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想她
休息了一日的鐘嘉柔也緩回些精神,又踏上了行程。
晴空碧藍,飄著厚厚白雲。
馬車行駛了三日才抵達嶽州,鍾嘉柔一路在車上顛得暈乎乎的,下了車便入了在嶽州租的小院。
嶽宛之為她查清去歲陳大那裡的訊息,陳大說他表兄一家便在嶽州潛山縣沈家村,既要來嶽州,鍾嘉柔便提前賃了個院子,比住在客棧安全。
看管小院的是個雙十的機靈丫鬟芍藥,和十三歲的門童。
二人將這院子收拾得挺乾淨,芍藥說道幾間屋子也都鋪好了乾淨褥單,又將嶽宛之寄到這裡的信給鍾嘉柔。
鍾嘉柔簡單沐浴完,倒頭就懶在了床榻中。
這床榻硬,不像在侯府會墊好幾層褥絮,且衾被褥單的料子也不算柔軟,但鍾嘉柔想慢慢適應這些。今後的生活都不會比在侯府鬆快,她小時候就能同祖父在外遊歷,如今也可以。
嶽宛之在信中問鍾嘉柔可到了嶽州。嶽州同青州不遠,鍾嘉柔打算結束嶽州此行再去青州探望外祖和嶽宛之,簡單回了信便睡去了。
連下兩日大雨,放晴後鍾嘉柔才去了那沈家村。
只是村中茅屋稀少,全無人煙,幾人等了一個時辰才碰見兩戶農家。
鍾嘉柔一番詢問,才得知原先住在這裡的陳大表兄在二月便走了。
答話的大娘道:“今年這麼冷,我們村裡的人不是凍死了就是搬去崖州了。他家是硬咬牙扛過來的,屋裡老人都死了,就剩他們夫妻倆帶個娃,聽說璜城有黃巾軍,跟著黃巾軍就有粥喝!他們便去璜城投奔黃巾軍啦!”
璜城,黃巾軍。
這如何找。
鍾嘉柔是斷不會隻身去危險之處的,雖說這黃巾軍不傷平頭百姓,可到底是起義軍,誰知會做出甚麼事來。
“多謝大娘。”
“你是他家何人?”
“我們是他家遠房表親,我家姓陳。”
身著粗布的大娘道:“你們還是早些回城裡吧,別碰著山匪了。”
鍾嘉柔再謝了大娘,正要走出村子,遠處田邊抗鋤頭過來的飢瘦漢子道:“你找老崔家啊?”
隔得有些遠,鍾帆揚聲應。
飢瘦漢子道:“他都從璜城回來了,我月初才在村口見過他!”
鍾嘉柔忙問了些話,飢瘦漢子說當時瞧見的便是崔榆林,只不過沒見著他媳婦和孩子。
大娘不信:“咱們這村子就你我兩家了,他回來了我還能不知?你定是眼花啦。”
飢瘦漢子說真瞧見崔榆林了,打招呼還不理,大娘不信,二人竟爭了起來。
鍾嘉柔忙好言勸和,謝過了二人回到車上。
鍾帆問:“姑娘如何打算?不如我近日帶人過來再探探,有訊息再告訴姑娘。”
鍾嘉柔頷首:“你帶人來此打探,我去信給友人,請他幫忙在璜城查一查。”
春華問道:“是姑娘以前結識的那位齊公子嗎?”
鍾嘉柔輕輕點頭。
她前幾年在外尋祖父的手記時認識了齊鄞,齊鄞於她有救命之恩,當時鍾嘉柔在外都是齊鄞帶著她,後來她回京城也會給齊鄞寫信。
只是她出嫁這一年裡為了避嫌,一直沒有再主動給齊鄞寫過信,也不知齊鄞可否怪她。
春華未雖見過齊鄞,那兩年裡倒是時常聽鍾嘉柔提起此人,笑道:“齊公子仗義,朋友又多,若是能聯絡上想來是會幫幫咱們的。”
一路淺聊著,馬車駛出了村莊,過山中狹道時車輪忽然打滑。
鍾嘉柔身子一晃,忙扶住車軾。
她還沒有開口問是怎麼了,簾外猛然傳來鍾帆的沉喝:“小妹,有賊人,坐穩了!”
