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鍾嘉柔,把眼睛睜開。”
回到陽平侯府,那吃剩的飯菜果然送到了家主與主母院中。
戚越徑直朝玉清苑走去,鍾嘉柔慢他幾步,腳下似灌了鉛,這短短的石板小徑她竟像邁不過去般。
戚越回身看她,有些好笑地昂起下頷。
“我說,你膽子怎麼這麼小,昨晚踢我那股勁呢?”
他嗓音恣意,夕陽金燦餘光灑在他發冠之間,渾身有股介於少年與青年的傲世。
春華與秋月就在鍾嘉柔身後,她們自是不知昨晚發生了甚麼。
鍾嘉柔臉頰燙極了,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臉已紅透。
戚越漸漸收起笑容,似乎也是想起昨晚的難堪,扭過頭去看別處:“我習慣早晚練會兒拳腳功夫,你先忙你的,我戌時再過來。”
戚越走後,院子靜悄悄的,夕陽金霞灑滿庭院。
春日晚風拂過鍾嘉柔臉頰,將那粉腮滾燙褪卻。她步入房間,尋常飯後是她看書看話本的時間,這會兒也無心閱讀,在這座院中閒步了一圈。
玉清苑在整座侯府最後方,雖位置較比正門遠了些,但清淨寬敞,後院小門出行也方便。
鍾嘉柔在花圃逛了一會兒,又在池塘邊的八角亭中坐了片刻。
夕陽落盡,天穹渲染起藍調的暮色。池塘裡的小錦鯉遊啊遊,浮到水面吐出一口泡泡,又飛快鑽到水底,橘色的尾巴劃開一圈漣漪。
晚風吹得有些冷,鍾嘉柔懶懶瞧著魚兒,抱了抱手臂。
春華道:“姑娘,咱們回房中準備吧。”
鍾嘉柔不想回去。
但又明白需得盡好妻子的義務。
她終是起身回了房中。
秋月已交代小廚房裡燒上了熱水,招呼丫鬟們拎著水桶將淨房裡的浴桶灌滿,備好了鍾嘉柔日常喜愛的潤膚香膏。
鍾嘉柔磨磨唧唧進了淨房,伸展纖臂,由丫鬟們解頻寬衣。
待出浴後,她坐在鏡前由丫鬟們為她擦乾烏髮。
劉氏撥了個得力的婆子過來,叫周嫗,周嫗四十五歲,一口巧嘴與巧手,攬了春華秋月的活兒,親自為鍾嘉柔描妝。
這妝很是清麗,只描了黛眉,點了唇脂,又細心燙翹了眼睫毛,臉頰掃了些許胭脂。鍾嘉柔肌膚本就白如瓷玉,面上未施一點脂粉。
鏡中人姣美華貴,一張白皙玉面上像綻著江山春色。
周嫗笑道:“夫人看這妝濃淡可滿意?”
鍾嘉柔紅唇輕抿:“我很滿意,多謝周嫗。”
“夫人客氣了,主母交代了,要奴婢今夜就守在耳房,您有任何需要就直接召喚奴婢。”周嫗言談恭敬,儘量放柔了聲音道,“五郎他粗糲慣了,不知輕重,若夫人受了委屈不要害羞,如實告訴五郎便是。”
“這夫妻之道啊磨合磨合就順了。”
鍾嘉柔臉頰滾燙,知曉今夜周嫗在玉清苑的職責。
屋中,春華與秋月也是面頰一紅,紛紛有些羞赧。
夜幕漆黑。
戌時,戚越已按時回來,在淨房沐浴完回到臥房。
他身著玄色寢衣,肩頭隨意披了件外袍,健碩的身軀進門時還要下意識彎腰避開珠簾。這個男子就踏著燭光,闖進這間滿是女子幽香的室內。
鍾嘉柔的心不由跳快。
周嫗候在戚越身後,笑呵呵道:“那奴婢們就先退下了,奴婢就在耳房,夫人有事喚奴婢便可。”
原本伺候在左右的春華與秋月也不得不躬身同周嫗退出了房間。
鍾嘉柔放下手上的書,她沒有回頭看戚越,但知道迎面灼灼的滾燙是戚越在注視她。
“你看甚麼書?”
