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正文完結:大結局·下
登基初次的早朝上,內閣幾位輔臣便朝鐘嘉柔與戚越發了難。
“江南兩地水患成災,恕都水監無能,未能固防治水。”楊閣老持笏道,“昔日我朝有治水能將鍾老,可惜鍾老故去多年,皇上既受鍾老養育,該是懂治理水患之術。”
張閣老:“是啊,兩地百姓苦於澇害,還請皇上做主。”
鍾嘉柔身著帝王緋袍朝服,日常上朝未負十二旒冠冕,只著幞帽簪花,儀容美態端雅。
她天生姝色,本就因為極端的美貌有股不可越瀆的敬仰之態,現在需要更斂親和,收著面容,周身清冷肅然。
戚越站在她身側紫宸臺上,朱裳玉帶,七梁冠束著墨髮,通身威儀。
不過他神態懶恣,薄唇似笑非笑,拿著一串玉珠子把玩。
許是這殺懾四方的天生神將之名加身,朝官都有些怵他,只等著新帝開口。
鍾嘉柔:“兩地的奏報朕已閱過,郴州緊鄰水患兩地,當務之急先從郴州調派人手,安頓難民。望江江水洶湧,兩地河渠多年未清,為何不先掘沙分流,而要屢次加固堤壩?朕雖昨日才登基,卻與代王心繫此事,連夜看過歷年兩地加固堤壩的申請,朝廷在此事上撥款數次,卻都被洪澇次次沖毀。”
鍾嘉柔道:“都水監何人,出列回話。”
都水監徐紀出列道:“臣在,皇上剛登基,從前也是閨閣女流,哪懂修建堤壩所費的損耗……啊!”
徐紀忽然痛苦地捂住頭,腦袋上掉下一顆玉珠,忙驚慌看向臺上。
戚越手上玉珠子不知何時已扯斷,又彈指朝徐紀射去一顆。
戚越薄唇抿笑:“練兵慣了,還以為在堵在小兵的碎嘴,不疼吧?”
他雖在笑,眼裡卻半分笑意也無,皆是威脅。
鍾嘉柔抿唇慰問:“徐卿可有大礙?”
徐紀不敢再說話,也不想再回稟鍾嘉柔。
鍾嘉柔玉面清冷:“從前每筆款項朕會一筆筆查清,眼下當務之急是著水利能匠鑿渠分流,待水位下降之時清空各條流域裡的淤積。如此重任朕還是託以徐卿。”
徐紀默了片刻,只能出列接下。
他哪裡知道鍾嘉柔一介女流還能以從前私吞的那些款項威脅他,這夫妻二人一個有兵權,一個受帝王師養大,的確有幾分能耐。
列官之中,楊閣老等人也未想過新皇會有些手段,還知曉翻從前舊賬脅官辦事,而且處理水患上也沒有一問三不知,倒還真不像他們以為的女流之輩。
……
水患一事的確緊急。
鍾嘉柔之前被霍雲昭囚在皇宮時他便也是忙於此事。
下了朝,鍾嘉柔與戚越回到御書房。
近日胎兒發育得好,她有些嗜睡,手裡一份奏摺還未批完便倒在戚越臂彎裡了。
戚越端坐龍椅上,垂眸親了親鍾嘉柔額頭,動作極輕批著奏摺。
全喜被提拔為總管太監,很是機靈,明白這江山是誰當家做主,整理著戚越批完的奏摺,又無聲招呼宮娥點了安胎香。
戚越收服的兩位新科探花入內來稟報,說徐紀回府便病倒了,去不了江南治水了。
鍾嘉柔也從這極輕的動靜裡轉醒,睜眼瞧見臣子候在殿中,她又靠在戚越胸膛,臉頰微燙,從戚越臂彎裡坐起。
殿中已無旁人,鍾嘉柔苦惱:“這徐紀是故意與我們作對,可惜鍾家無人有祖父那般的治水本事,朝中也沒有治水能臣。”
“朝中文臣的刁難我已料到,徐紀違逆聖命倒是好事。”戚越批著奏摺,“治水之人我再讓蕭先生另尋,你困了先回寢宮好好睡。”
鍾嘉柔有些愧疚:“我穿了這身衣服就得為百姓做事,我忙完再睡……”
“寶兒,我讓你稱帝是想把最高的權力給你,你只需要行使權力。”戚越道,“我不是要讓你受累。”
鍾嘉柔彎起唇角,她也知道她這皇帝恐怕是掛名。
她翻開一本奏摺:“我同郎君一起分擔。”
這是戶部的奏摺,訴錢引務之事。
鍾嘉柔微頓片刻,詢問:“郎君之前說承平帝拿了戚家的財寶,郎君一直未告訴我是何物。之前戰事也是有錢莊被帝王吞入私庫的名義,戚家與錢莊有何關係?”
戚越只笑:“家中這些年攢了財富,加入了幾處錢莊分號。”
鍾嘉柔怔住,戚家竟然有錢莊。
難怪戚越花錢如此大手大腳,他竟也願意將錢莊上交,換鍾氏一門。
鍾嘉柔:“家中有幾家分號?”
“十幾家吧。”
“齊氏錢莊也有?”
戚越微頓,淡笑頷首。
鍾嘉柔:“郎君可認識齊氏錢莊的少東家齊鄞?”
戚越慢條斯理擱下手上奏摺:“只見過一面,不太熟。你怎麼認識別人錢莊的少東家?”
