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挖墳 這次不費銀子,費人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京都最繁華的長街。
錦繡閣二樓,顧清妧正在執筆核對賬冊,忽而聽到樓下鼎沸人聲,她走過去推開窗。
對面的醉香樓門前圍了數圈人,楚輕舟立在人群中央,一身寶藍錦袍皺巴巴裹在身上,目光死死盯著階上那人。
蕭珩懶散地倚著門框,絳紫雲錦廣袖鬆垮系在身上,露出半截鎖骨。他漫不經心把玩著腰間的羊脂玉佩,朝楚輕舟抬了抬下巴:“楚二公子這是要替小爺會賬?”身後頓時爆發出紈絝們的鬨笑。
“你心裡清楚!”楚輕舟怒道:“那晚的煙花……”
“哎喲!可別提煙花,”蕭珩突然站直身子,眸光裡透著冷淡,“小爺好好的放煙火玩,偏你那書齋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火星子落上去就炸,害得小爺賠了不少銀子。”
定國公府三公子溫朗踱步出來,“楚兄這除夕夜過的是真滋潤,別人在守歲,你在守佳人。不過……”他頓了頓,臉上滿是惋惜:“嘖嘖,這佳人如今成了一抔黃土。”
永昌伯府五公子宋之卿理了理衣袖,聲音清脆:“《禮記》有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楚兄自個兒把美嬌娘藏在柴火堆似的書齋裡,倒怪起走水的人?”
話音剛落,楚輕舟忽然衝上去一拳揮向蕭珩。
電光火石之間,蕭珩結結實實捱了這一拳,偏頭啐出口血沫。他用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幫,扯出個痞氣十足的笑:“楚二,你這拳頭軟得跟娘們似的。”隨即反手一拳,將對方揍得踉蹌撞翻路邊果攤。
溫朗頓時吹響口哨,十來個紈絝如狼似虎撲了上去。蕭珩抹著嘴角退了兩步,場面頃刻亂作一團,瓜果被踩得稀碎,香粉囊與玉佩亂飛,錦靴踏碎不知誰掉的摺扇。片刻後,兩個藍衣公子利索地架起已看不出人樣的楚輕舟,熟門熟路往暗巷拖去。
人群議論聲嗡嗡作響:“造孽啊……”
蕭珩勾唇一笑,轉身準備繼續花天酒地,目光卻不經意間看到對面二樓臨窗而立的顧清妧。
陽光在她月白衫子上鍍了層淡金,彷彿仙子降臨人間。
四目相對,他竟露出幾分侷促,低頭匆匆扯好散亂的衣襟,也沒再走進身後那笙歌燕舞的花樓,而是撞開圍觀人群大步離去。
樓下喧譁漸散,窗欞緩緩合攏,顧清妧喚來知夏,低聲道:“找幾個機靈的乞丐,就說醉香樓後巷躺著只肥羊,再讓他們傳句話……”她頓了頓,眸光清冷,“火燒書齋的冤魂最恨栽贓人。”
知夏應聲退下。
暗巷深處,三個乞丐正麻利地剝扯著楚輕舟。
“哥幾個仔細搜,”領頭的老乞丐啐道,“腰帶夾層,靴筒暗袋,這些公子哥最愛藏銀票。”
突然,一枚銅錢嗖地釘在牆上。巷口陰影裡立著個看不真切的人影,冷笑:“扒乾淨就滾。”
乞丐們攥著剛搜刮的玉佩一鬨而散。
楚輕舟用盡力氣稍微動了動,看著黑影徑直朝他走來,他眼神裡滿是疑惑。
那人走上前俯身揮掌劈向楚輕舟後頸。扛起軟癱的身軀消失時,巷口的一架馬車簾幔微動,露出半幅繡著暗紋的玄色車帷。
顧清妧合上最後一頁賬本,知夏掀簾進來:“姑娘,辦妥了。還額外多了樁趣事,楚二公子被人劫走了。”
“劫走?”
顧清妧指尖輕叩桌面,臉上漸漸染起一絲凝重……
刑部剛收到信,程雪衣就上吊自盡而亡,未免太過巧合。她作為楚輕舟外室,靖安侯府卻撇的一乾二淨,這裡面定然少不了寧王的手筆。
神秘人劫走楚輕舟,寧王保下楚家……是為了甚麼?
漕銀案、程仲卿、程雪衣……
“銀子!”顧清妧驚道。
“姑娘,您又要銀子啊?這次要花多少?”知夏擰眉憂心道。
顧清妧起身往外走去,緩緩開口:
“這次不費銀子,費人。”
夕陽西下,暮色籠街。
威武武館內,蕭珩齜牙咧嘴地倚在榻上,齊武正往他青紫的嘴角上敷藥。
“輕點!”蕭珩抱怨,“小爺這張臉可是要留著給未來媳婦親的……”
話音未落,玄英將一根赤銀簪遞到他眼前:“主子,書齋廢墟里只尋到這個。裡頭是空的,東西怕是早被人取走了。”
蕭珩撚著簪子沉吟:“楚家未必有這能耐,”他蹙了蹙眉,問道:“關於程雪衣,你這幾天查到了甚麼?”
