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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她的夫君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01章 第 101 章:她的夫君

又是一日天明。

霍雲昭來到殿中,帶鍾嘉柔去御花園信步。他身著還未換下的龍紋五章朝服,未戴九旒冠冕,如從前那般幞帽簪花,陪鍾嘉柔走在御花園。

皇宮景緻如何,鍾嘉柔無心去看。

但她會留心霍雲昭的眼神,也回答他每一句話。

“你喜愛瑤臺玉鳳,在這裡為你種一片菊海,今秋你便能看見了。”

鍾嘉柔的確愛菊,身為臣女她尋不到這般名貴的菊,府中也常種綠雲等常見的菊花,可現在她想的不是這些風花雪月。

“殿下,朝政不忙麼?”

“朝政忙,前線戰火肆虐。”霍雲昭目色清冷,“戚五郎驍勇,我知道,只是不知他這般善戰,如天生名將。”

霍雲昭淡笑,撫弄那茂盛的菊葉,神色卻鎮靜,仿若對手再如何驍勇也在他掌心之下。

鍾嘉柔心上似被扯痛。戚越該急瘋了吧,若他因為急迫而冒失中計,她如何難安。

不行,她必須走,她得回到他身邊。

“我夫君的確勇敢,殿下卻好似胸有成竹?”

霍雲昭只是彎起薄唇,卻不回應她這句。

鍾嘉柔問:“我來時我的婢女可有受傷?春華與秋月跟隨我長大,她們二人於我不一樣……”

“放心,我並未下令要她們性命。”

鍾嘉柔鬆了口氣,又緊張問道:“戚家的女眷與孩子們呢?”

霍雲昭雙眼黯下,清貴的男兒竟蒙受委屈般低啞道:“你真的把我當作十惡不赦之徒了麼?”

鍾嘉柔避開他的視線。

皇城的宮闕宏偉遼闊,座座殿頂都如此華麗,金光之下,這座宮闕似天宮奢極。

這是皇宮,戚越要打進來、未來要住進來的地方。鍾嘉柔不知道他們的路有多長,這條路是否艱辛,她與他又能走到何處。

但她很清醒地明白,她與腹中孩兒都不會捨棄戚越。

鍾嘉柔輕抬美目,說服自己冷靜。

她嗓音溫柔,如從前還愛霍雲昭那般,黯然問:“雲昭……你不介意我嗎?”

霍雲昭一怔,動容地點頭:“我當然不會,你嫁給他是被迫,我怎會怪你,也不會介意你。你腹中胎兒我會視如己出,嘉柔,你還在意我的,是不是?”

鍾嘉柔強逼自己擠出眼淚。

她眼眶溼紅,黯然凝望霍雲昭:“一個人總不能愛兩個人吧,我心裡有他,也愧疚於你。如今因為我起戰火,我便成禍水了。”

霍雲昭低下頭擦掉她眼角的溼潤:“你想如何?”

“我寫封信給他,讓他停戰,你也停戰,可好?”

霍雲昭在思量,他眸子睿智清明,不言不語,周身皆是天家貴胄的威儀。

鍾嘉柔愈加肯定,他恐怕真的有十足的勝算。

片刻,霍雲昭才道:“他兵馬雖強,卻礙於衡州地勢。先帝將京都立於上京,便是背靠衡州險峻山勢,望江滾滾江水。他攻不進衡州,六萬兵馬也渡不了江。我可以答應你,但他若再挑起戰火,便不是我的錯了。”

鍾嘉柔頷首。

這封信很快寫畢,交給八百里加急的兵差。

傍晚,霍雲昭來陪鍾嘉柔用膳。

鍾嘉柔這胎象雖穩,聞到桌上魚腥也還是忍不住有些噁心的反應,掩住手帕作嘔。

霍雲昭在心疼她,他眼裡的疼惜和從前一樣,他是真的還愛她。可如今鍾嘉柔卻只能利用這份愛,她垂下眼睫,如常用完這頓晚膳。

走在曲徑中時,她的手被霍雲昭握住。

見她並未抽出手,他便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

鍾嘉柔垂下長睫,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沉香,竟只覺陌生了。此刻一如她初嫁戚越時,那時心中只有霍雲昭,處處牴觸戚越。而現在,她心裡全是戚越,對這指尖小心翼翼的觸碰也全是牴觸。

她恍然發現,她的愛如此清晰,愛了誰,就只會堅定選擇誰。

仍是晴朗的夜晚,月色如燈,宮闕里只有寧靜,清風徐來。

霍雲昭問:“嘉柔,我可以抱你麼?”