戚越眼神望來。
鍾嘉柔知曉他愛誤會,忙解釋:“我也不熟,只是偶然遇到山匪,被他所救,聽說此人樂善好施,才隨口問問郎君。”
“哦。”戚越已埋首繼續批奏摺了。
鍾嘉柔也垂首看奏摺,心中撥出口氣。
幸好戚越沒有多問,若知曉她還易容過,還有一個齊鄞那麼好的朋友,該是會生氣。
如今錢莊也仍在錢引務名下,戚越在全權處理此事。
鍾嘉柔也不知道齊鄞家如今是何情況,想寫封信給齊鄞,又怕戚越問她怎麼要更改筆跡,她日日都在戚越眼皮下。
待國事不忙些,再用和齊鄞通訊的筆跡聯絡他吧。
戚越忽然擱下御筆,略沉吟,將擬好的一份詔書給她:“你看看,可有異議?”
鍾嘉柔微怔。
這是安頓皇室成員的詔書。
封鍾淑妃為太妃,十三皇子為親王,封地在京南郡,逢年節可入宮探視。其餘皇子封國公,在鄞州開府。
鄞州是霍雲昭的封地。
戚越仍封霍雲昭為定王,賜居鄞州,永不歸京。
戚越又將一道聖旨給鍾嘉柔,上書著霍雲昭對承平帝行巫蠱之術的痛斥,但念及他在跳城樓自戕的最後一刻護衛臣民有功,才赦了他無罪。
鍾嘉柔:“他對太上皇行巫蠱之術,他該是死罪,你為何沒有賜他死罪?”
鍾嘉柔已聽到戚越當時去救霍雲昭的事了,她以為戚越是要霍雲昭性命的。
戚越只笑:“對他沒必要打打殺殺,我留著有用。”
他挑眉:“而且我也不吃他醋了。”
“你留著他有何用?”
“彰顯你仁義,你如今同他是兄妹,怎可濫殺手足。”
鍾嘉柔本以為戚越奪了權絕不會放過霍雲昭,卻不想他有如此胸襟,籌謀深遠。她也隱約感受到戚越這般是因為她,他比她以為的還要懂她。
“戚越,我好像並沒有瞭解你太多。”
“你我之間多的是時間瞭解。”
戚越合上奏摺,橫抱鍾嘉柔往寢宮去:“太醫說你連日來沒歇好,要多補覺。現在去睡覺,把我的孩兒養好。”
鍾嘉柔未再勉強,要上早朝,她五更天便起了,孕中的確很犯困。
……
戚越回到御書房,繼續批閱奏摺。
不過想到方才鍾嘉柔問到齊鄞時的小心翼翼,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奴才參見殿下。”
前去各宮宣旨的全喜回來,說道:“殿下,定王說想求見殿下一面。”
“宣。”戚越淡應。
霍雲昭入了殿中。
他未著親王服飾,也未再穿白衣,身著青衫,見到戚越坐在龍椅上,他僵立沉默著。
他未行禮。
戚越眸光很淡,也未斥責。
霍雲昭:“封我為王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有甚麼區別。”戚越平靜說,“我即是她,她即是我,我與我妻不分彼此。”
霍雲昭極白的面目已無任何喜怒哀樂,如今的他空洞得如木偶,即便想尋死,周身的清冷也看不出是欲求死之人。
“為甚麼不賜我死罪?”
“我說過了,你死了她會難受。”戚越道,“你現在不應該糾結這些,而是該好生赴鄞州,替她看著那幫蠢蠢欲動之人。”
這便是戚越留霍雲昭為王,賜他封地,也將其餘皇子塞到他封地上的原因。
霍雲昭鍾情於鍾嘉柔,為了她並未傷過戚家女眷性命,留著霍雲昭替鍾嘉柔制衡那些皇室子孫,鍾嘉柔也不必揹負罵名。
霍雲昭也明白了此意,再問戚越:“你讓她稱帝是權宜之計,你坐穩朝綱便會取而代之?”
戚越失笑:“我不過一介俗人,要甚麼我就去打下來,現在我不過只是將我最拿得出手的給了我妻。她配得上這世間一切好物,包括這皇位。”
霍雲昭沉默許久,他一身霜雪的冷清,痙攣般的拳好似他僵持難懈的一顆心。
“你不怕我忘不了她,我惦記她,我有朝一日再卷兵來和你爭?”
“有何可怕,你爭不過我。”戚越撥弄鍾嘉柔給他的那串翡翠珠子,淡笑,“我留下你,就是要讓她明白她有被人愛慕的權利。”
霍雲昭眼眶染淚,他立於殿中低處,戚越高坐龍椅,他知道他輸了。
不是因為位置身份,是愛鍾嘉柔的方式。
……
宮闕的天十分寧靜,這大殿一絲聲響也無。
安靜的御書房內,霍雲昭早已離開,戚越卻拿著手上的奏摺走神,都忘了批閱。
他有點酸。
他有點嫉妒,鍾嘉柔第一次動心的人終究不是他。
也不知留下霍雲昭是不是好,但他的確想讓鍾嘉柔明白她有被愛的權利,被人仰慕的權利。讓她知曉這世上有人惦念她,她應該會更多一些保障吧。
就一如他明知邵秉舟也傾慕鍾嘉柔,卻還封邵秉舟為將軍,賜其兵馬,編入帝王的親兵,只受鍾嘉柔的命令。
戚越忽然有點憋悶,想入寢殿把鍾嘉柔頂醒,聽她說她只愛他。
都說男的老得快,他比她大四歲,以後等他三十了她會不會嫌棄他不夠年輕啊?
