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想得發疼
旭日初昇,整座陽平侯府晴光籠罩。
戚家眾人如常用著早膳。
今日是太子出殯之日,戚家女眷雖無法參加太子的喪儀,亦早早換了素衣,出府去寺中為太子祈福送行。隔壁勇毅侯府的主母亦帶了家中晚輩們出發,戚家女眷同他們結伴而行。
戚越便是在寺中將戚家女眷送出了城。
他在京畿營裡當值摸清了城門各路,也收服了不少心腹,今日京城戒嚴,卻難不住他。
馬車中,戚越緊望鍾嘉柔:“安心走,我安頓好便來找你。”
“你要說話算話。”鍾嘉柔拉住戚越的手,即便手上有傷也不想鬆開。
“當然。”
“你要量力而行,大不了我們不要侯爵身份了,當平民過活。”
戚越挑眉輕笑:“你嬌滴滴的,過慣了好日子,我怎會讓你嫁了我就過不上好日子。”
鍾嘉柔只望著戚越,美目裡有千言萬語。
劉氏也在馬車中,叮囑戚越:“娘會照顧好你媳婦,你們在京中不要擔心我們,定要保住性命!”
戚越抽出鍾嘉柔緊握的手,認真道:“記得,你比孩子重要,先保證好你自己。”
這話是對鍾嘉柔說的,也是對劉氏囑咐的。
劉氏道:“娘明白,你放心。”
戚越下了馬車,堅決地背過身。
鍾嘉柔掀著車簾,始終眺望這個修長健碩的背影。
塵沙飛揚,一點點吞盡這道身影,他始終沒有回頭,鍾嘉柔始終緊望他,直到塵沙彌漫,馬蹄轉道,她目中那抹玄影才漸遠無蹤。
鍾嘉柔想,她把心放到戚越那裡了。
此行,他生她活,他敗她死。
她不會再像從前那般猶豫不決,一面愧欠他,一面又不對他好。可惜她浪費了那些明媚新婚的好日子,孩子都來了,卻才開始接納他。
馬車行駛得極快,直到遠離京城才減了速。
鍾嘉柔如今還是孕早期,她體態又纖弱,劉氏一路都擔心她:“小腹可疼,這馬車顛著可還受得住?”
“母親,我很好。”鍾嘉柔打起笑,不想憂愁面對。
她才剛失去至親,還能逞強安慰劉氏,劉氏雖一向粗心慣了,也忍不住痛心地溼了雙目:“好孩子,別怕,我們戚家種了十幾代地,每逢災年老祖宗們都能攢下來糧食與命,我們戚家有祖宗庇佑,這次也一樣有祖宗保佑!”
鍾嘉柔問:“聖上他要了戚傢什麼財寶?”
“咱家多年攢的寶貝,值錢得很。”劉氏只是這般笑道。
鍾嘉柔半信半疑,只能等戚越回來再問他。
路上已有戚越的人馬接應上他們,護在他們三輛馬車前後。
此行戚家女眷與孩子們人數眾多,眾人都未帶丫鬟,只許帶了春華與秋月,照顧孕中的鐘嘉柔。
二人將軟枕墊在劉氏背後,劉氏道:“不用管我,你二人只管照顧好嘉柔。”
春華紅著眼眶:“多謝主母疼愛夫人。”
鍾嘉柔靠著軟枕,望著車簾外倒退的綠蔭。
“母親,郎君兒時是何模樣?”
“他呀,他生下來哭聲洪亮得很,小鼻子小眼賊漂亮,長到兩歲就不乖了,不是鬥他四哥就是鬥院中雞鴨,我沒過過一天清閒日子,家中因他雞飛狗跳。有個算命的從咱家河邊經過,說我家這小兒子天生的富貴命,一輩子衣食無憂,但若命格開了能娶貴妻,相輔相成,一生貴不可言,說天機不可洩露。他娶了你就是貴妻,所以我信我這兒子不僅能活,還能把事幹漂亮!”
鍾嘉柔彎起紅唇,一路聽著劉氏口中的戚越。
……
萬里晴空,豔陽高照。
陽平侯府中,戚家四子都如常在糧鋪菜肆中忙碌。
戚越在房中換上禁軍鎧甲,準備參加霍承邦的出殯儀式。
習舟低聲問他:“告訴你媳婦了嗎?”