懶洋洋的磁性嗓音就在身後,鍾嘉柔穩著情緒淡淡道:“《鄞州志》。”
“哦,我還以為你看小人書。”
鍾嘉柔臉頰滾燙。
戚越拿過她案頭的書,像搖扇子般隨手翻開又折上:“《鄞州志》?我去過鄞州,還在鄞州認識了六殿下。”
鍾嘉柔原本是去接戚越放回的書,卻在這句話裡下意識碰到了案上的茶盞。
細腳的聞香杯搖晃不穩,輕輕倒在案上,茶水潑出,浸溼了案上金絲線桌布,水流蜿蜒滴淌。
戚越忙握住她手腕將她拉起。
他本意是不讓茶水滴到她裙襬,但他力道太大,鍾嘉柔也失神之下踉蹌撞在他懷裡。兩人肌膚緊貼,鍾嘉柔額頭觸碰到戚越下頷,發出急促的喘息。
戚越喉結輕滾,垂下眼眸。
鍾嘉柔一隻手腕被他握著,睫毛顫動個不停,點染了薄薄胭脂的臉頰此刻像桃花般嬌紅。
鍾嘉柔想抽出手,戚越卻握緊了力道。
他揚了揚眉:“你害羞?”
鍾嘉柔偏過頭,不想被他盯著瞧。
戚越喉結滾動,吞嚥著喉間一抹渴意,認真道:“我也沒做過,但咱們照著書來,你痛了就告訴我,我換個不痛的姿勢。”
鍾嘉柔連整個腦袋都燙了起來,飛快抽出手。
她急著想避開,剛邁出一步,戚越長臂一伸,便將她橫抱起來。
男子胸膛滾燙,腰腹緊實,薄衫寢衣隱隱可透出行走間腰腹鼓動的肌肉。鍾嘉柔被他放到了床榻上。
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後該經歷甚麼,教周公之禮的嬤嬤教過,她看的那些話本上也隱約朦朧地提過。
只是話本里都是身心合一,心靈契合的恩愛夫妻,讓人僅僅讀著黑白文字都能感受到那一份純淨暖情,心之嚮往。
真正換到她身上,她卻要閉上眼睛,忍住骨頭裡透出的寒意與顫抖,也要把躍出腦海的清貴公子抹掉,藏住霍雲昭那張深情的臉。
肩頭一涼,鍾嘉柔渾身的顫抖更甚。
戚越的嗓音就在她頭頂:“鍾嘉柔。”
“把眼睛睜開。”
鍾嘉柔睫毛顫動,努力睜開杏眼。
戚越的臉就在她身前,這般近的距離,他鼻樑高挺,眼睛黑亮有神,笑意微揚的薄唇透出不羈的野性。
鍾嘉柔連呼吸都屏著,臉頰憋得通紅。
戚越的耳廓也紅了,但他不知道,緊張的鐘嘉柔也沒留意到。
戚越沒甚麼技巧,前幾日先生來教時只覺得直接捅進去就可以了。但鍾嘉柔羞赧無措,又嬌貴得像一朵不能大力觸碰的牡丹花。
戚越便忍耐著身體裡一股邪火,儘量打破這僵硬的氣氛:“你是不是經常幫助受難的人?”
鍾嘉柔美眸顫顫轉動,面頰寫著疑惑。
戚越:“有回下過雪,你從老御街經過,幫了一個賣藥材的女童。”
“哦……”鍾嘉柔嗓音輕顫。
戚越:“當時我在對面茶樓上,本來想下去跟你賠個禮,為納徵禮上失陪那次。”
鍾嘉柔:“沒甚麼,不需要了。”
戚越一時也無話可講,俯身的距離實在太近,鍾嘉柔這張無敵美貌的臉在他身下放大,他沉吸口氣,鑽進肺腑的都是鍾嘉柔滿身的嬌香。
“先親嘴吧。”
鍾嘉柔美目圓瞪,戚越已捏住她臉頰,俯下身含住她雙唇。
被迫被一隻粗糙手指捏得雙唇嘟起的鐘嘉柔像被狼狗給咬了。
戚越幾乎是在啃她嘴唇,她氣息急促,滿腔的不適。
戚越停下,他耳廓被燭光映襯得透著紅紅薄光,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看著鍾嘉柔紅腫的嘴唇:“親嘴是不是要伸舌頭啊?”
鍾嘉柔剛開口要說“我不知道”,戚越已捏住她雙頰,重新吻住了她。
他的舌直驅而入,毫無章法地攪弄著,卻像是探索到技巧,變作了吮吸親咬。
鍾嘉柔渾身的抗拒,這陌生的男子氣息雖透著一股清冽的竹香,但她卻覺整個人被狗給糟蹋了。
她呼吸急促,快要窒息的瞬間被迫啟唇呼吸,卻被戚越吻到更多,直到她顫軟的手將他推開。
戚越順勢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似回應,似安撫,舉過她頭頂,漆黑的眼眸從她臉頰自下掃去。
美人嬌弱欲泣,如枝上桃花被春雨驚落。
戚越攬起白皙長腿。
鍾嘉柔驚出一聲輕泣。
她身體僵硬,戚越道:“腿開啟,不然你會疼。”
鍾嘉柔還是不配合。
戚越未再溫柔引導,畢竟他也是初次做這事,書上學的加身體本能驅使的,他嫻熟又狠力。卻才觸碰到一點,鍾嘉柔就哭喊出了聲。
戚越頓住,他眸底已染上兩人都未覺的猩紅,微眯眼眸,喉結輕滾:“疼成這樣?”
