銳斥候正在試探性靠近黑水河畔,觀其動向,似有大舉南下劫掠之意。”
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年怒道:“這幫殺才,就知道天冷了他們糧草不足,必會來犯。”
蕭屹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沉聲下令:“傳令下去,黑水河沿線所有烽燧、哨所加倍警戒,巡邏隊增加一倍。命各部將領即刻整軍,隨時待命。”
“是。”斥候領命退下。
與河西的風聲鶴唳不同,京中燈火輝煌,一派祥和盛景。
顧清妧猛地從榻上坐起,額間沁出冷汗,她又夢到蕭珩倒在血泊中,那毫無生機的臉讓她心口陣陣抽緊……
她喘著氣緩了緩,抬手邊擦拭汗液,邊喚來知夏,為她更衣。
用過早膳,雲岫來報,顧清瑤來了。顧清瑤正襟危坐,神色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顧清妧將她的不安看在眼裡,放下手中的書卷,直接問道:“四姐姐今日過來,可是有甚麼話想對我說?但說無妨。”
顧清瑤抬眸,欲言又止。
顧清妧屏退左右,只餘姐妹二人對坐。燻爐吐著嫋嫋青煙,案上清茶微溫,卻無人去碰。
顧清瑤望著窗外凋零的枯葉,神色複雜難辨。她即將出嫁,這一世她踏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前路如何亦未可知。
“七妹妹,”她開口,茫然道:“前世種種,於我而言,再無預知之能可依憑。”
她目光轉向顧清妧,憐惜道:“倒是你心繫蕭世子,可他如今四肢俱損,又回了河西。難道今生,你二人依舊難逃宿命,無法相守?”
顧清妧眉心微蹙。
她記得四姐姐曾說前世她嫁與李承謹,最終成為皇后。那前世自己定是與蕭珩無緣的。
可顧清瑤此刻的言語,分明暗示前世的自己,心中亦有蕭珩。她又想起了晨間驚醒的那個噩夢。
“四姐姐,”顧清妧直視顧清瑤,忐忑問道:“前世……蕭珩如何?”
顧清瑤沉默不語,室內只聞更漏滴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抬眼時,開口道:“此事,算是我能告知你的最後一樁事了。”
“他死在你大婚那日。”
顧清妧呼吸一窒。
“他去搶親。可惜,那是精心佈下的殺局。李承謹早有埋伏,蕭世子他身中數箭,最終……倒在了血泊裡。”
她唇角勾起一絲譏誚,“可笑你一直被李承謹矇在鼓裡,還當他遠在河西為國征戰。此事被李承謹捂得嚴嚴實實,我也是偶然聽得楚輕舟與其兄長密談,才知曉這樁血案。”
顧清瑤的話語,狠狠鑿開了顧清妧記憶裡的痛楚。
南陽城顧府,阿牛搶親那不顧一切的身影;夜半夢魘中,那個渾身插滿刀箭、在血泊裡掙扎著喚她名字的蕭珩……
顧清妧怔怔地望著顧清瑤開合的唇,一股酸楚衝上鼻尖,視線瞬間模糊。她微微仰起頭,緊閉雙唇,淚水一滴,又一滴,砸落在衣襟上,暈開一朵朵的溼痕。
前世種種,往事如煙,但此生她絕不會讓蕭珩出事。
時光荏苒,朔風漸緊。
京都再次被皚皚白雪覆蓋。
顧明宵在軍中紮了根,鐵了心不肯歸家,家書字裡行間皆是報國之志,顧廷筠雖餘怒未消,卻也無可奈何。
顧清瑤風風光光地踏入安王府,成了尊貴的安王妃,回門那日,眉梢眼角盈著新嫁娘的甜蜜光彩,瞧著甚是圓滿。
溫朗尚在孝期,與顧清菡的婚事辦得簡單,顧家也沒有微詞,小夫妻倆情意融融,比那些虛浮的排場更令人欣慰。
顧清妧的日子彷彿凝滯在何園的書齋裡。翻閱書卷,撥弄棋子,烹煮清茶,週而復始。
當心中那份思念悄然滋長時,她便推開那扇小門,獨自踏入蕭珩留下的空曠天地。
偌大的長公主府,如今只剩老管家福伯一人看守,更顯寂寥空曠。
顧清妧踩著鬆軟的積雪,走過昔日與蕭珩追逐嬉鬧的絳雪軒,長廊寂寂。
她一路行至東北角的演武場,場地被厚雪覆蓋,平整如素絹。
彷彿又看見他,手把手教她挽弓搭箭。
彼時她臂力微弱,連弓弦都難以拉開,他溫熱的手掌便覆上她的手背,耐心地牽引著力道,清朗的聲音在耳邊講解著要領。
那時,他臉頰漫上的緋紅,她竟天真地以為是天熱所致。
馬廄裡空蕩蕩,早已不見踏雪的身影。昔日一同為它梳理鬃毛的情景,笑聲猶在耳畔,此刻卻只剩空空的石槽與積塵的草料架。
不知不覺間,屬於他們的回憶,早已堆積如山,填滿了這府邸的角角落落。
福伯踏雪而來,聲音慈和:“七姑娘來了。冰窖裡存了些新收的番薯,甜得很,姑娘帶些回去嚐嚐鮮?”
顧清妧隨福伯步入冰窖。
寒氣撲面,四壁凝結著白霜。福伯引她至角落,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整齊齊擺放的籮筐。
顧清妧的目光落在那些籮筐裡的栗子上,又移向密封嚴實的陶罐,罐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乾枯的桂花印記。
她微露疑惑:“福伯,這些是……”
福伯眼中泛起一絲笑意,帶著追憶:“是世子爺早年就吩咐下的規矩。每年金秋時節,府裡都要備下上等的栗子,採擷最清甜的桂花,仔細封存於這冰窖。世子爺說,”福伯頓了頓,輕聲道:“七姑娘最愛那口桂花栗子糕,備著這些,姑娘想吃了,他便親手給做,保證您隨時都能嚐到。姑娘今日可要帶些回去?”
顧清妧望著那一筐筐栗子,一罐罐桂花。
那個總愛逗弄她的少年郎,他的心意,竟藏在這年復一年、無聲累積的瑣碎細節裡。
原來那些未曾言說的深情,早已融入了時光的脈絡,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為她留存著最溫柔的念想。
她輕輕頷首:“……好,有勞福伯了。”
顧清妧自長公主府帶回一罐封存的桂花與幾捧飽滿栗子。
她換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踏著薄暮微雪,步入其樂融融的正堂。
今日臘八,顧府難得齊聚。
葉廷風攜著王氏,一雙兒女葉蓁蓁與葉有煒已然在座,溫朗與顧清菡亦相攜而來,兩人眉宇間流淌著新婚的恬淡情意。
老夫人端坐上首,滿面紅光,廳內炭火融融,笑語喧闐。
老夫人含笑舉杯,慈愛道:“今夕良辰,臘八共聚,祈願來年闔府安康,諸事順遂…”
祝詞未竟,“哐當”一聲脆響。
孟氏手中湯匙跌落碗中,她一手死死攥住丈夫衣袖,一手捂住高隆的腹部,額角瞬間沁出細密冷汗,聲音因襲來的劇痛而斷斷續續:“夫君……疼,怕是要……要生了……”
滿堂喜慶化作一片兵荒馬亂。
女眷們驚呼著圍攏,老夫人連聲催促穩婆僕婦。
顧明澈臉色大變,猛地起身,將孟氏打橫抱起,奔向已備好的產房,口中疊聲安撫:“別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