在外鍾嘉柔對鍾帆稱兄長,鍾帆才喚她這聲小妹。
鍾嘉柔掀開一線簾子,外頭山腰衝下一群漢子,有高大的、飢瘦的,不是手提大刀便是手提長棍,是山匪!
鍾嘉柔提前打聽過此處,這裡是窮鄉之地,一直都未有山匪作亂,她才敢來,今日竟被她碰見了。
如果是劫財便是萬幸,丟下銀子便是,她出門帶了二十兩的銀票。
春華有些慌張,張開雙臂撐在車壁兩側,以身軀保護鍾嘉柔。
鍾嘉柔握住她手腕,示意春華別怕。
山匪雖可怖,可此行鍾嘉柔已想過後路。先看情況再應對。
鍾帆與鍾丙一人跳下馬車,一人守在車外。
鍾帆對攔路的人拱手:“各位好漢,這番陣仗是為何?可否容我兄妹四人通行?這是一吊錢,各位買碗酒喝,多謝。”鍾帆拱手遞出一吊錢。
拿刀的瘦漢接過錢遞給身後一個面目兇狠的精瘦漢子,像是領頭之人。
“車上還有誰?”
不等鍾帆回答,幾人圍住馬車,強行推開擋在車前的鐘丙。
車簾被人掀開,夕陽金光有些晃眼。
鍾嘉柔同春華抱在一起,二人互相將臉藏住。
那些人搜著車廂,長刀奪過包袱,捅出裡頭幾塊餅和水囊。
“還有何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鍾帆將身上一錠銀子交了出去。
他們要來搜鍾嘉柔和春華的身,鍾帆道:“我兩個妹子就算了吧,這世道我不會把銀子放她們身上。”
鍾帆又從靴子裡掏出鍾嘉柔帶的那二十貫錢銀票,給出十張:“幾位好漢行個好,我家八口人,今年冬天只挺過來我們兄妹四個,這是我家全部身家了,好漢給我留一半,留條活路。”
鍾嘉柔此行在沿途都留了記號,路上是有她的護衛的,今日出門時她便定好讓餘下四人申時來接。
這些人呸了口:“從此道過還想給你留一半,誰許做這美夢的。”
鍾帆手上錢物皆被拿去,開始和鍾丙痛哭失聲,求著方便。
鍾帆與鍾丙功夫極好,二人鬥八人沒問題,可架不住對面是十幾人。
領頭的精瘦漢子一直在瞧鍾嘉柔和春華,二人出門皆在腰間纏著厚布遮掩身段,此刻她們瞧著就是兩個體格厚實的姑娘。可即便看不到二人容貌,這領頭的山匪本質便壞,勾了興致。
“你兩個妹子留下,你倆想活可以滾了,別多事。”
既要如此,那也不用再退讓了。
鍾帆頃刻挾持了領頭那漢子,憑空變出來的利刀架在他脖子上。
精瘦漢子臉色一變,想反抗卻被鍾帆割開面板,他頓時痛叫一聲,忙喊“退後”。
“讓我過去,我便放了他。”
鍾帆挾人跳上馬車,鍾丙也上車握住了韁繩,二人配合默契。
鍾嘉柔慶幸之際,忽聽遠處一道渾厚的男聲:“老王八,你他爹活該!”
怎麼還有人?
鍾嘉柔偷偷掀開車簾,瞧見路口湧來一群人,臂上皆纏著黃巾。
遭了,這裡竟然有黃巾軍。
她得多倒黴一下子遇兩撥人。
鍾帆也有些變了臉色,揚聲道:“好漢可是黃巾壯士?我們兄妹四人是來尋親的難民,還請壯士……”
“邵三救我!快,把他們四人攔下!”被鍾帆挾持的老王八急吼道。
那被叫做邵三的人已走近,八尺壯漢,約摸二十幾歲,身著青布粗衫,倒生得俊朗浩氣,呸了一聲:“老子憑甚麼救你,你他爹的是山匪,我們是壯士,是保民的義軍!都說了不許你打家劫舍,你還來!”