鍾嘉柔全身都是抗拒的,肢體的僵硬根本裝不了。
她鬢髮散亂,美眸盈淚,緊緊咬住紅唇,那飽滿的唇瓣上透著她緊咬的一團白,整張臉也毫無血色,惶如白紙。
她完全不看戚越,目光透過這燭光旖旎的紅帳看著縹緲的虛空,遊離迷失,眼淚潸然湧下。
她的眼淚越掉越兇,戚越鼓脹著一團火,不想停下,然而他才有動作鍾嘉柔便又疼出聲來。哭聲破碎撓人,像無辜可愛的小貓受著迫害。
戚越薄唇一抿,撥開她嬌靨凌亂的髮絲:“有這麼疼麼?你忍一忍。”
鍾嘉柔只是哭得更兇,貴女素來的教養又刻在她骨子裡,讓她連哭都不敢放肆。
她壓抑著,哽咽著,破碎的哭聲充滿了痛苦絕望,活像戚越初次在擁堵的長夜街道上碰到馬車裡失聲慟哭的她。
一時之間,戚越興致全無,默了片刻道:“你是不是嫌棄我?”
“嫌棄嫁我?”
鍾嘉柔完全沉浸在痛苦裡,肢體僵硬抗拒,眼淚越流越多。
戚越緊繃下頷,薄唇抿作冷戾線條,漆黑的眸底也一片戾氣。
他沉默一瞬,冷著臉拉過衾被,胡亂往鍾嘉柔身上一蓋。
“不做了。”
鍾嘉柔的泣聲未止。
戚越下了床榻,面色嚴沉,冷冷繫上衣帶。他走到案前大口飲了三杯茶,倒了一杯回到床前遞給鍾嘉柔。
他整個人居高臨下,身軀無比健碩高大,身上氣場也不似上京貴胄子弟,充滿了野獸般的戾氣。
鍾嘉柔淚眼迷離,恍惚對上這道身影,想起他攪弄在她唇齒間的那陣異物感,下意識往後瑟縮。
戚越緊捏茶盞,終於惱了:“老子說了,不操了。”
鍾嘉柔聽著他如此野蠻的言語,哭聲更兇,壓抑著這股啜泣。
她怎麼就嫁了這樣一個人。
她怎麼就答應要嫁入這樣一個農門出生的人家。
她隨便擇上京任一簪纓門庭,也許都比此刻要強十倍百倍!
……
今夜是受了劉氏囑咐,屋外還有周嫗在候著。
紅帳裡,許久才未再聽見鍾嘉柔的哭聲。
戚越本想去竹林練功夫,又不想今夜之況讓周嫗知道報給劉氏。他在房中踱步,一肚子悶火,喝乾了一壺茶。
鍾嘉柔一直未再出聲,戚越起身走到床前。
鍾嘉柔見到他過來,惶恐望了他一眼,美眸裡全是遇見野獸的驚惶,緊擁衾被往床榻裡頭靠。
戚越又被她輕輕鬆鬆氣到,冷嗤一聲:“老子是你夫君,你當老子是惡狼啊。”
鍾嘉柔蹙起黛眉,死死擁住胸前衾被,呼吸急促地瞪他一眼。
她並不贊成他這些言語,周身都寫滿討厭。
戚越也未改一貫滿腔的渾話,上前掀了衾被。
“啊——”鍾嘉柔嚇得嬌呼一聲。
戚越冷嗤,拽過被她方才抗拒掙扎壓得皺成一團的白色長帕,取來一把短柄利刀,割了他手掌。
鮮血滴落到了白帕上,染出一團豔麗的紅。
鍾嘉柔怔住。
戚越拿了她散落在枕邊的手帕,語氣也不好:“手帕總不嫌棄給我用吧?”