鍾嘉柔只道:“如今不妥。”

霍雲昭只頓了片刻,便將她拉入了懷裡。

收緊的手臂是虛摟的,卻仿若因為愛得太深,永遠不夠,他緩緩收攏雙臂,又害怕她牴觸,一點一點鬆開些。

霍雲昭嗓音低啞:“寶兒,我一直很想這樣叫你,叫過你一回你便紅了臉,我便想以後成婚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這樣叫你了,叫到你不再臉紅為止。”

鍾嘉柔不會再臉紅了。

她只會為戚越羞赧紅臉。

她退出這個懷抱,看見霍雲昭紅了耳朵,一雙深情眼淌著月光的溫柔。

鍾嘉柔竟有一份直覺,直覺今日是最後一日如此平靜地與他看夜色。從今以後,他會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雲昭,聖上如今在何處,我可否能見他?”

霍雲昭沉默不語。

鍾嘉柔:“他害了我鍾氏滿門。我想知道我祖父身為帝王師,他也那麼敬重祖父,為何連老師的子嗣都不願放過?我恨天家無情,我要討個說法。”

“父皇在養病,不宜見人,會嚇到你。”霍雲昭平靜說道。

鍾嘉柔眼中仍有恨:“那皇貴妃?我想見皇貴妃,承邦哥哥勢必是她所害,卻栽贓嫁禍在我父親身上,我想見一面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貴妃。”

霍雲昭略沉吟,答應了。

鍾嘉柔黯然問:“我姑姑如今還好麼,你會對十三皇子如何處置?”

“我已恢復鍾才人位份,她如今已搬回原處。”霍雲昭目色動容,“嘉柔,我不會傷十三弟,與你有關的一切我都不會碰傷,我不要我們之間還有甚麼隔閡。”

鍾嘉柔眼睫顫動,目中也表現出感動。

她如今也看不透霍雲昭了,他明明在害她,卻又不徹底做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皇帝與皇貴妃她勢必要見一個,她要為自己謀法子。

……

霍雲昭將她送皇貴妃的宮殿。

皇貴妃文氏靜跪在一方佛堂前,明明只是三十六歲的年齡,這一年來卻因為三皇子被廢為庶人,七皇子幾次入局,而蒼老許多。從前的鳳儀萬千不再存於這張臉,她淡睨了眼霍雲昭與鍾嘉柔,繼續唸經禮佛。

鍾嘉柔對霍雲昭道:“她一直對你如此態度嗎?”

霍雲昭頷首,不過對他而言皇貴妃是何態度也不重要,如今的江山全在他掌控中。

鍾嘉柔:“我想問她幾句話,你可否在外頭等我?”

霍雲昭未應,立在門旁。

鍾嘉柔支不走他,也只能先作罷。

她質問皇貴妃:“貴妃娘娘為何要害我鍾氏一門?”

皇貴妃根本不願理她。

鍾嘉柔心頭暗贊文氏氣節,可卻到底還是恨意居多。從前皇貴妃欲點她為三皇子正妃,待她諸多照拂。而事關私利,卻可以無情推鍾氏一門入局。

雖然皇貴妃不欲自降身份搭理她,鍾嘉柔卻還是要留下,以圖機會。她質問了許多,皇貴妃懶懶應兩句,直到內侍躬身來門口請霍雲昭。

“殿下,內閣三位大臣來建章宮請安,在為江南水患一事請您做主。”

霍雲昭對鍾嘉柔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殿下先去處理政務,我有諸多不平欲訴,否則我心中鬱結難消。”

霍雲昭白皙英雋的面容有些無奈,指喚了鍾嘉柔殿中那名宮娥青黛:“仔細守候。”

鍾嘉柔想,恐怕青黛是有武藝在身。

霍雲昭已離去,青黛候在殿門處。

鍾嘉柔道:“你也下去,我身為小輩,自當要保全皇貴妃娘娘的顏面。”

青黛只埋下頭,並未退下。

鍾嘉柔便演著出言不遜:“皇貴妃娘娘尊貴無比,母儀天下,表面同聖上一般愛民如子,卻為一己私利害我們這等無辜之輩。”

文氏冷嗤:“枉本宮曾青睞於你,欲點你為皇子妃,還是本宮把你看得太高了。”

鍾嘉柔冷言回懟,再對青黛道:“你在門外守著,皇貴妃有些秘密我要問出來說給殿下聽。”

