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衣中香
如此行路四日,終於將在天明時趕到南郡,戚越卻接到習舟傳回的信。
習舟說城西的別院起了大火,霍蘭君也已完好無損走出皇城司獄中。
戚越揉碎了這封信,周身戾氣,陰鷙的殺氣深刻在眸底。
“先回京!”他直接調轉了方向。
半日行回上京。
戚越直奔糧鋪二樓賬房。
習舟見他一身風塵僕僕,卻眉骨凌厲,滿身殺氣,忙道:“你別急,我是因為怕打擾你那邊的事,才沒第一時間告訴你,索性我近日都留意著你們侯府附近,長公主沒再對你們侯府出手。”
習舟在信上說的城西別院是戚越故意對外說鍾嘉柔去養病的那座別院。
而城西別院起火就在霍蘭君出獄的翌日。
這些事都發生在兩個月前。
霍蘭君是在獄中險造人暗害才被承平帝放出了皇城司,承平帝又查出霍蘭君是受人陷害,朔城流民被屠一事與她無關,她縱容世家子弟在民間作惡一事也是被矇在鼓裡,對那些惡行一概不知。
一切皆有人證物證,此案查明,霍蘭君又恰皇城司險遭殺害,承平帝放出了霍蘭君,但還是以公主失德之罪將霍蘭君禁足於公主殿。
聽完習舟稟報這些,戚越直接把案上的茶盞、硯臺全部掀翻,滿地狼藉。
他眼眸猩紅,從未有如此嗜血的兇光。
習舟也被他嚇了一跳,安慰道:“也可能是湊巧,不一定是長公主放火燒的別院。”
怎會這般湊巧。
誰還能與鍾嘉柔有這般要縱火滅口的仇恨。
霍蘭君一定是急了,分不清誰陷害她入獄,索性她近日為難得最狠的只有陽平侯府。
戚越眼眸冷戾:“我本不欲親自出手,她既不留我活路,那就別怪我保命反擊。”
戚越未回侯府,直接在樓中住下。
白晝散場,夜色深邃,明月懸於梢頭。
安插進皇宮的眼線遞出訊息,禁足了兩個月的長公主前日終於解了禁令,今夜她的蕙蘭殿舉辦了宮宴,皇子與公主們皆在為她慶賀。
慶賀的人有哪些,穿甚麼顏色的服飾,送甚麼賀禮,何人坐在哪排……如今戚越的眼線都能將這些訊息如實摸清,遞出皇宮。
戚越撥動著手上的翡翠珠子,站在二樓窗前,睨著夜色明光:“動手吧。”
……
此刻的皇宮,蕙蘭殿內宴會散去,殿宇各處卻仍燈火通明。
正殿中,宮人有序清掃宴上殘羹。
這宴會持續了兩個時辰,殿上的歌舞又多,長公主似要以此等煊赫來一掃她禁足多日的難堪般,二十幾張矮案收拾得十分費力,但宮人半分不敢馬虎,也未弄出一聲聲響。
通往寢殿的宮廊外跪著四名宮婢與太監,皆不敢打擾寢殿內長公主與男寵歇息。
寢宮內,不時傳出女子放肆的歡愉聲,又偶有尖叫傳出,侍奉長公主的宮人早就知曉裡頭是在作何,也只當充耳不聞。
可今日的寢宮中,這道尖叫聲由烈至弱。
霍蘭君捂著胸口,俯身大口嘔吐。
鮮血從她嘴中吐出,是極暗的紅。
她中毒了!
美人榻上的男寵早就口吐暗血,比她先一步身亡。
她怎麼會中毒?
霍蘭君捂住嘴,鳳目驚恐瞪大,跌跌撞撞睨著桌上的美酒。
酒?
酒沒問題,是她皇兄知道她喜歡飲秋鹿白,特意送她的珍藏。
霍蘭君顫顫握著桌上酒盞。
高足杯鑲滿琉璃與多寶,造型雅緻,通體鎏金,是霍雲昭知曉她愛飲酒,送她的一套奢美器具。
小六?那個看似溫潤高潔,寡言清冷的小六?
