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受傷 我要是交代在這兒,你欠我一輩子……
“呃!”顧清妧被撞得一個趔趄, 後背撞在樹幹上,痛得悶哼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聲音, 驚雷般在她耳邊炸響:
“顧灣灣……是我。”
顧清妧如遭雷擊, 匕首應聲落地。
她猛地低頭,撞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深處。
所有的恐懼、警惕一瞬瓦解。
“蕭……珩?”顧清妧失聲驚呼,在那沉重的身軀徹底滑落之前, 用盡所有力氣,伸出雙臂, 穩穩地接住了他。
阿牛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著地上的屍體, 又驚又懼。
他撲到蕭珩身邊,焦急地喊著:“大俠你怎麼樣?你撐住啊。”他試著去扶蕭珩。
“他受傷了, 不能耽擱。”顧清妧道。
阿牛轉身背起蕭珩,急切道:“跟我來!”
顧清妧撿起彎刀和匕首,跟著阿牛, 沿著一條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徑,快速穿行。
不多時, 三人來到一處位於山崖凹陷處的天然山洞。
洞口藤蘿垂掛, 十分隱蔽。
洞內不大, 但乾燥通風,角落甚至鋪著一些乾草, 顯然有人在此短暫棲身過。
阿牛將蕭珩放在鋪著乾草的石床上。
蕭珩雙眼緊閉, 眉頭緊蹙。阿牛心急如焚, 轉身就要去洞外找水源:“我去打點水來給大俠清洗傷口。”
“等等!”顧清妧心頭一緊,“還不確定有沒有其他殺手,先不要出去了, 那邊有滴水的聲音,去看看。”顧清妧指著山洞內部。
阿牛撓撓頭,附和道:“對,姑娘考慮周全。”
蕭珩的臉是易容的,也不能沾水。
她上前一步,“阿牛,你奔波勞累,又受了驚嚇,先歇歇吧。”
阿牛看了看顧清妧,疑惑道:“姑娘怎麼知道我叫阿牛?”
“我姓顧。”顧清妧未看他,拿出帕子給蕭珩擦臉。
阿牛聞言一愣,苦笑道:“原來如此,她在顧家過得好嗎?”
顧清妧並未回答他。
他又看了看昏迷的蕭珩,疲憊道:“那就有勞顧小姐了。大俠他……都是為了救我……”他走到一邊拿出藥匣,遞給顧清妧:“這是前些天我給大俠送的藥,今天是來給他送吃的,結果……”
顧清妧點點頭,接過藥匣。
她坐到石床邊,用手帕輕輕地擦拭他額頭、脖頸的血汙和汗漬。
阿牛在一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顧小姐,您認得這位大俠嗎?他到底是甚麼人?”
顧清妧擦拭的手微微一頓。
她當然認得。
她定了定神,繼續著手上的動作,“說來慚愧,我也並不清楚恩公的身份。你是如何與恩公結識的?”
提到這個,阿牛就一陣後怕。
他嘆了口氣,開始講述那段經歷:
“唉……說來話長。顧小姐您也知道,我為湊齊聘禮錢,南下經商。當時跟著一個商隊去了江陵。”
“誰曾想……那商隊頭子就是個黑心的騙子,他把我騙到一個的深山老林裡,那裡就是個吃人的魔窟。”
阿牛顫抖道:“他們把我們這些人關起來,逼著幹苦力。起初就是搬運些沉重的礦石箱子,後來……後來我無意中發現,他們運的根本不是礦石,在熔銀子,成箱成箱的……官銀。”
“官銀?”顧清妧驚訝道。
“對!”阿牛壓低聲音,繼續道:“我親眼看見他們把那些官錠,扔進爐子裡熔成銀水,然後再澆鑄成普通銀錠。那規模……大得嚇人,我知道自己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嚇得不行。”
他神色暗沉了幾分,繼續道:“我又想著家裡還有巧兒在等我,我跑過幾次,可那地方守衛森嚴,跟鐵桶似的,跑出去的,都被抓回去……”
山洞裡靜悄悄的,只聞巖壁落水的滴答聲和柴火的畢剝聲。
“後來有一天,我瞅準機會又跑了出來。結果還是被發現了,他們追上來,眼看就要把我砍死……”
阿牛說到這裡,看了蕭珩一眼,“就在我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這位大俠……像天神下凡一樣出現了。”
“他一個人,一把刀,把那些惡徒都放倒了。他救了我,把我帶出了那個魔窟。”
阿牛站起身,鄭重道:“大俠他……他好像早就盯上那個地方了,下山安頓好我,便不見了。過了幾日,他讓我去報了官,說只有官府才能端掉那個窩點。”
“我……跑到府衙,擊鼓鳴冤,把看到的一切都說了,大人起初還不信,但看我說的有鼻子有眼,又事關重大,派去了官兵。”
阿牛越說越激動,“我們殺回那魔窟……人已經跑的七七八八,官兵把整個山頭都圍了,但只抄了些熔化的銀水和鑄銀工具,銀子全都被事先運走了。”
“可是……”阿牛的語氣又沉了幾分,“沒過兩天,我住的小客棧半夜被人摸進來,差點丟了性命。”
“後來,大俠又找到了我。”阿牛看向昏迷的蕭珩,硬嚥道:“那時他已經受了傷,但還是一路護送我從江陵到南陽,路上又遭遇了好幾波截殺……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傷得這麼重。”
顧清妧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激起千層浪,蕭珩不是去查楚輕舟嗎?
