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長安城外。
天色未明,殘月如鉤。
唐僧騎著白馬,帶著兩個隨從,踏上了西行之路。長安城的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城牆上的燈籠漸漸模糊。晨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唐僧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繁華的都市已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不知道,這一去,便是十四年。不知道,這一去,再也看不到長安的春天。
兩個隨從是太宗欽點的。一個叫張旺,三十來歲,膀大腰圓,揹著一口朴刀,是御林軍出身的壯士。一個叫李福,二十出頭,瘦高個,揹著一把弓和一壺箭,是獵戶出身的嚮導。兩人騎著小馬,一左一右護著唐僧。
“法師,咱們走哪條路?”張旺問。
唐僧取出太宗御賜的通關文牒,看了一眼上面標註的路線:“出長安,過鞏州、河州,然後向西。第一程,先到鞏州。”
張旺點點頭:“這條路我走過,前面是雙叉嶺,過了雙叉嶺就是河州地界。法師放心,有俺們在,保你平安。”
唐僧微微一笑:“阿彌陀佛,有勞二位施主。”
三人策馬西行。官道兩旁是收割後的麥田,田埂上長滿了野草。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唐僧看著這寧靜的田園風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自幼在寺中長大,從未出過遠門。如今奉旨西行,前途未卜,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行至午時,三人來到一座山嶺前。
這座山嶺名叫雙叉嶺,因山勢如兩根叉子而得名。山不高,但林深草密,怪石嶙峋。山路上鋪滿了落葉,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也只有斑駁的陽光能透進來。
張旺勒住馬,對唐僧說:“法師,這雙叉嶺常有野獸出沒,咱們要小心些。俺聽說前些日子有商隊在這裡被劫了,死了好幾個人。”
李福也緊張地四處張望,手按在弓弦上:“張哥,我聽村裡的老人說,這嶺上不光有野獸,還有妖怪呢。說是有一隻老虎精,專吃人心肝。”
唐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不惹塵埃。妖怪若不來犯,我們只管趕路便是。”
張旺苦笑:“法師,您是不懂,妖怪可不跟您講慈悲。咱們還是快走吧,過了這座嶺就安全了。”
三人催馬前行。山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兩旁的密林中時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草叢中穿行。張旺和李福緊張得額頭冒汗,唐僧雖然表面鎮定,心中也不免忐忑。
行至半山腰,忽然一陣陰風吹來,飛沙走石,天色驟暗。那風冷得刺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馬匹受驚,嘶鳴著原地打轉,不肯前行。
“不好!”張旺臉色大變,“有妖氣!”
話音未落,密林中傳來一聲震天的虎嘯。那嘯聲如同炸雷,在山嶺間迴盪,震得樹葉簌簌落下。一隻斑瀾猛虎從林中躍出,攔在路中央。那老虎體型巨大,比尋常的老虎大出一倍有餘,皮毛金黃,條紋漆黑,雙眼如同銅鈴,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那老虎竟然口吐人言:“來得好!來得好!本王正愁沒吃的,就有人送上門來了!”
唐僧嚇得跌下馬來,渾身發抖。張旺抽出朴刀,擋在唐僧面前,厲聲道:“大膽妖孽!這是大唐御封的取經人,奉旨西行!你敢動他,不怕天兵天將嗎?”
老虎精哈哈大笑:“天兵天將?本王在這雙叉嶺修行八百年,吃了多少人,也沒見天兵天將來管!今天你們三個,一個都別想跑!”
它仰天長嘯,林中又走出兩個妖怪。一個是一頭黑熊,身高丈二,膀大腰圓,手持一根狼牙棒,凶神惡煞。一個是一條巨蟒,通體雪白,盤在一棵大樹上,吐著猩紅的信子,眼中閃著寒光。
老虎精指著唐僧,對那兩個妖怪說:“寅將軍在此!這兩位是熊山君和特處士。小的們,把這和尚給我拿下!”