霍蘭君跌跌撞撞衝去拍門,喚著宮人,然而她腳步如灌滿沉鉛,雙眼迷濛。眼前奢美寢宮搖晃、顛倒,恍惚有人扶住她,又恍惚只剩她孤零零一人,雕柱都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
她終於看清了周遭,這雕柱上盤著蟒爪,不似她的公主寢殿,霍蘭君茫然地轉頭,才見周遭是東宮的寢宮。
她怎麼會來到東宮?
“皇兄——”
霍蘭君跌跌撞撞走去殿門,殿門竟“吱呀”一聲傳出輕響,一雙長腿邁入殿中,是她的皇兄。
“阿兄?”霍蘭君哭了起來,暗紅色的血不住從她口中湧出。
“小妹?”霍承邦猛喝一聲,衝到她身前。
霍蘭君倒在霍承邦懷裡,緊緊抓住他衣袍:“阿兄,救我……”
一汩汩血順著下巴湧進脖子裡,霍蘭君都能感覺衣襟一片黏溼,她的皇兄瞳孔裡全是恐懼,淚水也滾出往昔沉穩的眼眶,張著唇大喊宮人。
霍蘭君突然意識到,她也許不行了。
“阿兄,為我報仇。”
“妮妮,是誰害了你,為何會這樣?”
“酒,酒杯……”鮮血蔓進喉嚨,霍蘭君說不出話,她似被湖水湮沒了般,用盡全力想將湮在喉中的血咳出。
霍承邦拍著她的背,雙臂都在發抖,像很小的時候他們兄妹二人被爹爹和孃親安頓在農戶家的地窖裡,躲著藩王那些追殺,當時阿兄也是這樣用發抖的手臂摟著她。
“阿兄,我在京恆錢莊、齊氏錢莊存下五十、五十萬兩白銀,阿兄,你要坐穩儲位。”
“妮妮,你別說話,太醫馬上便到!”
霍蘭君搖了搖頭,她臉頰一片滾燙,早已分不清流的是血還是淚:“我知道我做了壞事,可、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兄。”
“阿兄太善良了,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阿兄不敢做的,妮妮就去為阿兄做。”
霍蘭君笑著,霍承邦哭著。
“妮妮好愛阿兄,父皇責罰阿兄,妮妮好心疼。這些年,阿兄喜歡季儀,都忘了妮妮是你的妹妹,妮妮一直在你身後,陪你,支援你……”
暗血湧出,霍蘭君瞳仁睜大,好像終於明白她出現在這裡的意義。
她懂了。
她忽然流出絕望的,棄子般的眼淚。
她苦笑一聲,又笑得越發放肆。
“阿兄,你能給我唱孃親唱的童謠嗎?”
霍承邦的眼淚滴落在霍蘭君臉頰,唱起幼年時昭懿皇后為哄他們入睡唱的童謠。
乾淨的歌聲響在殿中,卻顫抖得已辨不清詞意。
霍蘭君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最後說道:“戚世子還欠我兩萬兩白銀,阿兄記得討要。”
“阿兄,生在天家……怎麼比生在湖州老家還要辛苦呢……”
霍蘭君睜著散煥的瞳孔,失去了呼吸。
月色如晝的夜,宮闕甬道中,一名內侍敲響擇恩殿宮門。
開門的太監問他是誰。
他只把一套鎏金高足杯塞到太監懷中,轉身便消失了。
這一套鎏金高足杯是霍雲昭送給霍蘭君的慶賀之禮,霍雲昭深夜開啟,只見箱匣中唯獨少了一隻。
那空缺的底託中放著一張紙條,字跡工整,沒有絲毫筆法可言,寫道:「此杯含劇毒」
霍雲昭還不知他送的酒杯怎會含劇毒,直到殿外甬道上響起宮人長呼“長公主薨逝了”,霍雲昭才眸色一變,緊攥紙條,在燭上燒燬,也藏起了這套高足杯。
有人以他送的酒杯嫁禍他。
但卻將此杯送還給他,唯獨留下了那缺失一隻的證物。
夜色極沉。
宮闕內卻連承平帝都被此事驚醒,悲痛地下令徹查。
……
長巷萬家寂靜。
糧鋪的二樓亮著昏黃燭燈,戚越看著宮中遞出的信,他面容沒有波動,只是將紙條燒燬時眸底才有了那麼一點冷漠的笑意。
霍蘭君終於死了。
沒人再能以權勢欺壓他們了。
不,這儲君一日未定,他們便仍會被皇權壓著。
戚越手指敲擊著長案,英俊面容無比冷靜。
這是他第一次運籌帷幄,是成功了,且把霍雲昭也拉下水了,但關於霍蘭君最後出現在東宮卻是戚越沒有想到的。
霍蘭君是如何去的東宮,是那毒藥尚還有發作時間,能緩到她去東宮?