……
一日過去,迫在眉睫的治水之人滿朝竟找不出兩個。
戚越讓蕭謹燕尋人,也未有訊息傳來。
傍晚,晚霞自宮闕上方的天際鋪開,蒼穹美如畫。
戚家人已回京,鍾嘉柔在接見他們。
劉氏與戚振向她行跪禮,鍾嘉柔欲起身攙扶時被戚越按住。
戚越道:“如今已不是家中,宮裡該有的規矩都不能免。”
他在給她撐腰,給她與戚家人之間立好規矩。
劉氏與戚振也未介意,跪地請了安。
這皇位他們本來也從未貪戀過,如今只想一家人好好團聚,尤其是鍾嘉柔腹中胎兒。
這腹中的小寶兒命可真好,不僅有一個出生世家的孃親,將來還有這江山能繼承。
劉氏滿心滿眼的歡喜,嘴都合不攏,盯著鍾嘉柔緋色龍袍下的腹部詢問近日身體狀況。
鍾嘉柔有些動容,美目凝望戚越,戚越只笑不言。
柏冬入內來請安,對戚越欲言又止。
鍾嘉柔:“你去忙吧,我陪公公與娘用茶。”
戚越去到殿外。
柏冬道:“殿下,蕭先生他,他似乎有些問題。”
宋青也道:“屬下奉命跟在蕭先生身後,今日終於見他並未是正常去拜訪治水朝官,他換了身服飾低調見了一人,但屬下想跟蹤那人還是跟丟了。”
戚越眯起眼眸。
衡州難攻,是因為蕭謹燕獻策去請來平襄王助力,戚越才能如此順利。
他雖一直信任蕭謹燕,卻也覺得此戰太過順利了,故而派了宋青暗中留意些蕭謹燕,監視平襄王舉動。他雖也嘉賞了平襄王,可如今朝局不穩,他不敢全然信平襄王。
而今日蕭謹燕竟真有問題。
戚越眼眸深邃,出了宮。
…
陽平侯府。
夜色已暗,蕭謹燕的房中亮著燈。
戚越剛入院中,燈便熄滅,蕭謹燕也正從門中出來。
“殿下?”蕭謹燕行了禮,笑道,“我正好要去食肆找口飯吃,這府裡燒火的丫頭都跑了,灶房的婆子也還未買菜。”
戚越聲色有些淡漠,開門見山:“蕭先生,你究竟是誰?”
面前的男子三十有二,仍舊年輕,一身清癯雅士之態。
戚越是直覺蕭謹燕不會害他,才如此開口直言。他眯起眼眸,等著蕭謹燕的答案。
蕭謹燕一絲急色也無,甚至因為他的詢問而更顯愉悅:“你料到我了,查我了?”
蕭謹燕眸底有些讚賞之色,卻又漸漸斂了笑,目中沉痛:“你跟我去一個地方,見個人吧,他也想見你。”
今夜月如明光。
毀於大火的永定侯府被月色點亮,碎裂的瓦片,凝結的血跡,已成黑炭的房梁……滿地家破人亡般的毀滅。
鍾嘉柔沒有清理這裡,她說想留下來當作警醒,以此勉勵自己。
今夜,這片廢跡中立著一道顫顫巍巍的背影。
這身影瘦骨清長,縫著補丁的青袍在晚風裡孤零零被吹揚。他回過頭,銀髮滿鬢,面容蒼老,唯有黑眸還算清透,睨著戚越笑起。
“王老頭……”戚越薄唇翕動,滿眼的意外震撼。
“小崽子,還記得我啊。”
戚越如何不記得。
他學易容,建社倉都是受王老頭指點。
他六七歲就見過一面王老頭,那時老頭子還很年輕,未生白髮。即便三年前王老頭指點他們一家上京城,那時老人也還沒有白髮,一身粗布蓑衣,瘦骨清長如畫上仙師,有文雅高人的風骨。
而如今,老人面容急轉般的蒼老,身體似乎也吃力了。
戚越眯起眼眸:“你同鍾氏一族是甚麼關係,為何當初要幫我?認識你的時候我才六七歲,你到底是誰?”
王老頭笑眯眯地跨過那一地殘跡,頗有幾分看戚越著急的玩心。
他慢悠悠撐坐到地上,掏出一些乳膏往臉上擦洗。
戚越有些震撼,王老頭是易容的!
很快,老頭子恢復真容,皺紋之上的五官挺立端正,能辮見年輕時的英氣倜儻。
王老頭笑:“小崽子,叫我一聲祖父吧。”
他是鍾濟嶽。
鍾嘉柔的祖父。
戚越無比震撼,鍾濟嶽將這些年的秘密都同他道出。
他去湖州治水,同時肩負承平帝派他秘密調查太子在湖州南郡被毒害一案,可承平帝實則不是想查案,是想把他當做誘餌。
鍾濟嶽為官清正,又沒官架子,且性格頗好玩,每次在民間治水都同當地百姓打成一片,深受百姓愛戴。
他去的地方,百姓有冤案會去求他,他也樂意出手相助,獲民間不少信任。
承平帝便想用他當餌,引出昭懿皇后的婢女,想將婢女處決。
因為婢女知曉承平帝殺妻的秘密。
昭懿皇后並非先帝賜死,而是承平帝登基初年受世族所迫,親自賜死了髮妻。
婢女初荷那年尋到鍾濟嶽身前,告訴鍾濟嶽皇帝不仁,昭懿皇后本可以活的,皇帝也本可以放過昭懿皇后,但他為了江山沒有,他不允許他的帝王人生裡有昭懿皇后這樣卑賤的汙點。
皇帝要皇貴妃母族和姚氏大族的勢力支援,明明有假死藥,卻想斬盡殺絕,斷了念想。
甚至將此事安到先帝身上,讓外界認定是先帝賜死了昭懿皇后,他卻仍遵守孝道,得了賢名。
戚越緊眯眼眸,問出疑惑:“那為何太上皇會制女子龍袍,且每歲罷朝一日緬懷髮妻?”