鍾嘉柔有些聽明白了,這黃巾軍還真是好人?
邵三說完,他身後四十多人已拔出刀。有長刀短刀,還有鏽跡斑斑、不知道從哪家墓地裡刨出來的陪葬刀,眾人皆起陣勢。
十幾山匪縮得不敢動彈。
邵三和顏問鍾帆:“他劫了你多少?”
“我家全部身家,二十兩的銀票,二兩的銀錠。萬幸遇到壯士,還請你……”
“邵三你別被他們給騙了,這流年誰家有二十二兩!”山匪在鍾帆的刀下仍大吼打斷。
邵三一陣盤算,狹道間一時寂靜下來。
鍾嘉柔在車上也有些緊張屏息。
片刻,那渾厚男聲爽快道:“放他們走。”
二十兩說多也算多,可若是全家全部的家當,那也算正常。且鍾帆一身正氣,穿的也是青布衣裳,肌膚是常年日曬的麥色,不像是富紳人家。
邵三示意手下來接鍾帆刀下的老王八,為他們讓出路。
那些山匪頃刻全被這些黃巾軍按住,不敢動彈。
鍾帆拱手道:“大恩不言謝,這是我一點心意。”鍾帆給出十兩銀票。
邵三猶豫了下,推開:“快走吧,今日你兄妹四人並未見過我軍。”
“我明白。”
車廂裡,鍾嘉柔終於鬆了口氣。
可下一瞬那老王八卻喊道:“邵三攔住他,他們不是平頭百姓!他們是富紳!”
“他車上的妹子耳朵粉粉嫩嫩的,一看就跟面色不一樣,是富人喬裝!”
鍾嘉柔驚住,忙摸耳朵。
春華也驚慌地摸摸自己耳朵,兩人又互相看彼此一雙耳。
的確忘了耳朵,她們把臉和脖子塗暗的時候忽略了耳朵。
“不信你自己看啊!你把他妹子臉露出來,看他們是不是喬裝!”老王八越說越激動,“這個男的自稱當哥,興許是個家奴!你去看啊!你們裡頭不是有從湖州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家奴嗎,定是分得清小姐長甚麼樣!”
那邵三已經眯起眼,臉色也冷了下來,抬手讓人攔住馬車。
鍾帆也暗道不好,手中的刀已蓄勢,卻被邵三更快地橫刀架住脖子。
鍾丙頃刻被拉下馬車,車簾被黃巾軍掀落,掉在泥地上。
鍾嘉柔與春華也被拽下了馬車,踉蹌跌坐在地。
春華忙以身護住鍾嘉柔:“小妹別、別怕,阿姐保護你!”
鍾嘉柔自春華肩頭冒出半個腦袋,喘息望向那邵三。此人瞧著面目端正,方才言行又不壞,此刻聞言卻有些怒容,似乎是十分仇富。
而他看清她時也似乎有些驚豔,周圍之人瞧清她也皆露出驚豔之色。
方才落下馬車的一瞬,鍾嘉柔已露了臉。
老王八盯著鍾嘉柔,被她美貌震住,忘了講話,回過神才猛吸口氣道:“看清了嗎,這麼漂亮一個美人怎麼可能是平頭百姓!你看她旁邊姑娘的架勢,還有這男的,他們三個都是她的家奴!”
鍾嘉柔喝他:“你休得胡言!”
老王八被鍾嘉柔氣勢震懾,忙扭頭去看邵三:“看到沒,她兇我,我還被震住了!這他娘絕對是個州府的家眷,她是官眷!”
官眷二字一出,一直微眯眼眸看鐘嘉柔的邵三也收起了那份驚豔,浮起滔天的恨意來。
鍾嘉柔暗道不妙,解釋道:“壯士,我家自青州來尋親,家道中落,是曾富過,但我家從不像州官一樣幹傷害平民的事!”
“聽聽,她管我們叫平民!”
鍾嘉柔惱羞地瞪那老王八,真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她就是官眷,跑不了!”