那黑熊精和蟒蛇精應聲而動。張旺揮刀砍向黑熊精,卻被黑熊精一狼牙棒打飛了朴刀,又一拳砸在胸口,口吐鮮血,倒地不起。李福搭弓射箭,一箭射中蟒蛇精的身體,但那蟒蛇精皮糙肉厚,箭矢根本射不進去。蟒蛇精一尾巴掃來,將李福抽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昏死過去。
唐僧癱坐在地上,看著兩個隨從倒在血泊中,心中又驚又怕,渾身顫抖,連唸經都念不出來了。
老虎精走到唐僧面前,伸出爪子,捏住唐僧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這和尚細皮嫩肉的,吃起來一定很香。小的們,把他抬回去,今晚咱們吃唐僧肉!”
黑熊精和蟒蛇精應聲上前,就要將唐僧拖走。
唐僧閉上眼睛,心中默唸:“佛祖保佑,弟子命不該絕……”
就在此時,天空中忽然金光大放。
一朵祥雲從天而降,雲上站著一位白髮白鬚的老仙人。他身穿白鶴氅,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慈眉善目。那仙人落在唐僧面前,拂塵一揮,一道金光射出,將三個妖怪震退數步。
老虎精大驚:“你是何人?敢管本王的閒事?”
老仙人微微一笑:“貧道乃天庭太白金星。此乃大唐御封的取經人,奉玉帝旨意,前往西天取經。爾等小小妖孽,也敢攔路?還不快滾!”
老虎精大怒:“甚麼太白金星!老子在這雙叉嶺修行八百年,吃了多少人,也沒見天庭來管!今天這和尚,老子吃定了!”
它縱身撲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不慌不忙,舉起拂塵,輕輕一掃。
那拂塵看似輕飄飄的,卻蘊含著無上法力。拂塵掃過之處,金光如潮,三個妖怪被金光掃中,慘叫一聲,身軀如同沙塔般崩塌。老虎精的虎皮碎裂,黑熊精的黑毛脫落,蟒蛇精的白鱗飛散。三妖的法力在金光的衝擊下煙消雲散,它們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化作三灘膿血,滲入泥土之中。
雙叉嶺上,陰風散去,陽光重新灑落。林中恢復了寧靜,鳥鳴聲再次響起。
唐僧癱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如此神通,一拂塵掃滅三個妖怪,這老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太白金星收起拂塵,轉身看著唐僧,笑道:“法師受驚了。”
唐僧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跪倒,磕頭如搗蒜:“多謝老神仙救命之恩!多謝老神仙救命之恩!弟子玄奘,沒齒難忘!”
太白金星扶起唐僧,笑道:“法師不必多禮。貧道乃天庭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暗中護佑法師西行。此難乃天庭安排,為的是讓法師初識西行兇險,日後更要小心。”
唐僧心中一凜。天庭安排?玉帝旨意?他這才明白,自己這趟西行取經,背後竟然有這麼多大能關注。
太白金星又說:“法師,你這兩個隨從已被妖怪所害,貧道也無能為力。他們的屍首,貧道會派人送回長安安葬。法師孤身一人,前路兇險,還需小心。”
唐僧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張旺和李福,心中悲慟,淚水奪眶而出:“都是弟子害了他們。若不是弟子執意西行,他們也不會……”
太白金星安慰道:“法師不必自責。此二人前世與法師有緣,今世為法師護法,雖死猶榮。他們的功德,天庭自有封賞。”
唐僧擦乾眼淚,對著張旺和李福的屍首拜了三拜,然後起身,牽起白馬,對太白金星說:“老神仙,弟子要繼續西行了。”
太白金星點頭:“法師且去。前方還有更兇險的磨難,但也會有更多的貴人相助。貧道會在暗中護佑,法師不必擔心。”
唐僧跨上白馬,向太白金星合十行禮,然後策馬向西而去。身後,太白金星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祥雲之中。
雙叉嶺上空,極高的雲層之上,趙公明化身靜靜懸浮。
他看著太白金星救下唐僧,看著那三個妖怪被一拂塵掃滅,看著唐僧繼續西行。一切都在按天道寫好的劇本進行著。此難是天庭安排的,為的是讓唐僧初識西行兇險。但截教的暗棋,也在悄然落下。
趙公明化身抬手,一道銀白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沒入唐僧的體內。那是時空秩序的一縷法則碎片,可以護住唐僧的心脈,可以在危急時刻保他一命。