戚越端坐著穿革靴,淡淡道:“以後不必提了,我不想她知道。”
習舟嘲笑似地搖搖頭,可想著如今戚家鍾家頭頂的大事,也再笑不出來。
蕭謹燕也在屋中,面容嚴肅極了,走上這條路蕭謹燕也再下不去,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戚越還是像回答鍾嘉柔那般答“十成”。
蕭謹燕沒信,苦笑:“初生牛犢不怕虎。”
戚越交代了些事,才走出房門,同戚振入了宮。
霍承邦的葬禮是以半副帝王儀駕準備的,承平帝痛心疾首,下令京城寺廟皆鳴鐘兩萬聲為太子送行。
霍承邦在冰棺中存放了十多日,承平帝在他棺前無聲流淚,蓋棺後才離去。
送葬的眾臣隨著儀駕前往皇陵,太子妃在馬車中泣不成聲,卻未見四歲的皇太孫。
戚越今日還未同宮中眼線聯絡,不過他應該能猜到皇太孫是被承平帝嚴密保護起來,這儲君之位該是要留給皇太孫。
送葬的隊伍中除了皇貴妃的三皇子與七皇子,其餘皇子都在。最小的十三皇子是鍾嘉柔姑姑所出,跟隨眾皇子跪在霍承邦陵寢前,哭得小臉糊滿了淚水。
戚越站在遠處,隱約可見十三皇子臉型與鍾嘉柔有幾分像。
他還在思量,他雖要反皇帝,卻無稱帝的心。
可戚越也知若不稱帝,他戚家鍾家便仍不得活。
眾臣輪流跪拜。
戚越隨禁軍最後上前跪拜霍承邦,他起身退下時經過霍雲昭身邊,霍雲昭嗓音低沉,也含著痛惜和憤慨。
“她如何了?”
戚越看向眼前空曠殿庭,淡聲道:“我妻很好。”
霍雲昭雖疑惑他如此稱呼,但未細問,沉靜道:“務必將我的人送進來。”
“嗯。”
戚越未過問霍雲昭的計劃,也未停留,回到了禁軍之列。
他想把拳頭掄在霍雲昭臉上,也想把刀劍刺到霍雲昭身上,讓這個如翡玉般的公子嘗一嘗奪妻之仇。
但戚越統統忍下了。
一如在鍾嘉柔身前,他半分未透露霍雲昭給她下過情蠱。
方才習舟便是不懂他為何不告訴鍾嘉柔,習舟道:“你說了她就能愧疚,就能明白誰該愛誰該恨了啊。”
可戚越不想要鍾嘉柔愧疚。
鍾氏一門已壓在她心上,成了她的恨她的痛。他也不想再以此事讓她多添一份恨。
霍雲昭鍾情她。
她也愛過霍雲昭。
那是她幼年到少女時期最好的回憶,她喜愛的人人品如此拙劣,那傷的也是她自己。
戚越已經贏了。
霍雲昭已經死在鍾嘉柔心上,他沒必要再跟一個輸家爭。
儀式結束,戚越與戚振回到侯府。
萍娘在書房遞上鍾嘉柔留下的匣盒,裡頭是枚藥。
“這是夫人要我交給世子的假死藥,她說希望世子用不上。”
戚越勾起薄唇一笑。
鍾嘉柔很在意他。
他轉身去了戚振房中,少了女眷的戚家即便仍有無數家奴忙著,也清冷許多。
戚振正欲入宮,是承平帝召見他。
戚越將假死藥給了戚振,雙眸有些歉疚,第一次對他爹不再是父子二人亂罵,而是互相深望彼此。
戚越撩起衣袍朝戚振跪下磕了三個頭。
“你老子還沒死呢。”戚振好笑,“給老子起來。”
這頭磕完,戚越就將要帶戚家四子出京了,留戚振一人守在京中,掩護戚家五子出城。
戚越道:“我的人會在三日後接您,若有不測,這藥你記得吃。”
戚越想反,戚振沒說甚麼,只問他考沒考慮清楚,有幾成把握,將戚家女眷孩子如何安頓。聽完後,便同意了戚越的決定。
戚振與劉氏總是會同意戚越的很多決定。
戚振收了藥,也深切注視著眼前高大健碩的兒子:“若是遇到危險不用救我,老子這一身種糧食的本事在,除非皇帝是十足的昏君,否則輕易捨不得殺我。”
戚越只是沉默不言。
戚振笑著揣好藥:“好了,趕緊走吧。”
管家在外稟道:“家主,宮裡來人也請世子入宮,說聖上有詔。”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走出宮門,坐上了馬車。
戚越在半道便已下車了,無人察覺。
承平帝還是忌憚戚家的,派了人來請他們父子二人,今日陽平侯府中也似乎多了不少家奴眼睛。