“把她帶過來。”邵三終於發話。
鍾嘉柔被兩人強行拎到邵三跟前。
鍾帆與鍾丙、春華皆要衝過來護她。
邵三見這陣仗,目中恨意更深了:“把她臉擦乾淨,看看是平民還是假裝的平民。”
鍾嘉柔被一婦人擦著臉,粗布往她臉上胡亂一刮,她忍著疼在想對策。
待她一張白皙玉面落入這萬道金光下,在場眾人皆愣得噤了聲。
那邵三也極是震撼,直到他的手下喃喃說:“這麼好看……肯定是官眷。當官的不把我們當人,他們府裡的人我們也不能留!”
邵三已轉過頭不看鐘嘉柔:“全押回去,反抗就殺了。”
鍾嘉柔已被兩人押住,連鍾帆也被壯漢綁住,長刀被收繳。
鍾嘉柔氣息急促,快速想著應對之策。
“誰敢!”她喝道,“我是官眷,但我祖父父親都是為民的好官。”
沒人信她,甚至因為她說完此話更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此刻大家眼裡除了濃烈的家亡之仇還有嫉恨、得意。
鍾嘉柔一向溫柔的嗓音也在此刻拔高:“那王八說你們有從湖州來的,既是湖州人士,怎麼連鍾老的恩都不報答?”
“我祖父名叫鍾濟嶽,官至內閣一品,終身為民治水,善待百姓,救湖州、嶽州、惠城數十萬難民!民間百姓敬他愛他,喚他一聲鍾老。湖州暴雨二十日,大水十八日,我祖父把命奉獻在湖州,可你們這些自稱壯士的好漢卻如此對他的孫女,你們對不起他!”
邵三怔住,忙回頭看鐘嘉柔。
那些黃巾軍也愣住,有的動容,有的不識鍾濟嶽便疑惑看同伴。
人群裡那幾個湖州來的問鍾嘉柔:“你沒說謊,你說一下你祖父是何樣貌?”
“我祖父眉間有顆痣。”
幾個面露欣喜,忙看向邵三:“三哥,我們幾人見過鍾老,他眉間確實有顆菩薩痣!”
邵三沉默片刻,問鍾嘉柔:“你既是鍾老的孫女,應該在京城,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我來尋一個叫崔榆林的人,我祖父在湖州治水時借住過他家,我是陳大表兄……”
她話還沒說完,那幾個湖州人士就更興奮道:“老崔!去問老崔!”
傍晚夕陽仍餘一點紅霞輝光。
鍾嘉柔站在一片山頭,聞著遠處傳來的飯香,還有些懵怎麼會這麼順利。
她不僅找到了崔榆林,還得了他們這群黃巾軍尊敬,眾人方才都給她道了歉,邵三也請她吃完飯再走。
“鍾姑娘。”
渾厚的男聲從後傳來,邵三走到她跟前。
鍾帆與春華還有些防備,守在鍾嘉柔身旁。
邵三有些慚愧地看了二人一眼,便停在了遠處。
鍾嘉柔道:“無事,對邵壯士無需這般,他是我們的恩人。”
邵三道:“不敢當,若是方才真傷了你,我和我娘都得後悔一輩子。”
邵三說他雖是北境人士,但早年隨家中做生意被困在惠城,當時得一好官治水解救,那好官還私掏銀錢給他們粥米,邵三也是那次隨人群記下了“鍾老”兩個字。
他恨當官的,但鍾濟嶽不一樣。
鍾濟嶽三個字在百姓心裡就是菩薩,就是再生父母。
邵三道:“你方才同老崔聊的他都告訴我了,我會想辦法讓我們璜城的兄弟幫你找人。”
鍾嘉柔屬實沒想過黃巾軍會這般仗義。
方才他們被帶到此處,她千里迢迢尋的那崔榆林便在這裡,也加入了黃巾軍。
崔榆林說當年鍾濟嶽在湖州治水時從未住在府衙,都借住在堤壩附近的農家,時時刻刻守在一線。只是當年他要外出做工,家裡便是兩個老人和媳婦孩子跟鍾濟嶽接觸得比較多。
他孩子是說過好幾次鍾老在編書,還叮囑過老僕人帶手記先行。其餘的崔榆林便不知了,他說他兒子興許知道得多一些,只是他們一家也在璜城走散,黃巾軍也在替他找妻兒,暫時還未尋到。
夕陽餘光將盡,晚霞渡在鍾嘉柔身上,山風吹動她樸素裙襬。
鍾嘉柔對邵三行了個禮:“多謝邵壯士,那我明日找一位畫師來,於你們可會不便?”