婢女初荷回答過鍾濟嶽同樣的疑問,“是昭懿皇后太好了,好到承平帝后悔殺妻了”。
戚越:“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鍾濟嶽生著皺紋的雙眼裡有些苦笑。
承平帝安插在他身邊的暗衛殺死了初荷,初荷一死,鍾濟嶽便知他也活不了了。
永定侯府有兩枚假死藥,他離京前便有不好的預感,攜帶了一枚。
他僥倖活了下來,卻已不敢回京露臉。
他一人的死可以換來闔府眾人安穩無虞,也值了。
戚越:“我六七歲的時候怎麼會認識你?”
是意外罷了。
鍾濟嶽赴外替承平帝辦差,體察民情,敬心敬業輔佐帝王這位學生,深入底層民眾。為防意外,鍾濟嶽易了容,那年走到戚家的村子裡也只是覺得戚振和劉氏腦子聰明,不像他見過的大多數農戶人。
六七歲的戚越又一身聰明勁兒,愛耍功夫,天不怕地不怕。這樣的性子容易惹禍上身,除非他有本領保護自己。
鍾濟嶽也不過隨口說道:“你愛打架就得和最厲害的人學功夫,去學到本事才能保護自己。”
六七歲的戚越驚喜:“老頭,你跟我想的一樣,你好像我肚裡的蟲啊!我就是想去學功夫,可我娘要我讀書,像沈家秀才那樣之乎者也,考上狀元。”
鍾濟嶽隨口笑,點撥:“我看你不是塊讀書的料,邊境就有功夫強的高手。”
鍾濟嶽並沒有想過戚越真的會去邊境學功夫。
戚家不過是囿在偏遠縣中的農戶人家,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脾氣再硬也不可能說服得了爹孃,可戚越卻做到了。
後來再遇見戚家,鍾濟嶽發現戚家很會種糧,卻被縣中官兵挑刺打壓。
鍾濟嶽在戚家門外的小河裡釣魚,其實並不想多事,但那天下了雨,鍾濟嶽摔了一跤沒爬起來,戚越過來攙了他一把。
劉氏給他找乾爽衣裳,戚振給他倒了碗熱酒。
十三四歲的戚越都已經快認不出他了,他還是心軟點撥了一句:“你家畝產如此之多,護不住,小心惹來殺身之禍。”
戚振也不藏了,認真請教道:“老人家可有甚麼法子,我家怎麼躲過官府?”
鍾濟嶽:“我朝有社倉,雖已廢置多年卻仍保留了這制度,允許民間百姓建社倉互助,若你能聯合些農戶把所有糧以社倉名義存下,官府便不敢再惦記百姓之糧,州府巴不得多出個民間糧倉解流年之困。還有你家這五子,我看這小兒子挺有幾分功夫,去拜師學點武藝,學個易容吧,將來好備不時之需……”
戚越也是這才驚覺鍾濟嶽是小時候那個老頭,欣喜道:“老頭,你小時候就指點我了,我現在真有本事了!”
鍾濟嶽也是欣慰,未想過戚越當時那麼小竟真的認真聽了他的話,而機緣巧合,他又撞見了這小子。
但鍾濟嶽並不想與民間百姓有多深的牽扯,此事只當他慈憫之下的一份點撥,戚家能不能聽,又能做到如何,全憑戚家自己的造化。
直到他被承平帝賜死,隱姓埋名默默活著,瞭解了帝王的真面目,一面擔心鍾氏一門,一面卻不敢再回京,不願牽連到家族。
鍾濟嶽卻想再為家中做些甚麼。
故而回到陽平縣中,他想起了戚家。
戚家建起的社倉在民間深受百姓信任,幫助了流年饑民,解決了許多民生疾苦。
鍾濟嶽悄悄住到了戚家附近的村子裡。
直到得知承平帝於氓山圍場狩獵,推測朝中局勢,也暗中得老友平襄王的幫助。
他才會問戚越想不想上京城,讓他們去劉家村找他。
鍾濟嶽的推測只有七成,萬幸他賭對了,讓戚振撿到了受難的承平帝,順利封侯入京。
……
夜風拂過坍塌的房梁,風浪裡仍殘存著大火燒燬的一些焦氣。
戚越立在這月色下聽完,問道:“你何以篤定帝王之心,篤定他不疑心我戚家,殺我戚家?”
“身為帝王師,我已瞭解他處事。你家會種糧,世代又是平民,他願扶持這樣的家族,充作儲君的助力。”
戚越:“蕭謹燕是你特意安排的人,為了助我戚家?”
自然,戚家入了京需要一個頭腦聰明,懂得迂迴的人出謀劃策。鍾濟嶽便找了他這窮學生,將上京門閥的諸事都囑咐給蕭謹燕,讓他保衛好戚家,幫戚家在京中平安立足。
鍾濟嶽:“我扶持你家也是希望掌握京中的動向,好保護我鍾氏一門。”
戚越想到:“可當初蕭先生建議我聯姻的幾大家族裡沒有永定侯府?”