玄英彙報:“仵作格錄寫的是頸骨斷裂,舌骨完好,確似自縊。但有三處疑點……”
“第一,她已經做了楚輕舟三年的外室,一朝被發現,就羞愧難當,自盡而亡,理由太牽強,她應該逼迫靖安侯府,迎她進門才是正理;第二,程雪衣婢女春杏,三日前失足跌入廢井溺亡;第三,……”
他抬眼看向蕭珩,凝重道:
“屬下重金買通當日收殮的雜役,他提到…屍身脖頸處除麻繩勒痕,耳後另有三道淺淺的指甲抓傷,方向向下。”
“指甲抓傷?向下?”蕭珩眼神亮得駭人,追問:“像不像被人從身後勒住脖子,拼命去掰繩索時留下的?”
“主子明鑑。”玄英頷首,“且自縊者掙扎,指甲多向上抓撓頸前繩索。向下抓痕…更似他殺。”
齊武上好藥後就侍立在旁,此刻卻忍不住道:“主子,那…那程小娘子是被人活活勒死,再掛上房梁的?”
“八九不離十。”蕭珩挑眉,“好一個羞憤自盡,靖安侯府這髒水潑得真夠絕,自己倒是摘的乾淨。”
“主子懷疑是靖安侯府派人殺的?”齊武問道。
“不一定,但他們跟漕銀案絕對有關!”蕭珩指尖輕叩桌面,眼神裡透著寒霜。
玄英臉色有些沉重,繼續道:“聖上已命靖安侯公開徹查漕銀案下落不明的三十萬兩官銀,咱們要不要撤出來,畢竟……”
齊武介面,抱怨道::“可近幾年朝廷給的軍供越來越少,將士們吃不飽穿不暖,怎麼戍邊?”他頓了頓,目光凝視著蕭珩,“將軍命我等尋找這筆銀子,若讓朝廷搶x了先,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蕭珩將簪子拍在案上,冷笑:“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開棺。”
蕭珩斬釘截鐵道:“程雪衣埋在哪?”
“城東亂葬崗,官批罪眷墳,第七排東三。”玄英答得很快,“有兩名衙役輪值守夜。”
“兩個?”蕭珩扯出一個笑,“齊武!”
“屬下在。”齊武一個激靈。
“明日晌午,去松鶴樓訂兩桌上好席面,十罈燒刀子,送去亂葬崗。”蕭珩眸光閃動,“就說…京郊趙家莊的趙老太爺遷新墳,請兩位差爺賞臉,暖暖身子,沾沾喜氣。銀子要給足。”
齊武眼珠一轉,瞬間會意,胖臉上擠出笑:“爺放心,保管灌得那倆夯貨連自家婆娘姓甚麼都忘了。松鶴樓的大肘子配燒刀子,神仙也得趴下。”
蕭珩轉向玄英,“等那倆廢物倒了,帶齊傢伙,給小爺掘開墳仔細驗,”他盯著玄英的眼睛,一字一頓,“是自殺還是他殺便明瞭,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穫……”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林羽慌亂的喊聲:“七姑娘,你不能硬闖啊!”
門扉砰地被推開。
顧清妧出現在門前,蕭珩手忙腳亂東扯西拉,故意歪斜著身子背對她:“你不趕緊回家,又跑這兒來做甚麼?”
顧清妧徑直走來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身面向她。
指尖涼得蕭珩一顫。
她目光掠過他嘴角的傷處,眉頭微蹙:“我想挖程雪衣的墳。”隨即瞥向一旁的玄英,
“把玄英借我用用。”
三人聽到挖墳,迅速用眼神展開交流……
立在蕭珩身側的齊武拼命朝對面的玄英使眼色,眉毛快要飛出去:聽見沒有?七姑娘也要去挖墳!
玄英攥拳抵唇,重重一咳,視線急急轉向自家主子,眼珠往左一瞟,又往右一瞟,最後盯著蕭珩,眉頭擰得死緊:主子,怎麼辦?您不也正琢磨著要去掀人家棺材板嗎?這、這豈不是想到一處去了?
蕭珩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水面漾起細微波瀾。
他掀眸,先睨了齊武一眼,又冷颼颼地瞥向玄英,最後目光落回顧清妧清亮的眸子裡,喉結微動。
他那雙鳳眸裡帶著三分愕然,七分“我怎知她膽子肥到如此境地!”
齊武擠眉弄眼,瘋狂用眼角暗示:那……應不應?反正主子您也想驗,順道的事兒唄?
蕭執重重放下茶盞,眉梢一挑:胡鬧!
玄英苦著臉,肩膀微微一聳,無聲哀嘆:那屬下去是不去啊?
幾道目光在屋中噼裡啪啦交錯,燭火彷彿也被驚得搖曳不定。
突然一聲,“不行。”
蕭珩竟忘了這是在眼神廝殺,兩個字脫口而出。
顧清妧眸色一沉:“不行?”
他瞬間回神,指了下玄英,找補道:
“他……今夜另有事做。”
蕭珩站起身,微微前傾,唇角勾起一絲無奈又寵溺的弧度,“不過,若是缺人手……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