山風勁烈,邵三微眯眼回道:“不會,鍾姑娘儘管找來,我盡力一試。”
鍾嘉柔頷首。
邵三與崔榆林,還有幾位大娘強留鍾嘉柔他們在這裡用飯再走。
盛情難卻,鍾嘉柔用了些。
黃巾軍吃的是粥和饅頭,也有一盆野菜拌肉丁,撒了味道極淡的鹽,拌了丁點油星。但端給鍾嘉柔他們的卻是米飯與一碟大白頭、一碟肉片。
鍾嘉柔想推辭,邵三喝著粥豪氣道:“快吃,吃了派兩個人送你們回去。”
鍾嘉柔那四個護衛也早就尋來了,幸好沒有提前報官,此刻也在一旁用飯。
鍾嘉柔再道了謝,用過飯才回到城中院子。
翌日,她很快便找來一個擅畫的書生,在邵三約定的地方根據崔榆林的口述畫下了他妻兒的畫像。
崔榆林瞧著畫像上的妻兒抹了把眼淚:“我已許久都沒見著他們娘倆了,當官的不當人,皇帝也不管我們平民的死活,我這輩子還能再見著我媳婦和孩子嗎……”
邵三拍了拍崔榆林肩膀安慰。
鍾嘉柔有些動容。
昨日已聽崔榆林說因為州府完全管不了他們這些受凍的百姓,也沒有開倉放糧,從前還有社倉能借他們糧食,今年社倉不知為何也幫不到他們,他萬不得已才帶著孩子去投奔璜城的起義軍。
起義軍如今不光佔據了璜城、北境等地,還逐漸在各地分撥人馬紮根,邵三便是嶽州首領,嶽州已來了八百餘人。
這八百餘人需要好生安頓,便紮根在了已無人住的荒僻村子裡。崔榆林當時以為他們村沒了人,帶著人回村,被那鄰里漢子撞見,才扭頭便走。
這兩日接觸下來,鍾嘉柔覺得這些人不壞。
她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會盡量尋到你家妻兒,多謝你。”
崔榆林忙抹掉眼淚擺手。
鍾嘉柔看向邵三,有些話想同他說。
邵三瞧出來,讓幾個手下離開屋子。
這間茅屋倒是乾淨寬敞,鍾帆與春華皆在一旁,邵三也沒介意,認真等著鍾嘉柔開口。
鍾嘉柔道:“邵壯士……”
“鍾姑娘要是不嫌棄,也喚我名字便是,我名喚邵秉舟。”
鍾嘉柔微頓:“那我喚您一聲邵大哥。邵大哥是個好人,黃巾軍中也是無辜百姓,可不管是不是被迫,起義軍已違了律法,朝廷定會派兵下來鎮壓,邵大哥有何打算?”
邵秉舟傲然一揚下頷:“我們何懼朝廷?儘管派兵來好了!這群不作為的狗官能養出甚麼好兵?誰能打過誰還說不定!”
鍾嘉柔搖搖頭:“朝廷的兵馬訓練有素,跟地方貪官小吏是不一樣的。我的身份其實不便說太多,可你們幫了我,我也不忍心看你們受難。若只是為了活下去,還有許多辦法,邵大哥可以連同百姓寫狀紙告御狀,拉下貪官汙吏。我願意為你們遞這御狀……”
邵秉舟一笑打斷:“你是個好姑娘。但我們不信皇帝。”
他一臉冷色,有些神秘地說道:“你知不知道西境的社倉被誰佔了?被朝廷,被太子,我們的人打聽過西境府,得知這一訊息。朝廷連我們民間的糧都敢吞,怎會管我們的死活?”
西境。
那是鍾珩明受承平帝之命,秘密辦差的地方。
鍾嘉柔不知邵秉舟的話可是真的,可與鍾珩明有關?