鍾嘉柔雙唇翕動,輕輕搖頭。
戚越用手帕按住流血的傷口,走到了窗前。
深夜的軒窗是緊閉的,他身軀高大健碩,站在那扇窗前有些像被圈進一幅逼仄的畫中。
他靜立了好一會兒,等手掌不流血了將那沾血的繡帕藏在箱匣中,側過身道:“我睡西邊去了,今晚你自己睡。”
說罷,他走出臥房,朝門外吩咐:“備冷水,我要沐浴。”
鍾嘉柔還在發怔,為方才戚越惡狼般的兇狠,和現下他君子般的行為。
雖說他語氣也不好,說話又糙,但行的事卻還算磊落。
這個人……她真是看不透。
周嫗從屋外進來,躬身朝鐘嘉柔請安,瞥到凌亂床榻上那帶血的白帕,笑呵呵取下:“夫人,越哥兒他在西邊的臥房沐浴,奴婢們把熱水抬到淨房吧,您在淨房沐浴。”
鍾嘉柔心情有些複雜,說道:“我不沐浴,你退下吧。”
周嫗只當鍾嘉柔是害羞,恭敬垂首道:“那奴婢今夜還守在耳房,您要沐浴了再喚奴婢。”
周嫗領著身後兩個小丫鬟退出臥房。
春華與秋月今夜本是下值,但擔心鍾嘉柔這邊,待周嫗退下後進了房中來。
“姑娘……”
鍾嘉柔看著她們二人,眼眶莫名就紅了。
春華與秋月趕忙坐到榻前:“姑娘,您可是受委屈了?”
鍾嘉柔搖搖頭,抱著膝蓋,有些無措地將下巴搭在膝上:“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讓他去西房睡?”
秋月跟鍾嘉柔一樣的年紀,雖說平日性格活潑一點,但也沒經歷過這些,方才見周嫗拿出去的那帶紅白帕,她都不好意思多瞅,又心疼鍾嘉柔。
秋月:“姑娘你怎麼會有錯呢,你一點錯也沒有!”
春華倒是細心幾分,問道:“姑娘,可是姑爺在夫妻之事上不知節制,傷害了姑娘?”
“甚麼不知節制,姑爺他只有半個時辰不到啊!”秋月眨眨眼,“從他進來到出去叫水,我算了都沒半個時辰呢,姑娘喜歡看的話本里頭主人公至少都有一個時辰起步!”
“秋月——”鍾嘉柔又羞又委屈,“我看的是正經話本!”
“我知道我知道,正經話本里頭男主人都有一個時辰呢!”
鍾嘉柔:“……”
春華瞪一眼秋月,溫聲詢問鍾嘉柔:“姑娘有甚麼委屈定要跟奴婢們講,奴婢們至少可以回侯府請主母拿主意。”
鍾嘉柔搖搖頭:“今夜我沒受甚麼委屈。你們先去睡吧。等一下……”
鍾嘉柔:“幫我拿齒木和牙膏來,我要漱口。”
鍾嘉柔重新漱了口,刷著牙,卻覺得口中的牙膏松香好像一點也沒有蓋住戚越身上那股青竹冷香,和他攪弄在她唇舌上的兇蠻。
她刷了許久,才重新回到帳中,今夜之事終是未告訴春華與秋月,戚越也未再回房。
……
鍾嘉柔倒是終於在這陌生的環境裡一個人睡了個安穩覺,天明時被春華與秋月喚醒。
“姑娘,要早起去給主母請安了。”
一番梳妝,鍾嘉柔去了劉氏院中。
劉氏尚還未到,被管家請去前廳處理家事了。
廳中是鍾嘉柔的四個妯娌在,還有幾個女童候在她們身旁。
聽萍娘說戚家四房一共有十一個孩子,卻唯得四個女童。公爹戚振與婆母劉氏很喜歡女孩兒,對男孫犯錯動輒竹條棍棒,孫女犯錯就只剋扣零嘴,有甚麼好吃的也是先撿著送給孫女們。
昨日這四個女童便在,鍾嘉柔未好生打量,今日看了一番,四個小丫頭穿戴整潔,收拾得乾淨,只是指甲縫裡有些黑泥,似乎剛玩耍過來。她們好奇地盯著鍾嘉柔瞧,不像大人會禮貌避諱,一雙雙乾淨的小鹿眼裡都是純淨和喜歡。
其中最小的那個丫頭才三歲,奶聲奶氣地喊鍾嘉柔:“花仙子五嬸嬸……”
鍾嘉柔一笑:“跟五嬸嬸說你叫甚麼名字呀?”
