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談心 人生漫漫,豈能困於後宅一生。……
顧清瑤察覺氣氛微妙,開口道:“清瑤琴藝粗陋,不過班門弄斧,不敢當‘佳音’二字。倒是七妹妹於詩書一道的見解,常令家中長輩讚許,這才是真正的顧氏家學底蘊。”
顧清妧看了眼顧清瑤,垂首道:“殿下抬愛,臣女愧不敢當。四姐姐琴藝精湛,人所共知。至於臣女,只是讀過些書罷了,不敢妄談家學。”她頓了頓,“殿下,蕭世子,園中尚有賓客,恕清妧先行告退。”她不等任何回應,轉身離開。
“沒勁,還是醉香樓的酒喝著舒坦。”蕭珩冷哼一聲,摺扇一抬,消失在小徑深處,只餘梅枝沙沙作響,花落一地。
李承謹看向顧清瑤,溫聲道:“孤也該回宮了,四姑娘留步。”
顧清瑤屈膝行禮,目送李承謹遠去,眸光暗沉了幾分。
華燈初上,酒過三巡,顧府的宴席終於散場,小廝扶著顧明澈回了聽雪堂。
風吹過,捲起滿地落紅。
靜心閣臥房,謝氏看到顧廷筠回來,忙上前替他寬衣,“老爺,今日寧王雖未到,賀禮送的委實重了些。”她把衣服搭在架上,去給顧廷筠倒茶,擔心道:“前些日子推了寧王妃的賞花宴,妾身又尋了個由頭拘了妧兒一陣子,但終不是長遠之計。”
“今日六殿下對妧兒怕是也上心了,管事來報,殿下還在涼亭巧遇了清瑤…”顧廷筠坐上塌,端起茶杯抿了口,凝重道:“清瑤那邊有二弟,他們二房如何想,咱們也不能總插手。妧兒還有幾個月及笄,親事也該定下了,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妾身留意著呢。”謝氏上前坐在了顧廷筠對面,低聲道:“徐雲初文采斐然,這次下場,定能榜上有名,不過他家境卻是貧寒了些,妾身怕妧兒嫁過去吃苦。”
她頓了頓,看向顧廷筠,輕笑道:“今日,妾身見到彥哥兒那孩子,覺得不錯,知根知底的,就是離家遠些。”
顧廷筠指尖輕叩桌面,不緊不慢地開口:“彥哥兒今年也下場,若能高中,再外放幾年,回京述職不是難事。”
“不過……”他眉頭一皺,“也要問問妧兒的意思,這孩子有見識,有主見。幼時又x不在咱們身邊,別因為婚事和她生分了……”
“把利害給她講清楚,這孩子向來以顧家為重,會明白的。”
“是,妾身找機會和她談談。”謝氏微微一笑。
隔日正堂內,眾人齊聚。
新婦孟氏,在夫君顧明澈的陪伴下,緩步而入。
敬茶禮後,顧明澈引著孟氏,一一介紹各位弟弟姊妹。孟瑩瑩皆含笑行禮,並送上早已備好的見面禮。
禮畢,孟氏在夫君身側站定,姿態恭謹,已然是這顧氏宗譜上一員。
用完早膳,顧明澈陪新婦回了聽雪堂,其餘人移步至西側暖廳。丫鬟們撤去殘席,奉上清茶果點,金絲蜜棗、核桃酥、玫瑰松子糖等精緻小食。
姑太太顧采薇顯然興致頗高,她倚著錦緞引枕,對長子楊彥招招手:“彥兒,不是給妹妹們都帶了點小玩意兒麼?快拿出來分了,免得她們眼巴巴瞧著。”
楊彥應聲,從小廝捧著的錦盒中,依著長幼次序,一一分送禮物。最後,他走到顧清妧面前,遞上一個細長的錦緞盒子,溫聲道:“七表妹,這是前些日子得的幾支紫毫,聽聞表妹擅書,想來合用。”
顧清妧起身接過,行禮:“多謝表哥費心。”
顧采薇看著兒子送完禮走出內間,笑道:“我這輩子啊,就盼著兩件事。一是彥兒今年春闈能爭口氣,榜上有名,光耀門楣;二呢,”她話鋒一轉,瞄了眼顧清妧,“就是他能趕緊給我娶個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的好媳婦進門,我這顆心啊,也就徹底放下了。”
暖閣內笑語晏晏,氣氛融洽。
顧清瑤看向旁邊的顧清菡,微微蹙眉,問道:“三姐姐昨夜沒睡好?眼睛似乎有些不適。”
顧清菡猝不及防被點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沙啞道:“勞四妹妹掛心,是昨夜……看書看得晚了些,又吹了點風,不妨事的。”
“春日風燥,姐姐多保重。”顧清妧放下茶盞,淡淡道:“方才在正堂人多口雜,有些話不便細說,但事關三姐姐終身,清妧斗膽,不得不言。”
她目光轉向沈氏,“聽聞家中正在為三姐姐相看周家那位舉子?”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談笑聲低了下去。
沈氏微微一滯,頷首道:“是,周公子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功名,家世也清白,你二叔瞧著,也覺得是個有前程的。”
“前程固然重要,”顧清妧用手轉著茶蓋,擲地有聲:“但清妧聽聞一事,心中不安。周公子房內,似已有通房懷了身孕,且月份不小。若此事為真,三姐姐尚未過門,便先有了庶長子。此事於顧家顏面,於三姐姐日後在周家的處境,恐怕都非吉兆。”
顧清菡猛地抬頭,七妹妹怎會知道?