邵秉舟目光冷然,望著窗外山巒道:“黃巾軍不怕死,怕的是不被當人看,怕的是子孫後輩也無活路。”
鍾嘉柔不再開口。邵秉舟對朝廷的敵意太大,也虧得她有祖父庇佑,不然遇上他們後果也不堪設想。
鍾嘉柔問:“那些山匪邵大哥打算如何處置?”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再去作亂禍害百姓。”
鍾嘉柔點點頭。
邵秉舟從腰間錦囊裡取出一塊木牌,上刻有“風調雨順”,另一面刻有稻穗、粟米。
“這是我們黃巾軍首領間的信物,拿著此物黃巾軍便不會為難你。你一個姑娘家在外不便,希望這個能對你有用。”
鍾嘉柔頓了片刻,還是接過了:“多謝邵大哥,那我收下了,待我回家時再將此物歸還給你。”
“沒事。”邵秉舟溫和笑道,“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會在外頭闖,鍾老已經過世多年,你打聽他生前事蹟是為甚麼?”
“我有不便透露的隱私,此事也想請邵大哥幫我保密,權當沒有見過我。”
邵秉舟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做到。”
鍾嘉柔未再久留,回到城中。
她心緒一時有些凝重,坐在庭院中的搖椅上瞧著彎月發呆。
院子裡種了許多花草,靠牆的芭蕉葉也生得茂盛,促織爬過葉子,靜夜裡響起陣陣蟲鳴聲。
鍾嘉柔想得出神,倒是未覺晚風沁涼。
秋月拿了毯巾蓋在鍾嘉柔身上,坐在一旁矮凳上也托腮瞧月亮。
春華做了一杯香飲子給鍾嘉柔,問道:“姑娘是在想白日的事。”
“嗯。”
“姑娘放心,如今也算尋得些線索,那邵壯士很是和善,瞧著也是講信義之人,定是會幫我們認真尋人的。”
秋月好奇:“都不帶我,黃巾軍真那麼仗義?”
鍾嘉柔便是在想此事。
邵秉舟等人救了她,但他們卻是在火坑裡,承平帝登基那兩年連高門世家都容不下,這些起義軍也斷不會容忍,相信朝廷不久便會派兵前來鎮壓。若是收編還好,若是當剿匪一般,那這些人便沒有活路。
她起身,擁著毯巾行入房中,提筆給嶽宛之寫了封信,讓嶽宛之替她打聽一下朝廷對黃巾軍的態度。
今日的畫像也多畫了兩幅,她留著給齊鄞,等齊鄞回信她便將畫像寄給他。
……
這場暖春氣候舒適,少雨多晴,連帶北境也是這般的好天氣。
北境府上下忙碌,霍承邦的太子鑾駕已在今日啟辰,他們要離開北境。
本以為此行該很是輕鬆,不想這些黃巾軍得知朝廷兵馬,竟提前四下疏散了隊伍。
霍承邦此行也只剿滅了千人,北境餘下兩千人都已分散到各州。此刻霍承邦便是命令眾將士帶兵分批去圍剿這些起義軍。
此行霍承邦要去嶽州。
嶽州繁華,起義軍其實不多,只因季儀吃不得北境烈風的苦,霍承邦心疼心上人,便帶了一批兵馬往嶽州去。
他叫上了戚越隨行。
戚越是鍾珩明的快婿,霍承邦到底還是顧念老師,沒將戚越留在北境吃苦。
但戚越是想請命留在北境的。
霍承邦剿滅那一千黃巾軍時,戚越與馬祁峰都請他手下留情,將這些人收編為士兵,再安置去開墾農事。
霍承邦以這些人是謀逆論處,駁回了戚越與馬祁峰的請求。
霍承邦道:“殺一儆百,這第一批起義軍不可留,待後面再剿住這些反賊,看他們認錯態度,孤再網開一面。”
北境一日血流十里。
戚越很是懊悔,紀元信等人沒有勸服這些黃巾軍,黃巾軍草木皆兵,根本不信紀元信的話,即便紀元信搬出社倉,也因為西境社倉一事而未能讓這些黃巾軍放下戒心,躲開了紀元信。
戚越不忍看這些被迫起義的難民受死。
那日行刑,他心如刀割,握緊了拳。
宋世宏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規模的死刑,嘔吐了半日,也是不忍。
可宋世宏的憐憫同戚越不一樣。
戚越生於鄉野,戚家也遇過荒年,遇過寒潮。
他知道普通百姓為了活下去有多艱辛。
這兩日,他又催了紀元信等人儘快去說服這些起義軍,收編這些人。霍雲昭也從京中給他寄來秘信,希望他能借此次機會暗中收編這些黃巾軍,並給了他兩萬錢作收編軍費。
馬車行駛在途中,才到午時季儀便受不了路途顛簸,霍承邦留在當地縣衙歇息。
戚越回房中脫下沉重鎧甲,又收到了習舟寄來的信。
這些時日戚越還是沒有鍾嘉柔的訊息。
習舟說京城沒有鍾嘉柔的蹤跡,永定侯府還以為鍾嘉柔在陽平侯府。
嶽宛之那裡也說不知道鍾嘉柔在何處。
戚越不信,已派人緊跟著嶽宛之。
如今起義軍四處紮根,仇富仇官,鍾嘉柔若真在京外遊蕩,落入那些起義軍手裡如何自保?