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簷下,給他一記白眼:“你一個又糙又莽的泥腿子,哪配得上我寶貝孫女。”
可惜事情脫離了鍾濟嶽的掌控,鍾珩明也這麼聰明,看上了戚家新貴之勢,信任戚振人品,將寶貝女兒許給了這樣的人家,不為鍾氏家族興旺,只為避禍,守闔府安寧。
鍾濟嶽露出一個好白菜被豬拱了的眼神。
戚越有些動容,震撼之下也是失笑。
他也席地坐在鍾濟嶽之下,仰望老人喚了一聲:“祖父。”
鍾濟嶽笑起。
月光安靜點亮這個夜晚,夜色明媚。
鍾氏一族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可惜。
鍾濟嶽說:“我去江南治水,替你與寶兒開個好頭。我並未想過你能把皇位給寶兒,你是老頭子一生見過的人裡唯一頂天立地的一個。”
戚越也欣喜,沉聲道:“祖父回來便任首輔一職,寶兒在朝堂會更有助力。”
鍾濟嶽笑笑:“可惜,我只能幫寶兒這一回了。”
鍾濟嶽的身體已經行將就木,入了絕症。
他染了肺疾,又在去歲那場大雪裡艱難捱過來,多年窮困,挺過好些個寒冬,舊病未愈又添新疾。他的身體早已經無法再治。
……
從永定侯府離開,戚越坐到馬車上。
華貴寬大的馬車,內建矮案、軟塌,讓人靠來更加舒適,戚越卻再無半分的舒適,眼底只有哀痛。
蕭謹燕坐在一旁:“你能一日功夫奪下湖州,也是因為鍾老打點。”
即便戚越憑自己也可以,鍾濟嶽卻還是為了他露臉去求了老友,送他一片青雲,減免他的時間與戰損,扶他直上。
一切都讓戚越沉默無言。
他忽然明白他和鍾嘉柔不是父母之命,而是鍾濟嶽選定了他,一步一步將他推到鍾嘉柔身前。
鍾濟嶽也知曉他會如此想,方才還好笑地讚揚他:“不是我將你推到了寶兒身前,是你自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她眼前。你自己有光,我的孫女才能看見你。”
回到建章宮。
長長的甬道燈柱明亮,宮人每隔半丈跪侍著。
戚越步入寢宮,春華躬身退出來,回稟道:“皇上服了安胎藥剛睡下,奴婢喚柏冬來侍奉殿下寬衣。”
戚越身邊未留宮娥,他不要宮女伺候。
柏冬帶著內侍行入殿中,為他解著繁瑣襟扣。
戚越沐浴後回到龍榻上。
鍾嘉柔睡顏恬靜,長睫輕輕闔著,白皙的臉頰有側睡的壓痕。
戚越俯身抱緊鍾嘉柔。
她輕哼了一聲醒過來,卻未睜眼,只將臉頰貼到他胸膛,環住他勁腰,輕輕呢喃:“郎君。”
“嗯。”戚越親了親她發頂,緊擁著她溫軟的身體。
……
一個月後。
江南兩地的水患徹底解決,泥沙清空,新鑿流渠暢通,堅固的堤壩穩穩攔截著滾江,被湮沒的城池也恢復到人來人往。
負責此次治水的人是位二十歲的少年,名喚梅濟川。他回京覆命,在早朝上被鍾嘉柔任命為新一任都水監,朝堂百官雖都驚異,但這等大功之下無人敢駁。
御書房。
梅濟川獻上他多年前拾到的三冊厚厚的治水手記。
鍾嘉柔翻著手記上熟悉的字,雙手都在顫抖。
是祖父的字跡!
“你在何處撿到的?”
“回皇上,在湖州一處廢棄的學堂。”
鍾嘉柔目中有淚:“你是看過這手記才懂的治水?”
梅濟川頷首:“是,臣有了它才懂得研習治水,所以也不算臣之功。今日將此書獻給皇上,願它能助更多人學習治水之道。望江堤壩工程浩大,臣回工地堅守了,皇上可有其他囑咐?”
鍾嘉柔眨眼忍回熱淚,只道:“此手記是朕祖父所撰,多謝你將它儲存。你名字裡也有朕祖父的名諱,朕看重你。你去吧,朕等你建成望江水利堤壩的好訊息。”
梅濟川叩行了大禮,也朝戚越對視一眼,同樣忍淚離開。
他是鍾濟嶽的關門弟子,他甚麼都知道,戚越也知道。
梅濟川受鍾濟嶽取名,受鍾濟嶽教導,這些年鍾濟嶽即便要飯也都要把最新鮮的饅頭給他留著。
他如今協同恩師完成了這治水大事,領了恩師的功勞,領了恩師的囑託,要護新皇。
…
殿中香爐裡青煙嫋嫋,燃著安胎香。
鍾嘉柔翻尋著手記上的秘密,對出了祖父留給她的一句話:
長樂未央,永受嘉福。
鍾嘉柔有些失神,眼淚滴落。
戚越:“祖父說了甚麼?”
“他說歡樂長久不熄,永遠有福氣保佑。”鍾嘉柔失神,“這個謎底只有我與祖父才能對出來,為何他會留下此句,而不是關於承平帝查案的線索?當時祖父受命治水,我在他書房偷偷藏著聽到了他提起要暗中為帝王查案,且似乎有些不尋常。”
鍾嘉柔很疑惑,為何書中不是案子,而只是一句祝福的話語?
戚越道:“大概是祖父知曉你藏在書房,案子與治水也順利,沒有甚麼囑咐再給你留,便才留了這句。”
是麼?