青黛還是猶豫,但也深知鍾嘉柔逃不掉,便對皇貴妃行禮道:“娘娘想要兩位公主與七殿下平安,還請多多照拂鍾二姑娘。”

青黛躬身退了下去。

鍾嘉柔終於鬆口氣,護著平坦小腹。

文氏冷笑:“枉你面上清貴,骨子裡如此低賤,身為戚家婦,卻同天家逆子茍且,別在這待著,髒了本宮的眼。”

“我有皇貴妃的秘密。”鍾嘉柔未計較這些,只道,“我知道娘娘的心願,我幫娘娘實現心願,娘娘助我出宮。”

文氏愣住,轉身看她:“本宮有甚麼心願?本宮心願是讓親生兒子上位,你能殺了定王?”文氏冷笑,“再者,本宮自己都被禁於此處,怎能放你出宮。”

不過文氏說完也意識到了鍾嘉柔並不是自願入了宮,她也是被迫的。

鍾嘉柔道:“我知道娘娘最大的心願不是親子上位,而是成為皇后。”

“成為聖上名正言順的皇后,進入天家族譜,記入史書,百年之後能以嫡妻之名與帝王墓xue同衾。”

文氏錯愕地眯起鳳目,震撼又戒備。

鍾嘉柔:“不管娘娘如何對我鍾氏一門,娘娘的立場都沒有錯,娘娘是為了自保。我鍾氏無辜,娘娘和聖上都知道。幼時我入宮,見到娘娘風華萬千,我喊‘娘娘’,那時我以為只有皇帝的妻子才叫娘娘。”

“您生於鐘鳴鼎食之家,您的高貴無人可及,更不是昭懿皇后能比擬的。嘉柔從來都覺得您沒有輸給過任何人,您只是晚了一步而已。”

文氏早已愕然,儀容風華的人已流出眼淚。她背過身,不願心中痛處被窺見。

鍾嘉柔從前也不知高高在上的皇貴妃想要甚麼,但如今經歷這些,她彷彿有些將心比心之意,若是她嫁了這樣一位丈夫,終其一生都得不到丈夫鍾愛,連正妻之位也得不到。她即便是死了也會死得不甘。

文氏要爭儲位,殺太子,都是為了將自己扶上正妻之位。丈夫辦不到的,她就讓兒子辦到。

鍾嘉柔:“在我心裡,娘娘才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才是聖上的正妻。”

文氏背影顫抖,壓抑多年的不甘全化為淚水。

良久,她冷靜道:“同我說這些,你怎能保證你能做到?”

“我自然能保證讓你成為聖上唯一的正妻。定王殿下心儀於我,我夫君又在同大周抗衡。您身為中宮,該想過自己的路,不管哪方勝敗,我終究是得益的那個,就算不能替你護下七殿下,我也能替你護下公主性命,還你正妻之名。”

鍾嘉柔目光清冷,纖細身軀堅定地佇立在殿中。

她幾乎預料到自己賭贏了。

她是文氏如今唯一能握住的。

文氏迴轉身:“你想出宮?”

“嗯!”

“你怎知我有法子?”

鍾嘉柔心中一喜:“您在宮中多年,必定知曉宮廷密道,或也留了後手。”

文氏苦笑兩下,認真道:“宮中的確有一密道,但我頂多只能讓你出得了宮,至於你逃到哪,又是否會被抓回來,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鍾嘉柔欣喜地點頭,朝文氏深深行禮。

離開宮殿,青黛並未發現甚麼異常,頂多詢問她在裡頭時間有些長,都同文氏說了甚麼。

霍雲昭忙於朝政,夜間並未再來,翌日來陪她用了早膳。

內侍忽然稟報,說皇貴妃昨日被鍾嘉柔激怒,鬧了一夜,此刻要搬去祈安堂禮佛。

鍾嘉柔問:“祈安堂是甚麼地方?”

霍雲昭道:“歷朝皇后禮佛之處,只是昭懿皇后薨逝得早,皇貴妃逢年節才偶爾去一次,那邊殿中冷清。”

鍾嘉柔問:“昨日我說她始終是妃,她是否因為這個才想搬去皇后禮佛之處,彰顯她的身份?”

霍雲昭失笑:“你竟會挑釁她最弱之處。”

“自然,她傷了我鍾氏一門!”