私熔官銀……是那三十萬兩銀子?
就在這時,蕭珩微微蹙了蹙眉,顧清妧的心一揪,下意識伸出手,輕輕覆在了他手背上。
“傻子……”她低聲呢喃。
不知過了多久,蕭珩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大俠你醒了?太好了。”阿牛激動地湊到石床邊,聲音帶著哭腔,“您感覺怎麼樣?”
蕭珩的目光先是掃過阿牛,隨即又落在不遠處正低頭整理藥瓶的顧清妧身上。
“水……”蕭珩的聲音沙啞乾澀。
“對對對!水囊!”阿牛立刻起身,“我記得顧小姐剛把水囊放那邊石頭上了……”他邊說邊快步走過去。
就在阿牛彎腰去拿水囊時,蕭珩藏在被子下的手指輕微地一彈。
“呃……”阿牛身體猛地一晃,軟軟地癱倒下去。
顧清妧一驚,起身前去檢視。
“無妨,”蕭珩撐著手臂,試圖坐起來,但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理直氣壯地道:“他太累了,擔驚受怕這麼久,讓他好好睡會兒。”
顧清妧瞬間明白了。
她轉頭瞪向蕭珩,將水囊扔給他,“你故意的。”
蕭珩扯了扯嘴角,笑道:“嗯,故意的。就想……跟你說說話。”
說著,他竟然直接伸手,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襤褸外衣。
“蕭珩!你幹甚麼?”顧清妧轉過身,聲音帶著薄怒。
“上藥啊……”蕭珩的語氣聽起來無辜極了,甚至還帶著點委屈,“我的傷口還在流血呢……嘶……”他適時地抽了口冷氣,“再這麼流下去,不等你報恩,我就要交代在這兒,讓你欠我一輩子了……”
顧清妧被他這無賴行徑驚的說不出話。
她聽著身後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以及那壓抑的痛哼。
她咬著唇,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地面:“你轉過去,背對著我,我幫你上藥。”
蕭珩低低地笑了一聲,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乖乖地轉過身。
顧清妧從未見過男子的身體,磨磨蹭蹭的走過來坐下,抬起眼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那寬闊的脊背,精壯的肌肉,與女子完全不同。
可她驚的是那觸目驚心的傷痕,新傷疊著舊傷,有深深的刀口還在滲血,有青紫交加的瘀傷,還有幾道已經結痂但依然猙獰的鞭傷……
顧清妧握著金瘡藥瓶的手微微收緊,她小心翼翼地用乾淨布條蘸水清理血汙。
心底那股酸澀和……心疼,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都知道了?”蕭珩打破了沉默。
“嗯。”顧清妧的聲音悶悶的,“阿牛都說了,私熔官銀……你救了他,一路護送他回來……被追殺……”她每說一句,手上的動作就放輕一分。
“呵……”蕭珩輕笑一聲,微微側頭,自嘲道:“倒是省了我解釋的功夫。x”
“別動!”顧清妧低喝,無情地用手將他的頭扳正,“傷口還沒處理好。”
蕭珩被按得老老實實,嘴裡卻不老實:“顧灣灣,我發現你以貌取人。從我醒後,你都沒正眼瞧我呢。”
顧清妧被他這不要臉的話氣笑了,手上清理傷口的動作故意重了點。
“嘶——”蕭珩疼得齜牙,“輕點!”
“太醜了。”顧清妧沒好氣地回懟,嬌嗔著:“辣眼睛,不想看。”
“哈?”蕭珩被氣笑了,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自己臉上絡腮鬍邊緣,狠狠一撕。
“嗤啦——”
那偽裝竟被他硬生生地撕扯了下來。露出了他真實的臉,那臉龐俊美的過分。
雖然臉上還沾著些許殘留的膠質,雖然面色蒼白,唇無血色。
可飛揚的眉,高挺的鼻樑,尤其是那雙鳳眸,似有浩瀚星辰,直直地朝顧清妧望來。
而就在他轉頭瞬間,上完藥的顧清妧恰好抬眸。
四目相對。
時間似在這一刻凝固了。
山洞縫隙處投射的光,將他俊美蒼白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面頰。
顧清妧眼神微顫,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甚至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他那灼熱得要將她烤化的……眼神。
蕭珩也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著她臉上罕見的慌亂與無措,看著她為自己擔憂、為自己上藥、為自己心軟……
山洞裡,火花無聲四射,灼燒著兩顆悸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