他不知道唐僧以後會不會用到這縷法則碎片,但他必須佈下這枚暗棋。因為唐僧是西遊量劫的核心,是取經的領導者,是佛教東傳的關鍵。他不能死,也不能廢。截教要護住他,護著他走到西天,護著他完成取經大業。
“取經人,你的路還長著呢。”趙公明化身輕聲說道。
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向五行山的方向飛去。那裡,還有一隻猴子在等著取經人來救它。唐僧已經上路,五行山下的那隻猴子,很快就能重獲自由了。
唐僧騎著白馬,獨自走在山路上。
兩個隨從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心中悲慟,但也知道,這是他的命。西行取經,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他不能退縮,不能回頭。
白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走得很慢,很穩。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山風吹來,帶著松脂的清香。唐僧抬頭望去,天空湛藍,白雲朵朵,幾隻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
“阿彌陀佛。”唐僧低聲誦經,為死去的兩個隨從超度。
他想起太白金星的話:“此難乃天庭安排,為的是讓法師初識西行兇險。”原來,這場劫難是故意安排的。天庭要讓他知道,西行路上不是坦途,而是充滿妖魔鬼怪的險途。他必須做好準備,必須堅強。
唐僧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他是大唐御封的取經人,是太宗皇帝親自賜號的“三藏法師”。他不能給大唐丟臉,不能給佛祖丟臉。
他策馬前行,向著西方,向著那未知的遠方。
五行山上空,那朵極輕極淡的雲還在。
雲霄化身站在雲端,望著五行山下那隻被壓了五百年的猴子。唐僧已經上路了,很快就要來到這裡。五百年了,這隻猴子終於要重獲自由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化作一縷清風,吹向山下。
孫悟空正在睡覺,被風吹得眯起眼睛。它抬頭望了望天空,看到那朵雲還在,咧嘴笑了。
“雲啊雲,俺老孫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和尚騎著白馬朝這邊來。你說,他是不是來救俺老孫的?”
雲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飄動了一下。
孫悟空笑了:“你不說,俺老孫也知道。快了,快了。”
它把頭枕在手上,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夢裡,它又回到了花果山,回到了水簾洞,和那些猴子猴孫一起嬉戲。
夢裡,有一個和尚騎著白馬,正朝它走來。
三仙島上,趙公明化身立於問道臺頂,望著西方,微微揚唇。
唐僧已經出了長安,雙叉嶺一難已過。太白金星救下了他,天庭的安排已經完成。截教的暗棋,也已經佈下。那枚玉符在孫悟空懷中,那道溫暖的氣息在它心間,那朵雲在它頭頂,那道清光在它體內。而唐僧體內,也有了一縷時空秩序的法則碎片。
一切都在按天道寫好的劇本進行著。
趙公明轉身,步下問道臺。身後,東海萬頃碧波之上,九座時空淨化大陣分陣正以亙古不變的頻率運轉。
夕陽西下,唐僧騎著白馬,走出了雙叉嶺。
前方是一片平原,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他回頭望了一眼雙叉嶺,那山嶺在夕陽的映照下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兩個隨從的屍首已經被天庭派人收走了,但他心中依然沉甸甸的。
“張旺,李福,你們安息吧。貧僧一定走到西天,取得真經,為你們超度。”唐僧輕聲說道。
他轉過身,策馬向西。白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向前奔去。
前方,是河州城。過了河州,就是真正的西行之路。
十萬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