霍雲昭沉吟片刻,起身出去交代,未讓鍾嘉柔聽到。

想來霍雲昭是在忌諱她,怕她與此事有關。鍾嘉柔也不急,飯後同霍雲昭在殿庭信步一圈,安分回到殿中彈奏琴曲。

她的曲調平靜,絲毫未顯焦急的心境。

霍雲昭始終噙笑,長身頎立於殿門處,陽光鍍著他俊美儀容,他很愜意在聽她的曲子,而後便如常離開,囑咐她:“嘉柔,我批完奏摺就過來。”

鍾嘉柔頷首。

他笑睨她一眼離去,他今日穿的白衣,陽光照著那飄飛的衣角,似一道清冷月色,從鍾嘉柔眼底浸開又散去。終究,他很遠。

鍾嘉柔起身說要去祈安堂看皇貴妃。

禁衛與青黛跟著,候在祈安堂外。

皇貴妃開啟密道機關,鳳目深切,緊望鍾嘉柔一眼便關上了暗門。

密道里一片漆黑,鍾嘉柔緊提著燭燈,心跳有些快。

文氏那一眼深邃萬千,有豁出性命的決絕。鍾嘉柔也不知她留的信可否能讓霍雲昭不遷怒文氏,她已別無他法。

她腳步很快,半分都未敢逗留。

這暗道久不見天日,四處一股潮溼的黴味,鍾嘉柔本來只有晨起才有些孕吐反應,這會兒忍不住扶住牆壁想吐。

她強忍著。

繼續提燈急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來到緊閉的門前,記著皇貴妃的囑咐摸到暗格裡的機關。

石門真的隨機關升起。

陽光刺眼,樹蔭遮天,四周一股野花香氣和腐爛的氣味。

鍾嘉柔爬出眼前叢草,踉蹌站到林中,四處全是樹木,林中也有些枯骨,瞧著分外嚇人。

她捂住口鼻,不敢多看一眼,站到樹下抬首緊望那刺眼的驕陽。

一盞茶過去,這慢行的太陽終於挪了些方位,鍾嘉柔順著太陽移動的地方奔跑,終於跑出叢林,來到狹道上。

寂靜之中忽有整齊腳步聲傳來。

鍾嘉柔驚慌折回林中,才見是巡邏的京畿衛。

待京畿衛離開,她才繼續順著狹道奔跑。匆匆回首,身後巍峨的宮闕終於一點點變小,在她視野裡終於消失。

她終於跑到了城西,僱了輛馬車走向靈臺寺。

上次戚家女眷出京便是由靈臺寺離開,鍾嘉柔記得戚越帶她們走過的那條狹道。

這一路無比順利,鍾嘉柔卻不敢放鬆警惕。直到終於來到那條狹道上,道旁也有鎮守的京畿。

鍾嘉柔心急如焚。

她顧不得了,只能賭一賭,賭那一隊人裡有戚越以前的舊部。

如若她留在京城,霍雲昭翻遍整座上京也要將她尋回去,京城根本不能久待。

鍾嘉柔讓車伕駕馬過去。

車伕訝異:“那小門守著,不讓過,我也不出京。”

“那這馬車給我吧。”

鍾嘉柔取下發間的金釵,今日她特意戴了許多首飾,殿中雖無金銀,這些卻比金銀值錢。

一支金釵換一輛馬車,這是頂好的買賣。

鍾嘉柔握緊韁繩駕馬過去。

四名守衛持長槍將她攔下,打量她時,其中一人眼眸微驚,囁嚅著唇卻未開口。

鍾嘉柔心中大喜,這人該是認得戚越。

她冷靜道:“我奉京畿密旨出京辦差。”

其餘三人上下打量她,雖在她容貌和氣度裡看出她身份不凡,但也知曉她所言為虛。

直到旁邊那年輕的京畿衛道:“我知曉,快些過吧。”他一人做主,那三人雖意外,卻好似也懂了甚麼般未再阻攔。

這狹窄的小路少有人經過,因為不起眼,他們才願意知曉她身份為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也知今日助了鍾嘉柔,他日戚越起義得勝便也算一份擁立之功。

鍾嘉柔心砰砰跳快,道了聲多謝,不再逗留片刻。

她駛向狹道,勒停這瘦弱的馬,解了車駕,騎上馬背。

迎面的風太刮眼睛了,吹得雙目很疼。鍾嘉柔迎風流淚,卻不敢停。

她的騎術一向很差,從前都沒能救下陳以彤,如今也仍跌跌撞撞,馬兒不聽話她便抱緊馬脖子,柔聲哄道:“好馬兒,我要見到我夫君,你再幫我一程。”