戚越順利出了城,在城外同戚家四子匯合。
眾人只商議了短短几句便各自策馬離開,駛向各地錢莊。
他們務必要在當地官兵接管錢莊前,將庫房裡的息錢拿回,也按戚越的交代造勢。
戚越策馬駛向大道。
宋青與宋武,還有他私養的一對人馬跟在他前後。
經過衡州,戚越深眸看了那路標一眼,繼續往前,未作停留。
鍾嘉柔今夜同戚家女眷與孩子們歇在衡州,他知道。
但他未敢轉道前去相見,只想快些搶佔先機。
同帝王的仗只能勝,不能敗。
……
兩日後。
民間徹底大亂,百姓紛紛從錢莊取出銀錢,大周各地的錢莊幾乎癱瘓,仍有許多百姓拿著票卻取不到錢。
戚越造勢,告訴百姓皇帝私吞百姓銀錢,將民間錢莊併入帝王私庫。
原本戚越的錢莊歸入錢引務,變成官府錢莊後百姓忐忑了片刻便釋然接受了,很信任官府。
承平帝頗有手段,提了息錢,輕鬆平息百姓將錢放到錢莊的不安。
現在戚越這番造勢,百姓即便不敢全信,也仍要馬上將存進錢莊的積蓄取回家中。
舉國掀起了一股取銀狂潮。
幾地分號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銀子,戚越要的便是官府失信。
承平帝既然要他的錢,那他得不到,承平帝也別想得到。
漆夜黑雲壓城。
深夜的湖州城門本是戒嚴,守門計程車兵都打著瞌睡,卻忽聽一陣洪亮的馬蹄聲響,還以為是在做夢,披衣從城樓中出來瞧了眼,頓時驚得渾身發抖,瞪大眼睛。
蜿蜒的黑影像黑龍般游來。
一支箭直接射中士兵髮髻,穩穩插在他腦袋頂上,是特意留他的命。
樓下粗獷的嗓音響徹夜空:“皇帝貪我們百姓血汗錢,我們赤焰軍為民討伐皇帝!赤為百姓血,焰為百姓苦,討伐昏君,還我生路!”
齊刷刷的口號震破黑夜。
城門撞破,赤焰軍湧入城中,佔領城門,控制州府,所過之處驚哭了街上孩童。
只見馬背上雄壯的兵將們皆一身鐵漢硬氣,淡睨啼哭小兒,往懷裡一掏。
百姓以為掏出的是武器,沒想是糖葫蘆。
滿街糖葫蘆哄好了啼哭小孩。
黑壓壓的兵馬圍在湖州府門外。
頃刻之間,赤焰軍已控下府衙。
馬背上,健碩挺拔的男子一襲鎧甲,眉骨硬朗,面容英雋冷厲,正是戚越。
士兵為他開出路,他為首當先邁進府衙,成為湖州的新主人。
一旁的紀元信也翻身下馬,滿身豪意之氣:“怎麼樣,我的口號喊得響亮吧!”
戚越抿笑:“自然。”
湖州府是他佔領的第一座城。
此地便於他應對朝廷兵馬。
蕭謹燕也來到戚越身邊,當作軍師,眾人在書房謀劃翌日攻佔下一城。
戚越不怕朝廷那七十萬兵馬。
聽起來七十萬於他像天塹,但除去鎮守邊關的十萬兵力,再除開後勤、運輸吏兵,官員摻雜的吃空餉的子弟兵,能戰鬥的不過二到三十萬人。
朝廷多年未戰,軍備廢弛,且如今面臨財政失信,拿不出軍餉就不會有人給承平帝賣命。
戚越籌謀得已很完備,餘下之事便隨機應變。
眾人散後,蕭謹燕還在屋中,如今對戚越,蕭謹燕已不再拿之前那種玩笑心思同他講話,蕭謹燕隱約覺得戚越也許真如史書上那些天神名將,是天降奇才。
既定了赤焰軍,戚越如今便成了主帥,眾人稱他為將軍,領頭完善好軍隊制度。
蕭謹燕也這般稱呼道:“將軍早點歇著吧,有事叫屬下。”
戚越頷首。
待房門闔上,他才摘下腕間的翡翠珠串,倚靠官帽椅中,閉目片刻。瑩潤的珠子被他手指撥動,一顆一顆,像撫過心愛之人。
戚越睜眼,提筆給鍾嘉柔寫下家書。
……
萬里晴空無雲,今日的天氣無比絢爛。
雲州城中一處四進院中。
一身白衣素裙的鐘嘉柔頭戴帷帽,走出院門坐上馬車,去城中茶樓聽到了戚越的訊息。
“赤焰軍僅以兩日攻破了湖州、嶽州,馬上就要打到青州了!過了青州就離京城不遠了!”
“赤焰軍這麼厲害?”
“那當然!他們進城一點血星子都沒有,只要投降就不殺降兵!那些將軍個個年輕英俊,懷裡還揣糖葫蘆,城中娃娃哭都扔糖葫蘆哄!我聽嶽州來的人說岳州的百姓高興死了!”