還是宮人發現及時,才將她送至東宮?
此刻皇宮戒嚴,這些問題只能等幾日後再去弄清。
這次戚越是有意將霍雲昭拉下水。
霍雲昭明明已深陷局中,卻仍甘心選擇被動。
戚越如今尚是一支孤軍,他必須要讓這孤軍的將領站起來,同他作戰。
忙完這些,戚越也終是有些累了,七日不休的策馬奔波,身體終於才覺得有些疲倦。
他緊抿薄唇,慢斯條理摘下腕骨間的翡翠珠串,單手扯開衣帶躺到床上。
這裡也存放了鍾嘉柔的一件小衣,此刻皇城下鑰,已出不得京,戚越只能暫且歇在此處。
他擁著這件碧青色小衣,聞著衣中香睡去。
翌日,宮中尚未有甚麼訊息傳出,京中也一派太平,戚越動身乘坐馬車去接鍾嘉柔。
馬車從城中穿出時,依稀能聽到百姓議論長公主薨逝的聲音,這些議論聲像交談一般平常,也無一句惡言,但不難聽出百姓聲音裡的歡欣。
戚越閉目端坐,直到馬車駛出城門,一路疾行,穩穩落停在南郡的溫泉莊子。
戚越步下馬車,前院的丫鬟們忙朝他行禮,轉身提著裙襬朝內院小跑去,一邊高喊“世子來接夫人了”。
戚越好笑地彎了彎薄唇,加快腳步行去後院。
鍾嘉柔也聞訊朝前院來。
她穿過垂花拱門,戚越也正穿過曲廊,腳步疾風隨著他停下。
眼前佳人見到他,杏眼睜大,彎起紅唇,有些羞赧又有幾分喜悅,在花影處停下。
戚越眸光緊罩在鍾嘉柔身上,她比從前更明媚幾分,烏髮長了,肌膚越發白淨細膩,頸項纖長,裙襬似乎短了一分。她長高了一點點。
他的妻子還不到十七歲啊。
戚越勾起薄唇,緊望鍾嘉柔。
他刻意停下是以為鍾嘉柔會衝他撲來,結果她也這麼羞赧地停了。
戚越大步上前,將鍾嘉柔緊抱到懷裡。
滿懷的溫軟,他埋在她髮間,聞著她身上嬌香,顛簸了百日的心終於在她這裡安定。
“嘉柔,我在夢裡也是這樣抱你。”
戚越攬緊她腰,發覺她腰肢更纖細柔軟了。
鍾嘉柔卻很是不適應。
分別的這三個月她似乎已經過慣了這種有姐妹沒男人的好日子,乍一被戚越抱到懷裡,這個懷抱越發硬朗了,他腹部肌肉似乎更緊實許多,胸膛也硌著她,周圍還有春華與秋月們偷偷的笑聲,鍾嘉柔只想從這懷裡出來。
“你先鬆開我如何……”鍾嘉柔小聲說道。
戚越非但沒鬆手,反倒抱她更緊。
鍾嘉柔整張臉都被迫埋在他胸膛,本以為他風塵僕僕過來身上該是汗味,未想他衣裳上散著清冽竹香,倒是好聞。
她小小掙脫著把腦袋抬起呼吸,剛冒頭便被戚越薄唇吻住。
嗚……
鍾嘉柔紅唇微喘,被他有力的舌頭闖入吞沒了。
她臉頰羞紅,眼睫迷離睜開,才見四周丫鬟們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她這才鬆口氣,卻又被戚越橫抱起身。
鍾嘉柔在他懷裡被親得半分力氣也無,直到他跨進房門,她才後知後覺會發生甚麼。
“戚越……”
“怎麼覺得我這名字被你叫來倒是好聽。”戚越低笑。
鍾嘉柔被迫勾住他後頸,臉頰微紅:“你路上可有吃飯?不是說初七才到麼,怎麼提前一日到了?”