馬兒跑得很穩,不再亂顛她。但鍾嘉柔受不住了,小腹有些不適,才終從馬上下來,牽著馬兒入了京南郡的城。

可惜夜色來臨,她沒能趕在天黑前出京南郡。

之前戚越在此地置了個溫泉莊子,離此處有些遠,鍾嘉柔也不知那裡還安不安全。她猶豫片刻,還是以紗覆面,牽著馬兒往溫泉莊子的方向去。

夜晚街道冷清,遠離城郊的路行人更是少了,鍾嘉柔走到路上便格外顯眼。她直覺不妥,打算去找輛馬車,轉身之際卻被一個清瘦少年攔住。

糟糕。

鍾嘉柔緊握馬鞍欲上馬,卻被少年拉住手腕。

“夫人!”

鍾嘉柔愣住,這聲音竟是女子?

“是奴婢啊,奴婢是明月!”

鍾嘉柔一喜,忙打量眼前清瘦的少年。

明月易了容,是個清秀的男兒模樣。

戚越去歲將明月送出京後她便學會了易容術,一直以男子身份在唸學。如今戚越同朝廷起了戰火,明月原本想去青州,可這路卻艱難。

今日城中多了京城來的官兵,明月猜測定是在追逃甚麼人。明月不知鍾嘉柔在京中,她以為追的人會是戚越的部下,才在城中轉悠。

鍾嘉柔回到了明月的住處,戚越安置給明月的小院很是寬敞,也有個婆子照顧明月,此刻婆子放下熱茶便出去守住院門。

鍾嘉柔忙問:“如今戰況如何,我一路都不敢找人打聽。”

“世子已攻打衡州三日,今日奴婢聽到城中百姓議論是停戰了,其餘的訊息奴婢便不知了。”

“世子以何理由發兵?”

鍾嘉柔被捋,戚越該是會以奪妻的名義順理成章起兵。

明月卻道:“社倉被劫!邊境社倉被朝廷兵馬所劫,百姓存放在社倉的糧都沒了,世子替百姓起兵討伐朝廷!”

鍾嘉柔有些意外,心裡盈滿溫熱的暖意。

即便到了這一刻,戚越也沒有以她的名義起兵,未讓她名節有失,也未讓她以弱者身份被載入史冊。

他真的比她所瞭解的那個不懂風月的郎君要細心許多。

鍾嘉柔忍著眼眶中的溼熱,只想馬上見到她的夫君。

明月道:“奴婢的同窗便是京南郡府衙的公子,奴婢明日便送夫人出城!”

“今日呢?明日朝廷兵馬戒嚴,我須得馬上出城!”

明月怔了片刻,擔心鍾嘉柔的身體。

鍾嘉柔:“我身子無礙,我能受得住,一切先出城再說。”

明月很聽鍾嘉柔的話,當即去府衙求了她的同窗。

今日京中便派了兵馬嚴守城門,夜間出城尤其嚴格,萬幸明月有這人脈。

順利出城時,鍾嘉柔仍覺一切不可思議。

明月騎馬跟著她:“夫人,我們現下如何安頓?”

“趕路,一直到天亮為止。”

暮色極暗,幸得夜空明月作燈。

鍾嘉柔猜戚越定派了人入京去尋她,可她卻不知用甚麼方法能聯絡上他的人,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穿過這座城便能靠近衡州了,到時她走水路,只要水路安全她便可以回到青州地界。

明月道:“可惜我沒有易容的工具,不然……”

一聲士兵巡查的厲喝突然將她們打斷。

鍾嘉柔緊張地屏住呼吸,明月也不敢再開口。

一行巡夜計程車兵朝他們走來,身穿的鎧甲,像是京中的禁衛。

“跑!”鍾嘉柔俯身抱緊馬脖子,這般她腹中的顛簸會小些。

兩人的馬穿進了狹長巷子,那些士兵也策馬追來。

明月道:“夫人,我去引開他們!”