鍾嘉柔撫過這幾頁字,心中痛惜。
如今甚麼都好起來了,鍾珩明擔任了內閣首輔,她的兩位堂兄與舅舅們也入朝為官,若是祖父也在就更好了。
她很失落,戚越將她擁到了懷裡。
鍾嘉柔閉上眼:“我想念祖父了,當年他客死湖州,天氣炎熱,二叔父與三叔父趕去屍身已臭,只能將祖父尋青州安葬,這些年我都沒有祭拜過幾次。我很想他。”
鍾嘉柔閉上眼睛,回憶這句祝福,回憶祖父,淚水流進了戚越紫袍上。
戚越撫摸著她後頸:“我會讓祖父葬回鍾氏祖墳。今日將岳父岳母們接來宮中,緩你思家之情。”
晚膳上,鍾氏一族都來了宣樂殿。
戚越準備了晚宴。
宮殿上方燃放起煙花。
倏然炸響的聲音裡,鍾嘉婉與最小的鐘嘉慧都瑟縮著往王氏身後躲,滿眼驚恐。
她們在流放途中受了苦,留下了下意識的反應。
鍾嘉柔目中疼惜,溫聲安慰三個妹妹來她身邊。
她在這片煙花裡看向身側英姿挺拔的男人。
鍾嘉柔感激她的丈夫,因為有戚越,她才坐到今日華貴的寶座,也才護下親人。
戚越低聲道:“我出去一趟。”
戚越起身來到了偏殿。
鍾濟嶽坐在這裡,透過屏風在看煙花,在看殿上的鐘家人。
滿堂笑靨,一個都沒有少。
今夜圓滿,殿庭上空是輪圓月。
佈滿皺紋的眼睛依舊清亮,湧上一行淚水。
朦朧水霧覆住這雙眼,遮住所有的光,讓這雙眼睛終於沉沉地搭下了眼皮。
鍾濟嶽故去了,在今日,在今時,在滿堂鍾家人的歡笑裡,他才終於與世長絕。
一個月艱苦的治水線上,梅濟川說老師佝僂的病骨強撐著趟過洪流,幾次咳出的血都被水流衝散了。梅濟川一次次勸他,他撐著笑,說新築的攔截工事不能被水沖垮。
殿外菸花震響。
戚越深目中滾出一行淚,俯身磕下頭,久久未起。
他以替鍾濟嶽遷入祖墳為名,將這具病骨葬入了鍾氏祖墳。
鍾珩明帶著鍾家人皆在,跪地行完所有大禮。
鍾嘉柔也來了,她身著白衫長裙,卸去釵環,一身素潔。
鍾家人見到御駕都朝她行了跪禮。
鍾嘉柔也跪在眾人身前,朝敬愛的祖父行了大禮。
回到鑾駕上,鍾嘉柔靠在戚越肩頭,她有些想祖父。想到童年的趣事,未留意馬車已停在陽平侯府。
如今侯府匾額已替成鎮國公府,戚振與劉氏住慣了,未要鍾嘉柔另賜宅邸。
鍾嘉柔:“為何突然回這裡?”
“今日想回玉清苑坐一坐。”
鍾嘉柔微抿紅唇,她今日也念舊。
她在玉清苑的庭院信步一圈,坐在亭中看池塘裡的錦鯉。
幾隻金黃魚兒鑽出水面吐著泡泡,又擺尾悠然游到荷葉下。
戚越來到亭中,手上拿著一塊糖。
“你抽屜裡有塊糖。”
鍾嘉柔回想著,才憶起是回京時一個老叟給的。
戚越嚐了一口,遞到她唇瓣:“你也嚐嚐,沒壞。”
鍾嘉柔有些想祖父,接過了這塊糖。
麥芽糖的甜瀰漫在舌上,絲絲沁甜勾起許多兒時的記憶。
“祖父就愛吃糖,同個小孩一樣,比我都愛玩。”
她本來孕中不愛吃甜,此刻卻摻著想念含下了這塊糖。
戚越大掌牽住她:“嘉柔,我會永遠為你擋住風雨。”
鍾嘉柔漾起笑:“我知道啊,我也會替你守好這個偌大的家。”
……
啟嘉元年,新皇甫登大寶的第二個月,朝堂風氣肅整,貪腐厲除,兵馬強盛。新皇以仁治國,雖為女子,卻漸受文武百官認可。
代王行事果決,以鐵腕攝政,凡所行法度極嚴,殺伐酷烈,朝臣敢怒不敢言。
建章宮。
新任戶部尚書朝鐘嘉柔告著戚越的狀:“皇上,蔣氏一族罪不至流放啊,還請皇上管一管代王殿下。代王殿下所行法度實在無情!”
戚越有些嚴酷的法度是夫妻二人商量的計,戚越唱黑臉,鍾嘉柔唱白臉。
“嗯,朕知曉了,愛卿起身吧,朕會重新發落此事。”
鍾嘉柔玉面清婉,她身著帝王緋袍常服,華麗緋色襯得面容白皙,雖看著嬌麗溫和,行事卻也真有仁君的德行。
戶部尚書告完狀,才心滿意足離去。
心想這女子當政也有好處,很容易聽進他們的話,可惜代王是個硬骨頭,偏跟他們文臣作對。
鍾嘉柔一早上召見了四個大臣,已經有點犯困了。
鍾珩明來到殿中,鍾嘉柔已托腮打上盹了。
鍾珩明溫聲道:“皇上。”
鍾嘉柔從小憩中睜眼:“父親……”
“困了便去睡吧,皇上如今胎象已有五個月,要先養好胎。”
鍾嘉柔點點頭,半闔著眼,由春華與秋月攙扶著去了寢殿。
她很信任自己的父親。
近日宋王起兵以匡扶大周正統為由討伐她,戚越帶了五千兵馬去打宋王三萬兵馬了。昨日剛傳回信,他已在回京路上,宋王的腦袋先行一步,已掛在上京城門外,叮囑她不要被嚇到了。
有鍾珩明和兩位堂兄幫著料理朝政,鍾嘉柔也放心。
只是剛回寢宮,全喜便來稟報太上皇那裡鬧了脾氣。
自鍾嘉柔將皇貴妃尊立為太后,太上皇就屢屢刁難隨侍宮人。
鍾嘉柔照例前去承平帝的宮殿。
承平帝仍癱臥在床,只能瞪眼。
“父皇,夷安給你請安了。”
鍾嘉柔還困,臉上也沒甚麼表情:“母后是先帝封的正統皇后,文氏一族有封后聖旨,父皇以仁孝治國,應該遵從先帝旨意。”
“父皇,你眼睛瞪得有點大,還是閉眼多歇歇吧,夷安告退了。”
鍾嘉柔嘴上行完禮,也未屈身見禮,打著哈欠轉身走了。
對承平帝她並沒有任何愧疚和憐憫,自古江山誰坐本影響不了普通百姓,這天下是她郎君打來的,做到為國為民他們便問心無愧。
而且鍾嘉柔也不想永遠讓這國號為大周。
她想等江山穩定便更改國號,將這好江山送給她腹中孩兒。
今日睡得太早了,鍾嘉柔亥時便醒了過來。
窗外月色正濃。
春華詢問:“皇上可要加膳?”