四房鄭溪雲摟著小丫頭教著:“回五嬸嬸,我乳名叫夏妮。”
鍾嘉柔剛抱了抱夏妮,劉氏便回來了。
鍾嘉柔隨同妯娌四人朝劉氏行禮,劉氏道:“不用見虛禮了,大家快坐下用早膳吧。”
戚家未封侯之前一直都沒有這些請安的禮數,只是如今門庭已不一般,身邊又跟著戚振從外請來教禮儀的蕙嬤嬤,蕙嬤嬤時刻盯著,才讓戚家日常在後宅也未落下這些高門禮儀規矩。
鍾嘉柔本要坐在鄭溪雲右手邊,劉氏笑道:“嘉柔坐娘身邊來。”
鍾嘉柔起身道:“婆母,兒媳不敢僭越,坐四嫂身邊便好。”
大嫂陳香蘭笑道:“娘說的你聽著就是,咱不論那麼多規矩。”
鍾嘉柔輕輕抿唇,扶身致謝後坐到了劉氏右手邊。
劉氏道:“越哥兒一早就跟我說了,昨夜是他不習慣才睡了西屋,你別多心,等他回來我定好生教育他。”
鍾嘉柔微怔,戚越又替她攬了一回責任。
劉氏說戚越出去處理商鋪的生意了,才沒有陪她吃早膳。
戚家自入京後在京中開了幾間糧鋪、花坊和菜肆,由戚家五子料理,大哥戚禮與戚越忙活的最多。
劉氏今日又將婚禮上戚越友人那份禮錢交給鍾嘉柔打理,又喚了婆子們挑些野味和海貨給鍾嘉柔明日帶回門。
劉氏笑道:“這些野味和海貨不值錢,但是這臘肉是我們家自己養的豬燻的,咱們家養的豬一點也沒腥羶味!這海參個頭也大,越哥兒之前還去老御街上打聽過,外頭賣的都沒這麼大個!”
雖說鍾嘉柔還不習慣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她以往送禮皆以高雅為主,但這些東西也是實打實的心意,鍾嘉柔朝劉氏斂眉行禮:“多謝婆母安排,嘉柔銘記於心。”
“你怎還叫我婆母,你直接叫我一聲娘就是,你四個嫂嫂都是這麼叫的!”
鍾嘉柔有些啞然,她連稱呼王氏都是喚“母親”,只有在四下無人,或偶爾撒嬌時才喊一聲“娘”。自小的規矩教育刻在骨子裡,這聲“娘”對著劉氏她實在喊不出口。
劉氏眼巴巴望著她,等了半晌。
鍾嘉柔臉頰滾燙,終只喊出一聲“母親”。
劉氏眸光一黯,卻仍笑道:“誒!不急不急,你是世家貴女,謹守規矩是好事!以後多相處了再改口不遲!來,我帶你去看看咱們家燻的野兔,臘羊排,你再挑點給家裡帶回去。”
劉氏直接牽起鍾嘉柔就往院中行去。
中年婦人一雙粗糙的手剛摸過那些臘肉,指腹的油膩與黑灰便自然沾到了鍾嘉柔手背與袖擺上。
鍾嘉柔極不適應,被劉氏牽著帶到了一間貨房。
裡頭房樑上掛滿了各種臘肉,煙燻味、柴火味都充斥鼻端。
鍾嘉柔聞來有些眩暈,強忍著不適之感,半個時辰後才終被劉氏放回來。
剛回到玉清苑,她一頭扎進了房中。
她渾身的臘肉味,尤其是袖擺上劉氏蹭下的油汙已完全擦不掉,今日腳下的繡鞋也是王氏為她出嫁親手縫製,此刻鞋底與鞋面都多少蹭到了那貨房滴淌下來的肥油。
“快備熱水,我要沐浴,把我的香膏都取來!”鍾嘉柔解下衣帶,只想快些換掉這身臭衣。
春華與秋月也從未呆過這般環境。
她二人是家生子,自小便和鍾嘉柔養在一處,鍾嘉柔又待她們極好,平常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東西,現下也被身上一身燻臘味嗆得不適。
二人等熱水之際也匆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淨房中,鍾嘉柔將整個腦袋都埋入了浴桶裡,憋了會兒氣才嘩啦冒出水面。
“怎麼還有味道?”
香膏的百花香裡還夾雜著一抹臘肉味,混著熱水久久不散。
鍾嘉柔委屈又無奈,嫁入戚家她便想過這一天,只是真正接受起來還是這麼不適應。
倒不是嫌棄那些臘肉,而是她自小就未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下,世家大族裡的貴女誰不是詩香環繞,她實在難受極了。
只是祖父自小給她的教育裡,都告訴她凡有所需,皆向內求。
她能接受現狀,憑自己去改掉從前一十六年的高雅尊貴之態麼?
