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我願戚郎君前程似錦,餘生皆無風雨
“寶兒,這樣你會好起來嗎?”戚越暗啞地問。
鍾嘉柔捧著這張和離書,眼淚滾燙,心中盈滿肆意的歡喜,卻覺這情緒怪異得太過陌生,讓她一時無法招架,也來不及思考更多。
她點點頭,哽咽說多謝。
屋中一片寂然。
那燭光一直燃著,同新婚之夜的喜燭一般明亮。
許久,戚越說:“你有喜歡過我麼,哪怕從前只有一點點?”
鍾嘉柔茫然回想著,抬頭凝望戚越。
他面目這般平靜,只是漆黑的瞳孔裡滑下一道淚痕,印在他這張硬朗英雋的面容上。
淚水也從她杏眼中滾落:“我……我應是喜歡過的。”
戚越勾起薄唇笑了。
而後,他繼續如個木頭樁子般一動不動說道:“我在上頭按了手印,寫了名,你我的婚事是帝王親賜,你生病一事太子已曉,問過我緣由,如今關頭不便去上京府過冊,等風波平息,或等六殿下穩妥,我會再同你去辦手續。”
鍾嘉柔含淚抿笑,點著頭。
戚越安靜凝視她,繼續毫無波瀾說起:“你無去處,便先住在府中,繼續幫我打理內務,瞞一瞞爹孃。每月我仍會給你三千兩,直到過完和離手續。”
鍾嘉柔搖頭:“我可以幫你隱瞞公公與母親,為你暫管內務,但你不用再給我銀錢。成婚快一年,我並未為你誕下子嗣,這和離書上你卻未寫我半分錯處,我的嫁妝折成銀錢還有四千兩,我都留給你。”
戚越只是沉默。
他緩步走到桌前,端起一碗清淡的骨湯:“試一試現在可以飲下湯羹了麼。”
鍾嘉柔小心接過,慢慢喝下。
胃中一股暖意,想起終得自由,終於可以選擇心中所求,她一顆心再無不適,竟也未再有甚麼作嘔的反應。
戚越拿過一碗粥,喂到她唇邊。
鍾嘉柔偏過頭道:“我自己來吧。”
她又喝了小半碗,終於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戚越無聲望著她,隔著床邊地毯,不足半尺的距離,卻仿若隔了百里。
鍾嘉柔看了他許久,明明是高興的,卻總覺會替他難過,大抵是夫妻這麼久,她於心有愧。
她移開視線:“戚越,夫妻一場,多謝你對我的照拂。我願戚郎君事事順遂,前程似錦,餘生皆無風雨。”
戚越不言,只是看她。
他的眼神逆在燭光陰影下,難辨情緒,許久,他才道:“鍾嘉柔,你要過得開心順意,若你過得不順,我還會照樣強逼你為我妻。”
鍾嘉柔眼睫一顫。
“把身體養好,飯吃完。你好不了,這和離書就作廢。”戚越說完,已行出房門。
春華與秋月忙進了屋中,從雲嵐與後頭丫鬟手中接過一道道佳餚,品類雖多,卻都清淡,換著花樣希望她能吃下去。
春華喜極而泣:“夫人,你終於能吃下東西了,大夫說若你再不吃就救不活了,那郎中果然是騙子!夫人不是吃得好好的!”
鍾嘉柔心間酸澀。
她知道戚越全她心願是為了讓她活下去,她怎麼好像做錯了?