鍾嘉柔搖頭,她臉頰蔓起一抹緋色,身體裡灼灼發燙,睨著這龍床黃帳有些難言的羞意。
她夢到戚越了,夢見他們做了那事。
身上有些汗涔涔的,鍾嘉柔起身:“扶我去沐浴吧。”
近日也不知怎麼了,輕易會想起從前在玉清苑夫妻間的事,女醫來請脈也額外說過她如今胎象穩妥,可以行房。
戚越卻一直未碰過她,他似乎極能忍耐,每次都只是親她。鍾嘉柔雖覺得這身子的反應不太正常,但也都在忍著,她一向含蓄,從不是那重閨房之趣的人,故而被戚越親得有些難忍時也從未和他提過。而且在那種事上總是她吃虧的多。
寢宮後的帝王清池很是寬大,壁嵌美玉,鍾嘉柔很喜歡在這清池中鬆懈疲倦。
她慵懶倚在玉璧上。
夜色已深,窗牖上映著一片月色,她想戚越了。
算時辰他明日一早便能回來,他也不過只走了七日,一場仗打得雷厲風行。
鍾嘉柔泡著溫熱蘭湯,精神越發清明,池水漾在肌膚上,溫熱得似戚越舌尖的觸碰。
鍾嘉柔臉頰發燙,不能再亂想了。
她這反應該是孕期引起的,王氏前日入宮便叮囑過她可以行房。戚越如今重兵在握,已不同以往,她雖是帝王,鍾家雖也得他扶持,這掌權的卻終歸姓戚。王氏道莫要因為孕期鬆懈了夫妻間的感情,如今的戚越可不是那不能再納妾的戚家子嗣。
鍾嘉柔昨日聽完其實有些生氣。
她打斷王氏:“郎君不是那些俗人,我信他。”
她如今為帝,王氏對她是有些生畏的,流放途中的擔驚受怕讓王氏說話小心翼翼,卻仍要勸她聽進去。
經歷五服流放,王氏很害怕她失權,也敬畏皇權。
在母親眼裡戚越已是這敬畏的皇權。
鍾嘉柔未再去想這些,身上的燙隨著水溫源源不斷湧起,她扯過長巾捂在身前,從水中起身,懶懶道:“……啊!”
鍾嘉柔失聲,傻傻望著眼前英姿雄毅的男子,驚喜地摟住他脖頸。
“戚越?”
“嗯,老子這趟回來得快不快?”
鍾嘉柔漾起紅唇:“好快,郎君很厲害呢。”
戚越狠狠親上她臉頰。
鍾嘉柔雙頰滾燙,才意識到她是在沐浴。她慌張拿過長巾掩在身前,羅布貼裹著起伏的身形,溼漉漉滴著水。
戚越眸光灼燙,有些恣意地笑了。
鍾嘉柔也才發覺殿中都已無宮人。
戚越將她撈起,手臂穿過她膝彎。鍾嘉柔只能勾住他後頸,被他緊望,她有些不自在,將胸前溼漉漉的長巾往上拉了拉。
甬道上匐跪著宮娥,面頰觸地,不敢抬頭。
鍾嘉柔卻還是有些羞赧,她在人前可是皇帝,不能總是一到戚越面前就臉紅得矮了一截。
戚越紫袍已溼,鍾嘉柔美目輕垂,瞧著上頭她特賜的龍紋被水暈出一團溼影:“郎君的袍子溼了。”
戚越並未回她,將她放到了龍榻上。
他挺拔身姿立在床前,微眯眼眸,居高臨下睨她。
鍾嘉柔每次都有些怵他這樣的眼神,他本就高大,如此俯視讓她生出一種難逃的滋味。
鍾嘉柔扯過衾被蓋住身子,滑滑的緞面覆在肌膚上,才覺自己將這龍床也打溼了。
戚越在解襟扣,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直到龍紋紫袍被他扔到地毯上,他雄壯寬肩也罩下來。
“醫案上寫你近日有些想要?”
鍾嘉柔瞪圓杏眼,紅唇翕動。
醫案還能這麼寫嗎?
女醫害她?
戚越大掌托住她臉頰:“我讓人每日送你醫案過來,我自己猜的。”
鍾嘉柔眼睫顫動:“我沒有……”
“是也沒關係。”戚越眸色極深,他薄唇微抿,有些欲言又止,但只笑,“寶兒臉頰似乎比我走時白了些。”
鍾嘉柔的肌膚是有些變化,這身孕未讓她變醜,反倒讓肌膚比從前還瑩白水潤些,她自己批閱奏摺時無意磕到,手腕上便輕易留下痕跡,比從前還要細膩敏感。
她剛想張唇說她不用,戚越薄唇已吻下來。
他唇涼涼的,貼來時很軟,舌尖掃過她上顎,讓她脊骨都軟麻了。
初秋的夜仍很悶熱,這龍床打溼的衾被裹在身上也只覺得沁涼,這一抹單薄的沁涼卻根本舒解不了鍾嘉柔身體的熱。
她睨著戚越鬆散衣襟下噴鼓的胸肌,輕輕嚥下她嗓子裡的渴。
戚越順著她視線垂眸,失笑:“想握麼?”