浸泡在這馥郁幽香的熱水中,鍾嘉柔連自己的心都讀不明白了。
*
*
午膳和晚膳時分,戚家幾個兒郎都陸續回到府中,只有戚越未歸。
劉氏解釋道戚越傳了訊息回來,鋪子上有些瑣事還在處理,讓鍾嘉柔今晚困了先睡,明日回門前他不會遲到。
劉氏擔心鍾嘉柔才新婚就見不到丈夫,受了冷落。
但鍾嘉柔可沒想這麼多,戚越不回來,她越像鬆了口氣。
回到房中,她看了會兒話本,覺得無趣,起身小心抱出那口箱匣。
是霍雲昭為陳以彤尋的石青。
鍾嘉柔出嫁特意帶了過來,想尋機會製成彩墨,等有機會去看陳以彤時放到墓中。
她發了許久的呆,暮色籠罩,庭中一陣風來,吹得那棵高大的桃樹枝頭搖曳,粉色桃花繽紛揚落。
晚風忽然將一陣簫聲送來。
鍾嘉柔一僵,怔怔眺向窗外。
滿院的桃花被風揚落,遠處簫聲哀切濃烈。
是霍雲昭在奏簫。
是他譜寫的《與妻曲》。
鍾嘉柔曾經很喜愛一本話本故事,但那書講的是有情人因家族不睦分離在南北兩處,相愛終生,卻未得相守。男主人公就譜了《與妻曲》,在臨別的最後一面彈奏給了女主人公,希望她今生幸福長隨。可這故事的最後,女主人以為男主人公已放棄了他們的感情,男主卻一直獨守了一生。
鍾嘉柔當時看完書想譜出曲子,但終是領悟不到那種雋永哀切的情感。霍雲昭就找機會出宮,把譜寫的曲子吹奏給她聽,鍾嘉柔當時喜愛極了。
此刻,簫聲裡全是這雋永深刻的情思,可哀切之鳴的嗚咽蕭音明擺著最後的意思:願卿長樂永安寧。
他在吹給她聽。
他在說這是最後一次吹奏此曲。
他在說這是他對她最後的祝福,願她幸福。
鍾嘉柔臉頰冰涼,緩緩抬手摸到一片眼淚。
春華早已踱步到簷下,遣散了院中值守的丫鬟,關上軒窗。
鍾嘉柔怔怔望著那些石青,滿目耀眼的藍色,她說:“去打聽打聽,他在何處。”
霍雲昭身為皇子,尚未封王拜職,是鮮少能自由出宮的。
秋月領了命從玉清苑的小門出去,兩刻鐘後打聽完回來:“姑娘,陽平侯府的後巷對面住著宮裡的御醫,奴婢問了守門的,笑說這曲子好像是從他們府上傳來的,是何人所奏,他們說是府上家主的徒兒,也是宮裡正紅的御醫。”
不難猜測,霍雲昭許是得了聖上許可,出宮在御醫處治療眼傷,且這御醫應該是他能信任之人。
鍾嘉柔不再看那藍幕夜空,起身回到臥房:“熄了燈,安寢吧。”
她卻沒甚麼睡意,也沒有等到戚越回來,後半夜眼皮撐得有些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
戚越今夜的確是在鋪中忙碌,不過他所忙的卻不是戚家表面上那些鋪子的瑣事。
一座二進院中,後院每隔兩丈皆有侍從值守。
這些青衣侍表面看只是家丁,但個個手背青筋鼓起,身高體健,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
燈火通明的房內,戚越端坐在長案前。
屋中有柏冬,蕭謹燕,習舟。
案前還有三名在稟報事務的穩重男子。
“允州兩季都顆粒無收,州府未有撥糧,幾個縣裡沒有辦法。這次災荒死了五十六人,長川縣衙的府門被流民踏破,裡頭砸的砸,搶的搶,村民也沒法子了。”
“實際上死的不止五十六人,但上報到州府的只寫六人。”
戚越沉默,沒說話。
蕭謹燕目露憫色,搖頭道:“朝廷規定以村為限,荒年不予有二十人以上的傷亡,超過數目則摘官帽。”
案前三人繼續稟報道:“去歲南方以長嶺為始,禮縣為終的五座縣城、六十八個村落皆遇蝗蟲侵害,顆粒無收。崇南社倉借粟三千七百石,我派錢川一隊去農田裡檢視,今年收割之際恐是不好歸還。”
戚越認真聽著,英俊的面上少有收起那份懶恣,沉吟問道:“息米二斗?”