思及此,戚越整張英雋面容只有冷肅,宋世宏進屋撞見他,跟撞見鬼一般嚇了一跳。
“你……你拆的甚麼信,你家出大事了?”
戚越緊繃薄唇,慢吞吞裝起信,提劍越過宋世宏,面無表情行出房中。
宋世宏著實嚇得不輕,還以為戚越要提劍刀他。
戚越去縣衙府外的一處竹林練劍,宋世宏同宋青找了過來。
宋世宏揚聲道:“五郎,你媳婦又給你來信了,快看看!”
戚越頃刻停下,劍都未收進劍鞘中,玄衫衣襬疾馳過來,停住時墨髮衣襬飛揚。
宋青不忍他失望,但還是實話實話:“不是夫人的信,是嶽州寄來的,不知是誰。”
嶽州?
戚越拆開信,原來是他以前易容,以齊鄞的身份輾轉各地忙於錢莊生意時認識的那個小友。
本來前年兩人還見過,定下半年之約,後來他寫信去赴約,那小友卻沒來,這一年多戚越還以為他不在人世了。
小友先是解釋了一番為何失約,又問他近年來可安好,盼復回信。
戚越近日都因為鍾嘉柔提不起心思,如今得知小友活著,又聯絡了他,倒算有了點安慰。
他也未急著回信,練完了功夫才回房中。
這裡熱水不便,他便以井水衝了個澡,回房找筆回信時一旁的包袱碰掉在地上。
戚越小心拾起,開啟包袱。
裡頭是鍾嘉柔的兩件小衣。
出行前他自己暗中帶的。
夜幕漸起,宋世宏還沒回屋。
房中寂靜,戚越望著這兩件小衣,他整顆心都似同窗邊夜色一樣陰暗。
都和離了,他還要私藏她的小衣。
她明明就是他的妻子,他卻沒法給她快樂,沒法讓她好生活著,為了心上人不惜尋死。他對她那麼好,她在他身邊卻活不下去……
戚越眼眸幽暗,聞著這件雪青色小衣。
清麗的白花香氣摻著果木甜香,不知是她哪一盒香膏。她身上每次都很香,身子軟得也同這雲緞一樣柔滑。她太嬌了,頂一下,咬一下,頂深了,又會哭著噴。戚越喉結輕滾,嚥下喉間一抹渴意,狠狠吸著衣上香,終究還是按捺下這陰暗的私慾,小心收起這件小衣,重新放回包袱裡頭。
在椅上坐了許久,那股要瘋了的念頭才被戚越壓下,站起來的那物也許久才落回去。他慢吞吞提筆給這小友回了信。
既是在嶽州,興許此行還能見上一面。
認識的那兩年他這小友才十三四歲,如今該是有十六七歲了,同鍾嘉柔一般年紀。也不知這小友可長高了,當年還是個矮子,膽小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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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你媳婦即將上線!
七哥搞定不動的黃巾軍,寶兒統統搞定[星星眼]
這章也掉落紅包,謝謝寶寶們[熊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