沈氏臉色沉了下來,道:“七丫頭,你年紀小,有些話可不能聽風就是雨。那周公子是讀書人,最重禮法規矩,怎會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必是些小人嫉妒,惡意中傷罷了。”她頓了頓,端起茶盞,語重心長地道:“再者,你二叔親自相看過,對周公子人品學問都是滿意的。若他今科高中,便是正經的進士老爺,三姑娘嫁過去,便是正經的官家奶奶。些許微末小事,何足掛齒?”
上首老夫人端著茶盞,垂著眼皮,慢慢用蓋子撇著浮沫,臉上看不出喜怒。
謝氏微微蹙眉,顯然也覺得這事不妥,但礙於二房顏面,不便開口。
姑太太顧采薇見狀,連忙笑著打岔:“哎喲,孩子們的事,自有父母長輩操心。咱們在這兒說這些做甚麼?來來來,嚐嚐這新做的核桃酥,酥脆得很。靈兒兒,去給你外祖母再添些熱茶。”她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將點心碟子往眾人面前推。
話題被生硬地岔開。
顧清菡重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顧清妧也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抿了口茶,那周家,不能嫁。
暖閣閒話散去,眾人各自回院。
外間不知何時起了東風,裹挾著細密的春雨,淅淅瀝瀝。
顧清妧隨著母親回到靜心閣。
甫一進門,謝氏揮退了伺候的丫鬟,只留了劉嬤嬤在門外守著。
謝氏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示意女兒坐在身側。
她端起沏好的熱茶,捧著暖手。
半晌,才緩緩開口:“妧兒,方才在暖閣,你姑母的話,你也聽到了。她待楊彥之心,溢於言表。你……覺得彥哥兒如何?”
顧清妧看向母親,平靜地道:“表哥為人端方,學業勤勉,姑母慈心可鑑。”
謝氏凝視著她的眼睛,輕嘆了口氣,“你姑母的心思,孃親豈會不知?她看中你的品貌才學,更看中你長房嫡女的身份,想親上加親。”她放下茶盞,伸手握住顧清妧的雙手,“彥哥兒若今科得中,這門親事,在我們看來,自是極好的。”
隨後又對顧清妧耳語,“但妧兒,我今日要同你說的,並非此事。方才老夫人提及寧王妃馬球會之邀,你可曾細想過其中深意?”
顧清妧眸光微凝,靜待母親下文。
謝氏身體微微前傾,凝重道:“寧王……近來動作頻頻。這帖子,明面上是邀顧家女眷賞春玩樂,實則是……我和你父親,都得了些風聲,寧王怕是看中了你。”
顧清妧蹙起眉頭,神色微動,靖安侯府娶不到四姐姐,寧王把注意打她身上也是意料之中。
謝氏緊緊握住女兒的手,譏諷道:“寧王欲為其世子求娶你,他打的甚麼主意?不過是想借顧家的勢,想將顧家徹底綁上他的戰車。甚麼詩禮傳家、中立持身,在他眼裡,都是可以利用的籌碼。”
“顧家自先祖起便立下規矩,不涉黨爭,只忠君事,以文立世。你祖父、你父親皆是如此。這份中立,是他們立足朝堂的根本,亦是護身符。一旦捲入皇子間的奪嫡之爭……”
謝氏深吸一口氣,決絕道:“妧兒,你的親事,不能再拖了。無論你心中作何想,無論你姑母那邊如何打算……我和你父親,都必須儘快為你定下一門穩妥的親事,只有這樣,才能徹底絕了他的心思。”
顧清妧垂下眼簾,睫毛微顫:“母親…女兒明白。”
她看向謝氏,安撫道:“但人生漫漫,若要一生困守後宅,還有何趣味可言?我不願!”
謝氏一怔,試探著問:“妧兒是有了喜歡的人?”
顧清妧搖搖頭,她對感情一事還一知半解,哪能喜歡上別人?
“我對錶哥,只有敬重,絕無其他心思。至於寧王……”她端起茶碗,含笑道:“母親放心,既無聖旨賜婚,說明他不敢捅到陛下面前,一切都有轉機。”
謝氏哪裡能放下心,憂慮道:“等聖旨來,就晚了。”
顧清妧聽著窗外雨聲滴答,她絕不會如了寧王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