“對,息米是二斗。”
戚越:“改成一斗吧。”
案前之人點頭應下,又繼續說起事務。
“允州知府不允放糧,上面朝廷肯定是不知道的,長川縣令是個清官,這是他跪在咱們社倉門前遞的血書,想請我們給社首過目。”
戚越接過那封信。
薄薄紙張上的確凝固著鮮血所書的字跡,句句勤懇真情,不乏一些文縐縐的詞彙。
戚越看不懂詩句,遞給身後蕭謹燕。
蕭謹燕讀完,解釋道:“他求社倉借糧,說一座城邦就像一個國家,挽救一座城,就是平息民憤,解決民生,穩固一個國。”
戚越劍眉下一雙黑眸越加深邃,繼續聽完了近日各地的事務。
戚家在各地建立了社倉。
大周的糧倉分為官倉,義倉,社倉。
官倉掌一國之糧,是供養兵馬與皇室、百官的重要糧倉。也掌朝廷平糴平糶之責。
義倉是朝廷在東南西北四地設立的用於賑災的儲備糧倉。
這社倉則是戚家建立起來的民辦糧倉,專為民間災荒互助。
戚家的社倉外人不知,當今聖上也不知。
此事也只有戚振夫妻倆,戚越和大哥戚禮四人知曉。
往年社倉的事務都是三人打理,如今進了京,戚振要應付高門,結交來往人脈,早些讓戚家立足於世家,便沒時間再打理糧倉的事。大哥戚禮管著京中商鋪,也沒多少精力。
戚越又會易容,生性膽大,各地又有一幫朋友,腦子也轉得快,這社倉的事務就全落到他一人頭上。
之前納徵禮上他也是因為社倉的事缺席,未給鍾嘉柔全上禮數。
……
處理完這些事務,天邊暮色愈深。
屋中幾人都各去忙碌了,只有蕭謹燕與柏冬還在。
蕭謹燕道:“允州知州的事要上報朝廷嗎?”
“報,但不是由我們社倉出面,讓這個寫血書的出頭吧。”戚越把玩著手上的翡翠珠串,腿坐得有些發麻,他懶洋洋伸到長案上,長腿隨意抖著。
蕭謹燕:“你看你,這幅樣子成何體統。”
“這又不是在府裡,還這麼約束我?”
蕭謹燕在府裡常以夫子的身份糾正戚家各人的德行。
但蕭謹燕也不是陽平侯府表面上只教授學問的夫子那麼簡單。
他算是戚家的軍師。
戚家搬遷早在沒遇到聖上之前就是定局。
只因戚家太招當地鄉紳眼紅了。
戚家世代為農不假,但經營有道,世代勤懇,累世積攢下來不少財富。不過戚家從不對外張揚,在村中也從未顯露。
戚家世代積累下來的種糧本事太招眼紅,加上田產豐厚,當地鄉紳聯合官府封了戚家大半田產。戚振無法,在戚越十歲那年帶著舉家搬遷,重新在新的縣城置了家。
有了被針對的經驗,戚家對外更做得滴水不漏,但田產糧谷的積累還是讓戚家露了富,又被當地官府盯上。
這些年戚家處處藏拙,上交的糧都數不盡,還是被知州一再壓削。
戚振四處奔波,尋求關係,以乞庇護。
戚家也算是遇到了貴人,那貴人戚越喊一聲“王老頭”。
王老頭一身文人氣質,瘦骨嶙峋,像畫上仙師,一身粗布蓑衣也遮不住高人風骨。他喜歡在戚家田地附近的河邊釣魚,風雨嚴寒都吹不走。王老頭言談跟村裡人很不一樣,有次雨天路滑,老人摔了一跤沒爬起來,戚越扶了他一把。
他便給戚家指了明路。
上京城。
開玩笑,他們戚家一介布衣,能有甚麼本領上京城?在京城連個給大戶人家當下人的親戚都沒有。
王老頭笑笑沒說話,便指點戚越去學個本領,甚麼功夫啊,易容術啊,被欺負了好方便出頭。
戚越便苦尋了好多地方,終於找了個學費昂貴的高人,學到了易容的本領。
後來王老頭又指點戚家糧食這麼多,又懂得與村民交際之道,自己建個社倉好了。
侷限於一村,甚麼都不懂的戚振就這樣把社倉一點點建了起來,穩定經營了這麼多年。
再就是去歲,已經兩年不見的王老頭重新出現在戚家的河邊釣魚。
他說:“想上京城嗎?”