“為甚麼要高興啊,畢竟是打仗?”
“因為這赤焰軍的將軍不是別人,是社首!”
茶館裡聽戲的眾人愣住。
鍾嘉柔也微驚,社首是甚麼,民間糧倉的社首?
“咱們舉國沒糧的時候可都是社倉給借的糧,還不上都沒要還了。”
茶樓中聽戲的有的唏噓動容,有的驚喜,也有理智者與鄰桌交談:“畢竟是打仗,誰想好端端的提心吊膽看戰火燒家門口,那社倉安心給咱放糧就行了,居然還打仗,扛鋤頭的白丁會打甚麼仗!”
“就是,本來現在過得好好的,不打到咱們這就算了,若那赤焰軍來了咱們城,帝王又打到這來,赤焰軍哪打得過天家兵馬!”
“我聽說去年西境就是社倉出頭平了糧價,給西境分了糧,但被天家領了功,依我看這打仗純粹是社倉同帝王家的恩怨,平白牽扯到咱老百姓頭上!”
方才那些受過社倉救助的茶客驀地靜了,也有些搖擺不安。
鍾嘉柔全程聽在耳中,從最初的驚詫歡喜到此刻的不安,帷帽後的嬌靨凝思片刻,起身離開了茶樓。
回到家中。
鍾嘉柔摘下帷帽一面走向劉氏院中,一面將帷帽遞給身側秋月。
“母親在何處?”
“聽說主母也同大少夫人去城中聽世子的訊息了。”春華回道。
鍾嘉柔未等多時,劉氏便與陳香蘭回來了,二人面上俱是喜色,瞧見她忙說起在城中聽到的好訊息。
劉氏感慨:“我這小五天生就愛武功夫,未想有朝一日能穿上鎧甲,得百姓喊一聲將軍。我聽城中百姓可都在誇他!”
卻不盡然。
鍾嘉柔按捺著心頭同樣的喜悅,認真問道:“母親,社倉是戚家建立的?”
“是,這事方才我也同你大嫂說了。”劉氏道,“娘和你們公公倒不是存心要瞞著你們,是怕事情太多讓你們害怕。”
“母親可否將歷年社倉做的好事同我說一遍?”
劉氏笑著念起,這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說不完。
這些資訊七零八碎,但鍾嘉柔聽在耳中已有決斷。
回到房中,她提筆記下這些事蹟,編寫了幾個能說書的話本,將戚越的功績列在故事裡頭。
她要給戚越造勢,她要民心向他。
她又將長公主枉法斷獄的惡行擬成個故事,以及承平帝對長公主的包庇,還有鍾濟嶽帶著病體治水,死在堤壩一線,後嗣卻被帝王無情流放。
她要承平帝不得民心。
鍾帆等人都沒能出京,戚越在這院中安排的護衛首領叫譚紀,二十五歲,瞧著清瘦俊俏卻很是精明幹練。
鍾嘉柔將這些厚厚的紙張交給譚紀,叮囑了好幾遍:“記得,要尋信得過的說書先生,以城中東南西北各茶樓散播出去。”
譚紀領命,花了一日將這事安排好。
鍾嘉柔翌日傍晚去茶樓時,已經能聽到這些事蹟震懾了在場茶客,有人聽到社倉社首為護難民的糧被州府關在獄中,只能刨獄中泥巴充飢,動容得都沉默了。
帷帽後的鐘嘉柔忍不住輕輕彎起紅唇,也不知戚越聽到會不會覺得她誇張了點,但她既往看的話本里頭比這還要誇張。
回到院中,鍾嘉柔讓譚紀去聯絡別的州郡,也如此為戚越造勢。
春華端了安胎藥進來:“夫人,這些時日您都在忙,現下可以在院中安心歇著了吧。”
“我做這些不累。”
秋月風風火火闖進來:“夫人,世子來信了!”
鍾嘉柔輕輕彎起唇,展閱戚越的信。
這信中都在報平安,說一路入城的順利。鍾嘉柔笑靨溫柔,但讀著讀著雙頰忽然暈開粉霞,眼睫輕輕顫動,氣息似都有些急促了。
“世子說了何事,可是不好?”秋月探來腦袋。
鍾嘉柔忙折起信:“他們都很順利。”
鍾嘉柔端起桌邊茶水小口喝著,砰然的心跳才慢悠悠平復。
秋月埋首研墨,春華也去了院中,鍾嘉柔才重新展開信紙。
“嘉柔,晚上總是睡不好,夢裡皆是你。
近日想得發疼,不知該怎麼辦,給我兩件小衣,不要洗過,我要聞著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