不,她沒錯,她只是想努力活下去,去見霍雲昭。
心中輕快,她已能由春華與秋月攙扶著下床,雖然幾步路行得格外艱難,但想起很快便能見到霍雲昭,今後再也沒人可以阻攔他們,她的心便格外輕盈。
……
冬夜冷寂,一室的寒涼浸透了骨髓。
戚越坐在書房裡,案前甚麼書也無,只餘一盞燈火,他只是這樣靜坐。
柏冬進來說鍾嘉柔喝下了半碗米粥,吃了一口魚肉。
戚越安靜聽著,沉默無聲。
柏冬闔上房門輕聲退下。
戚越推開窗,晚風闖入,湖上潮氣撲面襲來,同他心臟裡那股黏膩的潮溼一樣難捱。
他曾說他要用三個月讓鍾嘉柔愛上他。
可是三個月後,他卻輸得徹徹底底。
健碩的身影似囿於這扇窗中,被圍困,被束綁。
他寬肩顫動,淚流滿面。
翌日。
春華來說鍾嘉柔早晨喝了一碗米粥,吃了一隻蝦仁,大夫說她身體已在好轉,不會再有生命危險。
春華還不知他們和離的事,歡喜笑著:“世子進屋瞧瞧夫人嗎?”
戚越淡聲道:“不了,我得入宮當值。”
“照顧好她。”戚越行出房門。
霍承邦再立為太子,戚振又在司農部幹得得心應手,陽平侯府在京中已漸有些臉面。戚越走在宮道上時,偶遇來往朝官,旁人亦會正眼看他一眼,問候一句。
戚越已經多日告假未來東宮,霍承邦倒未怪罪,只問他鐘嘉柔的病情。
戚越作輕鬆無事道:“內子已經好轉,多謝殿下之前派的太醫。”
霍承邦點點頭,未追問他鐘嘉柔為何會有相思成疾的病,只道:“六弟已恢復許多,搬進了擇恩殿,你既同他以前相識,便帶些厚禮代孤問候一聲,孤先去別院,有事再報孤。”
戚越頷首。
他今日也正是要去見霍雲昭。
擇恩殿中十二皇子還在,桌上堆積許多慶賀霍雲昭病癒的賀禮。
霍雲昭倚靠在床榻上,面容蒼白,唇色極淡,卻有幾分精神氣。他朝戚越抿笑,示意他坐。
殿中宮女搬來杌凳,十二皇子叮囑霍雲昭好生將養,便先離開了。
戚越未坐,只站在殿中:“殿下那日為何為我擋刀?”
霍雲昭笑容斂下,從枕邊拿出紙筆。
他如今寫字動作極慢,卻不減一身高雅氣度。
戚越沉默地望著這個華貴的天家驕子。
他輸了,輸給這樣的男子,把他唯一所愛的妻子輸得徹徹底底。
霍雲昭寫的是:「我不想讓她守寡,我救你是下意識的選擇,是為了她。」
戚越只問:“你身體何時能好,能好轉多少?”
霍雲昭寫道:「太醫說修養兩月,能恢復九成,只是劍傷處會痛個兩三載。」
戚越面容無波,像一汪死水般沉寂,繼續道:“你的沉香還有麼,我給她拿一點。”
霍雲昭微有詫異。
戚越:“我已同嘉柔和離,如今局勢不穩,未免聖上疑心,我同她對外依舊以夫妻相稱,她暫且住我府上。”
霍雲昭薄唇翕動,從床中起身,捂著心口走到戚越身前,以口型向他求證可是真的。
戚越:“她很愛你,我放手了。但是宋兄,你必須保證你待她一心一意,今生只有她一個正妻,不納妾。若今後得位,她必須是皇后,且是你後宮唯一的女人。”
霍雲昭眼中溢淚,喜極而泣,寫道:「你說的承諾我皆會做到,她是我一生所愛,比我的性命前程都重要。」
“最好是如此。”戚越道,“若宋兄負她,我必會為她討回公道。”
霍雲昭笑起,淚從他眼眶流出。
戚越英雋的面目毫無生氣,嗓音暗沉:“我會助你成事,但你得將你身後和盤托出,我才可信你。”
霍雲昭彎起薄唇,警惕環視殿門一眼,緩步坐到案前,伏案寫出他私養的人馬。
惠城知府是他的人,他要行事勢必需要銀錢,他收過一些人三萬兩黃金的孝敬,在幾家錢莊也存了飛錢,他人馬有四千餘人,朝中有些心腹,雖職位不高,卻能頂用。
戚越將這些納入眸底,已記在腦中。
霍雲昭將紙條燒燬。
戚越道:“殿下好生養病吧,如今不急。三殿下還平安?”