戚越自然是想給鍾嘉柔驚喜。
若不是昨日被霍蘭君的事耽誤,他本該昨日清晨就到此處。
“你放我下來,我讓春華給你備菜。”
“吃過了。”
“那……那你想不想休息,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房間在哪?”戚越未將鍾嘉柔從臂彎裡放下。
鍾嘉柔指引著他臥房怎麼走。
戚越抱著她行到臥房:“溫泉在哪?”
鍾嘉柔臉頰滾燙,說穿過後門。
她知道她會面臨甚麼,抓住戚越衣襟的手也不由得握緊。
行出後門,地磚光潔,穿過平滑的地磚踏上亭臺,便是這處天然的溫泉清池。此刻正午,頭頂綠樹參天,遮蔽著高空日光,初秋氣候涼爽,池面水汽氤氳,金光粼粼。
鍾嘉柔被戚越放到了池邊的美人榻上。
她平日極喜愛在這榻上睡懶覺,但她知道此時戚越不是來睡甚麼懶覺的。
他面容英俊,三個多月未見,竟添了許多沉穩凌厲,鍾嘉柔只覺他比之前陌生許多,本來他們兩人之前便沒那麼熟,分別三月,她更不適應他了。
戚越劍眉星目,緊望起她。
他的眼神銳利,一股高位者的威壓似將她穿透,鍾嘉柔想從美人榻上撐坐起身。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她偏過頭,實在不好意思面對這分別已久的丈夫。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他也未惱,只這樣淡笑看她,將她髮間金釵與珠花一件件摘下,慢斯條理,又別有情致。
鍾嘉柔眼前是他突起的喉結,她實在不安。
“三個月零十天,嘉柔,你似乎長高了。”
“我,我沒察覺。”
“頭髮也變長了。”戚越骨節分明的手指纏著她髮絲把玩,“我這個月收到的小衣尺寸大了一些,你長大了。”
鍾嘉柔臉頰霎時紅透,她自己都沒發覺,他怎麼還注意這些小事!
她一直在躲,下頷終被戚越捏住,將她臉頰朝向他。
鍾嘉柔看見一張恣肆的臉,是戚越。
還是從前那個戚越。
他說:“我要你。”
鍾嘉柔紅唇微張,被他吻住。
她知道他想要甚麼,被她推延了那麼久的圓房是躲不過的,索性她如今也想好盡起妻子的義務,相敬如賓待他。
這方美人榻也算寬敞,鍾嘉柔被吻得腦袋暈乎乎的,直至被疼痛喚醒。
她美眸睜大,眼睫顫抖,淚水順著眼眶滑出,疼得蹙起黛眉。
戚越吻去了她眼淚。
鍾嘉柔的淚卻越掉越多。
若是以往,戚越會心軟放過她,但現下他並不想放手。他眯起眼眸,肆意收納懷中妻子的淚水,她每一次的顫慄都勾起他極致的惡劣,只想給她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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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嘉柔寶寶,開啟了她吃苦的日子[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