鍾嘉柔想開口也來不及了,明月調轉馬頭駛向了一旁的衚衕。

鍾嘉柔棄了馬,緊提裙襬奔跑在這巷中。

是條人口密集的巷子,家家戶戶亮著燈,卻在聽到士兵長串的馬蹄聲後熄了燈避嫌。

許多人家院門尚未閉嚴,鍾嘉柔見門上的福字字跡難看,未闖進去。

她雙眼從未在這一刻看得如此密集和快速,挑了一家門上對聯字跡極漂亮,像是狀元郎那般工整的人家闖了進去。

院子裡花木興盛,小小一方天地有琴臺與茶寮,缸中睡蓮生長,該是個有風骨的讀書人家。

字跡好看,有風骨,應該願意容她避難。

……

鍾嘉柔的闖入驚動了偏房裡探出的身影。

十一二歲的丫頭瞪圓眼睛,但聽著外頭馬蹄聲也並未開口亂叫。

鍾嘉柔:“這位姑娘,我想借你家避……”

鍾嘉柔的話斷在了下樓的那人身上。

女子螓首修長,儀態高雅,竟是宋亭好。

鍾嘉柔的錯愕同宋亭好一般無二,宋亭好也瞪圓眼,錯愕瞬間,很快拉住她進了屋中。

搜尋計程車兵闖入了院子,但好在被宋亭好的郎君打發出去。

宋亭好詫異道:“嘉柔,你怎會在這裡?”

鍾嘉柔也想問宋亭好怎會在此處。

宋亭好也看出她的疑惑,仰起端麗的一張臉:“天家不讓我進京,我就在京城最近的地方,總有一日我要進京。我郎君勤苦好學、才情斐然,總有一日我們會憑本事入京!”

鍾嘉柔有些動容,如此,宋亭好是嫁對了良人,她雖沒了侯府嫡女的身份,眉眼間的朝氣卻勝過從前。

宋亭好道:“難道你是被他困在了京城,逃出來的?”

“他”是霍雲昭,宋亭好也仰慕的人。

鍾嘉柔點點頭。

宋亭好眼神有些複雜,她的郎君祝荀安端了熱面進來,問:“他是誰?”

宋亭好笑:“一個你不用去在意的人。”

鍾嘉柔凝望眼前女子,目中也浮起一笑。

鍾嘉柔吃著這碗陽春麵,咬著一口荷包蛋,湯汁濺了些在桌上,宋亭好含笑擦乾淨。

她們二人誰都沒有再去攀比誰更像上京第一貴女。

鍾嘉柔道:“我想坐船跨衡州,去青州。”

宋亭好思量著:“此去水路湍急,近日風也大,我怕你會不安全……”

“明日看天氣,我需要你們幫我弄到船,但我身上的首飾跑丟了,我沒有銀錢……”

“你有啊,你有兩千兩。”宋亭好笑道。

鍾嘉柔望著眼前女子的真誠,也彎起唇角。她給宋亭好銀票時從未想過會有今日這一刻。

鍾嘉柔繼續道:“若明日天氣無法行船,我會再在你家借宿一日,我有了身孕,無法忍受馬車太快的顛簸。”

宋亭好怔住,更嚴肅地替她應下。

鍾嘉柔歇在了這裡。

明月一直未歸,祝荀安的弟弟出去打聽,也未再見到那些士兵。

鍾嘉柔不知明月若落入了他們手中可會受苦,霍雲昭承諾過不會傷害她的人,不知如今惹惱了他可還作數。

今日也終是累極了,鍾嘉柔蜷過身,護著小腹,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翌日,風吹得很烈,院中茶寮垂紗凌亂飄揚。

鍾嘉柔只能等在這裡了。

祝荀安道:“我也可以替你去青州!”

鍾嘉柔眼前一亮,是個辦法。

可此行危險,她還是不欲連累了宋亭好。

宋亭好卻也覺得這是唯一的好辦法。

夫妻二人不顧她阻攔,堅決替她決定好。

宋亭好道:“我也不是不要你報酬,若你郎君成事,你成了皇后,你得給我報酬。”

鍾嘉柔:“亭好,多謝你。”

“你不問我的報酬要甚麼?”

鍾嘉柔順著她的話:“你要甚麼?”

“我要改名。我要自立族譜,改我的姓,我的名。我不要叫宋亭好,我要取個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亭通停,好是女子之意。

她的名字揹負了父親盼子的期望,停女,得男。她叫著這個不好聽的名字,叫了十七年。

宋亭好明明是笑著在說,眼淚卻掛在了腮上。

鍾嘉柔用手帕擦掉宋亭好的眼淚。

她希望戚越能贏,這樣她就能讓全天下的宋亭好取成正常的姑娘的名字。

……

祝荀安才剛走,鍾嘉柔便開始擔心他能不能順利去到青州。

“嫂嫂!”

祝荀安十三歲的弟弟衝進了屋中,喘著氣道,“不好了!赤焰軍打到城中來了!”

鍾嘉柔霍然起身,美目湧起熱淚。

這哪是不好了,這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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