鍾嘉柔臉紅搖頭。
戚越挑眉:“我怎麼不信,你素日喜愛枕它入睡。”
鍾嘉柔:“……我只是覺得枕著好入睡。”
戚越一瞬不瞬看她,他的淡定,他收納她顫慄時肆無忌憚的笑,都讓鍾嘉柔覺得她這郎君愈發凌厲了。
戚越吻了她。
吻她的雙唇,吻她頸項,吻她已隆起的小腹。
“孩兒近日可鬧騰?”
“她很乖的,不愛鬧騰。”
戚越掌住她腿,埋下頭去。
鍾嘉柔睫羽輕顫,呼吸隨著他舌尖急促地起伏。
她的眼裡是戚越雄壯寬闊的肩膀,宮燈的影子都在她眼底疊成無數個。
鍾嘉柔不知,這一刻戚越等了很久。
因為鍾濟嶽離世,戚越未再碰鐘嘉柔,雖然祖父不希望鍾家人傷心難過,但戚越料著鍾嘉柔若明白該是會替祖父守孝,遂才一直忍著。
這幾日在外剿叛,女醫請脈的醫案傳到他軍營,女醫很委婉地說她如今受孕期影響,看脈象應該是在強忍。
戚越未再顧及這些了,他怎忍心讓這麼乖的小妻子難受。
掌下白嫩的腿打著顫,鍾嘉柔全弄到了他臉上。戚越起身捏住她想躲的嬌靨,一張臉美如桃花春雨。戚越勾起薄唇,捏過她臉頰吻她。
鍾嘉柔卻躲開,美目慌張,看著很是介意他挺拔鼻樑上滾落的水珠。
戚越挑眉:“躲甚麼?”
“你別親我……”
“翻臉不認人,這不是你的?”
一張白皙嬌靨紅透了,哪有半分金鑾殿上清冷持重的樣子。
戚越微眯眼眸,拉過她手。
她的手指白得跟玉似的,也只是在握御筆硃批時才顯了那麼幾分威儀。
戚越握著這隻手,沾上臉頰上她給的,落到他壁壘分明的胸膛,一筆一劃寫下她的名字。
鍾嘉柔要崩潰了。
她的眼裡是戚越肌理噴鼓的胸膛,宮燈照出一片水光折亮的名字,她的名字。
他把嘉柔兩個字寫在了他胸膛,卻烙在了她心房裡。
戚越俯下身,肆無忌憚吻她。
戚越只在夢裡這樣對待過他的小妻子,那時不知她會真的主動闖進他的夢,如今時隔了這麼久。
她玉面紅透,溼漉漉的美目染了春雨,紅唇裡微顫的嗓音都那麼嬌。時隔已久,戚越把全部想念都給她,他雖收了力,卻也有些難控,鍾嘉柔還是忍不住哭了。
戚越眯起雙眸,寬肩將小小的妻子罩在自己的領地:“哭甚麼啊?老子這麼溫柔。”
鍾嘉柔害怕地眨著睫毛。
戚越手指梳開她散亂的烏髮:“好了,好了,沒事了。”
戚越:“為甚麼夜半也讓邵秉舟守宮門?”
鍾嘉柔眼裡有幾分疑惑,紅唇裡仍吐納著未平息的氣喘。
戚越眯起眼眸問:“他來過你宮殿麼?”
“你不在宮裡,不是你自己交代邵將軍帶兵守宮門麼。”
“嗯,是我。”戚越道,“他來沒來過御前?”
“來過啊,來稟報一些進出名錄。”
戚越眼眸沉下。
他不言語,薄唇緊抿,渾身散著危險的氣息。
鍾嘉柔的嗓音還有些哭過的鼻音,似乎被他折騰得累了,並未再答他的問題。
她自然不知他是吃醋。
本也是他自己不放心鍾嘉柔,點了邵秉舟守衛她。如今卻在夜半歸來時仍看見城樓上那高大威猛的身影,才又氣又憋屈。
藏起心中氣悶,戚越橫抱鍾嘉柔去清池清洗。
回到殿中,宮人已整理好龍榻。戚越將鍾嘉柔放回榻中,她瞧著他寢衣敞露的胸膛,鼻尖還有些泛紅。
她的手指緩緩撫上。
戚越失笑,她霎時便縮回了手。
戚越有些不悅:“放過來。”
鍾嘉柔才沒理他,背過身去。
戚越將她掰扯過來:“不是喜歡枕著麼,過來。”
“我不是……”鍾嘉柔又紅了臉。
戚越認真道:“嘉柔,我是你男人,老子的胸膛你想埋就埋,別覺得害羞。”
戚越攬過她小小一顆腦袋,強把自己送到她小臉上。
被埋住的鐘嘉柔眨著眼,她真的很羞赧,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明明不饞,這不過是他的胸膛罷了。
她也不知從前怎麼沒有留意這些,明明她的郎君英姿健碩,鼓鼓的胸膛埋著很舒服。
鍾嘉柔彎起紅唇,手懶懶搭在戚越胸膛。
殿中燈光明媚,她的視線越過他青筋蔓延的手臂望向妝臺上那兩個泥人。
燈影昏黃,小小的泥人安靜站成一對,像站在一片花好月圓中。
戚越也順著她視線睨了眼,是上元節燈會上她猜謎贏來的那對小人兒。
“喜歡這些小東西?我再給你做一堆。”
“它們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它們像你。”
戚越失笑。
“嘉柔,睡吧。”他親吻她額頭低沉說道。
……
鍾嘉柔陷入了睡夢裡。
夢裡春光明媚,鑼鼓喧天,喜樂從她的閨房響徹到賓朋滿座的陽平侯府。
那一日春光暖,她透過大紅的蓋頭看見馬背上的新郎一襲喜服,在春光驕陽下紅得奪目。
無邊春色裡,她嫁與他,似嫁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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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