戚越叼了根茅根掰著吃,抱臂靠在岸邊樹上:“想啊,京城好東西多的是,聽說怎麼都玩不膩。”
王老頭沒接話,讓他先閉嘴,別把魚給驚跑了。
等魚兒上鉤,王老頭才說:“來劉家村,我給你指點指點。”
戚越去劉家村找過王老頭好幾次,村人都說老人出門了,還沒回來。後面戚振也去了好幾趟,再也沒等到王老頭,倒是碰巧撿到了受傷昏迷的聖上,就這麼踩了天大的狗屎運。
蕭謹燕也是戚家在進京的路上遇到的。
他落魄在一堆流民裡頭,有勇氣有謀略,自己都餓得站不起來了,還把唯一的樹皮分給婦孺。
戚家見蕭謹燕言談舉止有文化,便撿了打算入京當個管家,這樣戚家也算得個有文化的自己人可以在旁提點。
誰知蕭謹燕是科考被作弊學子擠下來的窮書生,滿腹經綸道理,又知道點京城高門秘辛,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戚家。
關於要聯姻躋身高門大族中。
關於自古君王的多疑。
關於與文儒交往之道……
戚家真是一路走了狗屎運,入京之後全靠蕭謹燕指點許多。
當然,戚振也是暗中查了蕭謹燕的背景,把人祖上八代都挖乾淨了,確定他只是個窮得揭不開鍋,娶不上媳婦的窮書生才這麼信任他。
蕭謹燕看了眼天色:“先回府吧,畢竟你才新婚,不能冷落了永定侯府嫡女。”
提這個戚越就來氣。
昨晚明明都險些提槍進陣,硬是被鍾嘉柔那幾聲哭喘逼停下來。
戚越沒見過哭得這麼嬌的姑娘,活像他欠了她八輩子似的。
戚越不耐煩地撥著手上珠串:“我不習慣跟她睡,別提她。”
蕭謹燕皺了皺眉:“不應該啊,你看起來很滿意她……”
“我哪裡滿意她了?”戚越冷冷打斷。
“昨日你攜她去給主母敬茶的路上,我看你故意講話捉弄她,逗她笑。”蕭謹燕雖未婚配,但不會連這點男女意思都看不明白,“你不喜歡她故意逗弄她作何。”
“我天性就愛捉弄人,柏冬知道。”
柏冬雖然是戚家收留的鄰村窮孩子,打小跟在戚越屁股後面,但對這句話明顯不贊成,搖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蕭謹燕:“怎麼,新婚夫人給你立規矩了?”
戚越:“呵,開甚麼玩笑,老子才是立規矩的人,她算個叼!”
蕭謹燕和柏冬都不講話。
看他倆都這麼不信,戚越便坐直了講:“是我自己不想給她臉色看,是我懶得回去看她臉色,她根本管不了我。”
蕭謹燕好笑:“那果然是惹新婚夫人生氣了。你之前在人前那麼落她臉面,永定侯府的嫡女何許人也,皇貴妃都稱讚的上京貴女儀範。你惹了她生氣是要好生哄的。”
戚越臉色不爽:“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這不是餿主意。”蕭謹燕搖搖頭,“沒辦法。”
讓戚越在世家的宴會中當眾出醜,露出鄉野人家的無知,是蕭謹燕出的主意。
戚家淳樸,從不露富,又何來像戚越這種隨手就愛用金子銀子打賞人的喜好,這全都是蕭謹燕為戚家量身定製的一套行徑。
自古君王多疑心。
當今聖上雖為明君,卻已經歷過兩次親子謀權篡位,生死一線,更會警惕多疑。
戚家對聖上有救命之恩,若是入京後老實本分、謹守分寸,事事為聖上著想,才更讓君王多疑。
蕭謹燕當時便對戚振諫言:“你們雖是世代生活在那裡的農戶,但聖上不難疑心戚家救了他是不是受人指使,背後另有高人。”
所以,不如讓戚家就當個突然暴富的農村人,進了京城甚麼都新鮮,突然有了大宅子,突然有了數不盡的金銀,遇到人就毫不節制地打賞充面子。
再讓戚越當眾不滿意鍾嘉柔那樣的貴女做派,讓聖上知道戚家人再淳樸,在突然得來的富貴面前也還是改不掉那市井小人的短淺。
…
窗外淅淅瀝瀝,春夜裡下起一場細雨。
潮溼的空氣鑽進房間,依稀可聞那一絲青草與水汽。
蕭謹燕說:“你不回去我可回去了,幫我派架馬車吧。”
戚越還是懶散坐著,但收回了搭在案上的長腿,抿了抿唇問道:“我讓你查的她那晚哭,是因為甚麼哭,你查到了?”
戚越說的是他在食肆樓上第一次遇到鍾嘉柔時,聽到她當時在馬車裡的痛哭。
那哭聲悲痛欲絕,就像死了人。
他昨天一早起來便讓蕭謹燕去查一查。
蕭謹燕好笑:“就等著你主動問我呢。”
他斂了笑認真道:“具體原因沒查到,只能推測個一二。那天京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你當時就知道的,是四皇子與益王謀反一案。任職戶部的陳廉被抄了家,砍了頭,他女兒當時也與益王世子定了親,被聖上賜了白綾。”
“陳家女是夫人的好友,聽說夫人與陳家嫡女,常寧侯岳家嫡女來往密切,是金蘭之交。”蕭謹燕道,“只能推測當時夫人恐是因為陳家嫡女的死訊悲痛難抑。”
戚越一雙劍眉下眼眸幽深,起身往門外走。
蕭謹燕:“你怎麼了?”
“這冷板凳硌得屁股痛,老子回家睡熱鋪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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