霍雲昭頷首。
之前霍雲昭借戚越給的毒藥設計嫁禍給霍雲榮,卻被皇貴妃保下了,死的是替罪羊。這次圍場遇險,霍雲榮雖被承平帝留在宮中,但霍雲昭說應該是他的手筆。
戚越道:“我會幫你搞他。”
戚越未再多留,轉身離開。
回到湖岸宅邸,春華說鍾嘉柔今日午時胃中不適,只喝了米粥,晚膳倒是已能吃米飯了。大夫道她傷了胃,是正常反應,以軟食養一養便能好轉。
戚越沐浴完,緩步行入鍾嘉柔的房中。
屋中的燈已滅,她已睡著。
窗外月光將這暗寂點亮些許,隱約可見她瑩白的臉頰。
戚越站在屏風處,只這樣遙遙地看她。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怎麼好後悔。
若是把她再搶回來呢?
她會不會又藥石無醫,全無求生意念?
喉頭痛澀,戚越僵硬地佇立,鼻端皆是鍾嘉柔身上的香。
她的氣息他聞過數遍,吞過數遍,早已刻在骨髓裡頭,磨滅不掉。
戚越站了許久,久到夜空明月緩移,窗牖那抹月光再照不到他身上,他才把整個人融進這漆夜裡。
……
十日後,鍾嘉柔的身體已經大好。
這十日戚越皆會從宮中帶回霍雲昭給她的信。
鍾嘉柔每日看著信件,慢慢好轉,有了許多盼頭。
霍雲昭像從前那樣,給她的信裡總有一首為她作的詩,為她所寫的曲。
鍾嘉柔每日歡喜捧讀這些信件,期盼著越來越近的第一場雪。
這些時日春華與秋月已知曉她同戚越和離的事,二人都落下淚,說戚越很好。
他是好,可鍾嘉柔只想靠近那個能讓她心底平靜,心臟不再疼,想起來便只有愉悅的人。
這幾日戚越皆在宮中當值,偶爾的信件也是由柏冬送回,鍾嘉柔很少再見到他。
今日收到霍雲昭的信,鍾嘉柔對月遙望浩渺湖煙,抿笑彈奏起霍雲昭為她寫的琴曲。
曲子輕快,皆是相思。
她今夜也很早便睡著了,夢裡也是幼年時在國學堂的快樂記憶。
鍾嘉柔彎起唇角,心上愉悅,翻身摟著衾被,從睡夢裡悠悠醒來。她睡意惺忪地睜眼,恍惚見屏風旁似有道漆黑的影子。
“啊——”
鍾嘉柔驚嚇出聲,緊緊環住衾被往床中深處躲。
“嘉柔?”戚越急促問,“你怎麼了,做惡夢了?”
是戚越。
鍾嘉柔張著唇,心中忽被一股莫名的澀意撕扯,驟然一痛。
她捂著心口喘息。
戚越已行上前,將燭點燃。
“你身子不舒服?”他沉聲問,“何處難受?”
鍾嘉柔搖搖頭,喘息地凝望他。
戚越一身玄色寢衣,寬肩上披著狐裘,他黑眸深邃,硬朗面容似比以往都寒冷幾分。
鍾嘉柔已經很多日沒有見過他,再一見他如此頹暗之色,心中竟覺幾分酸澀。
“我無事,只是我不知那是你,才有些嚇到。”
鍾嘉柔喘息著,垂眸才見寢衣鬆散,鬆垮滑落到一側臂邊,燭光映襯下,肌膚瑩白得格外顯眼。她忙拉起衣襟,垂眸避著嫌。
“你……”
鍾嘉柔想喚一聲“戚郎君”,可覺太過陌生。
她垂眼道:“你為何會在我房中?”
戚越未答。
鍾嘉柔眼睫顫動,抬眼凝去,他修長身軀立在她半丈之外,黑眸深寂,一動不動。
她移開目光,將要開口時卻聽戚越道:“我還沒有習慣怎麼呆在沒有你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