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著掌心那縷銀白道則,看著它在他五色神光中安靜遊走。趙公明之道,是包容萬物的時空;他之道,是刷落萬物的五行。二者從無交集,此刻卻在他掌心共存。
因為他沒有試圖“容納”時空道則。
他也沒有試圖“刷落”時空道則。
他只是讓它存在。
孔宣忽然明白了。
五色神光無物不刷,這是他的道,是他的驕傲,是他冠絕洪荒的本錢。但這份驕傲,也成了他的枷鎖。他習慣了一切被他刷落、征服、鎮壓,卻從未試過讓某些東西與他共存。
混沌不需要被他征服。
混沌只需要被他理解。
他若想創造混沌五行本源,首先要做的,不是以神光刷落混沌之氣、強行淬鍊五行母珠——那是在奴役混沌,而不是與混沌共生。
他需要放下神光。
放下那無物不刷的驕傲。
放下“孔宣”這個身份。
鳳凰權杖在他膝前,輕輕震顫。
孔宣閉上眼。
五色神光,在他背後緩緩收斂。
第一千年。 五色神光盡數沒入他體內,不再外顯。三千弟子中有人驚呼,以為孔宣長老走火入魔。通天教主抬手示意噤聲。
第三千年。 孔宣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化。不再是混元大羅金仙初期的鋒銳,而是一種……混沌初開時的荒莽。那氣息不屬於洪荒,不屬於截教,甚至不屬於任何一方已知的天地。
第一萬年。 鳳凰權杖杖首的五行混沌母珠,忽然自行碎裂。
不是崩潰,而是孵化。
母珠裂開九道細紋,每一道紋路中都湧出最原始的混沌之氣。那不是孔宣從秘境剝離提純的“馴服之混沌”,而是與明尊殿外那些狂暴無序的混沌氣流同根同源、桀驁不馴的“野生混沌”。
這些混沌之氣沒有攻擊孔宣,而是如歸巢的乳燕,纏繞著鳳凰權杖盤旋上升。
第三萬年。 鳳凰權杖開始蛻變。
杖身原本赤金,此刻卻漸漸褪去所有顏色,化作最純粹的透明。不是無色,而是包容萬色的透明。杖首的鳳喙微微張開,不再是銜珠的姿態,而是——
在呼吸。
混沌之氣隨著杖首的吐納,一進一出,如同天地初開時巨人的呼吸。
孔宣的眉心,緩緩浮現一道印記。
那印記不是五色,不是混沌色,而是……無色。無色之中,五色流轉,混沌湧動,卻彼此交融,各安其位。
那是屬於孔宣自己的“混沌五行烙印”。
不是向混沌祈求的認可,而是他親手創造的、獨屬於他一人的、混沌必須承認的身份徽記。
第七萬年。
孔宣睜開眼。
他的雙眸已不再是黑色、金色、或五色——那是兩團流轉不休的混沌,混沌中央沉浮著五色微光,如開天闢地前沉睡的五行種子。
他低頭,看著膝前的鳳凰權杖。
杖身已完全透明,若不仔細分辨,幾乎無法察覺它的存在。但杖首那道鳳喙,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極其古老、幾乎被時光磨滅殆盡的光芒。
那是元鳳的光芒。
龍漢初劫,元鳳與祖龍、始麒麟爭霸天地,後嫁於天鳳,生孔雀與大鵬。在那場席捲洪荒的大劫中,元鳳隕落,天鳳退居不死火山,孔雀隨母隱居,大鵬不知所蹤。
孔宣對母親的記憶,早已模糊得只剩一道剪影。
他甚至不確定那是真實記憶,還是血脈中殘存的幻象。
但此刻,鳳凰權杖杖首那道微弱的光芒,正在與他眉心的混沌五行烙印共鳴。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遠,跨越了億萬年的時光長河,從那場大劫之前的洪荒,穿越而來。
“孩子。”
孔宣渾身一震。
“你找到路了。”
那聲音沒有等他回應,便如風消散。它只是來確認——確認她的孩子,沒有被困在那道無形的壁壘前,確認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而不是沿著她失敗的軌跡,重蹈覆轍。
鳳凰權杖杖首的光芒,並未消散。
它從微弱變得明亮,從明亮變得熾烈,從熾烈變得——永恆。
孔宣不知道,他也永遠不會知道——
元鳳隕落前,將自己最後一道本源意志,封入了伴生至寶鳳凰權杖。她設下禁制:這道意志只會在兩種情形下甦醒——其一,她的血脈後裔瀕臨死亡;其二,她的血脈後裔,走出一條超越她的道。
前者,可救他性命。
後者,可讓她瞑目。
孔宣緩緩握緊鳳凰權杖。
杖身入手,不再是法寶的觸感,而是血肉的延伸,是骨骼的延續,是心跳的共鳴。
它不是權杖。
它是元鳳留給他的,最後一片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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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萬年。
孔宣起身。
這是他八十一萬年來第一次起身。三千弟子中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位截教長老在閉關,此刻見他站起,紛紛側目。
他們看到孔宣的眉心有一道無色印記。
他們看到孔宣手中握著一柄透明如水晶、卻在杖首流轉五色微光的權杖。
他們看到孔宣背後,五色神光再次浮現——
不,那不是五色神光。
那是五色神光,卻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深邃。青不是青,而是混沌初開時第一縷木氣;黃不是黃,而是大地未凝時第一抔源土;赤不是赤,而是太陽星未升時第一朵大日金焰;黑不是黑,而是太陰星未成時第一滴冥獄玄冰;白不是白,而是蒼穹未闢時第一道虛無贔風。
那是混沌五行神光。
刷落萬物——包括萬物所在的混沌本身。
孔宣沒有看三千弟子,沒有看通天教主,沒有看雲霄、瓊霄、碧霄、多寶。
他看向趙公明。
“道友。”他開口,聲音平靜如無風的湖面,“方才你所贈那縷時空道則,可否再予我一觀?”
趙公明微微一怔。
孔宣說的是“贈”。不是“借”,不是“賜”,不是“予”。他把自己放到了與趙公明平等的位置,而不是承惠的後輩。
趙公明笑了。
他抬手,指尖再次凝出一縷銀白道則。這一縷比方才那縷更加純粹,幾乎凝成實質,是他時空秩序本源的精華。
“此乃弟子之道。”他道,“請道友品鑑。”
孔宣頷首。
他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刷。
背後混沌五行神光輕輕一卷,那縷銀白道則便沒入青光之中,消失不見。
三千弟子譁然!
那可是趙公明本尊的時空道則!混元太極大羅金仙后期的本源之物!就這樣被孔宣刷走了?
不對。
那縷道則沒有消失。
它在孔宣的混沌五行神光中游走,如魚得水,自在從容。沒有被煉化,沒有被鎮壓,甚至沒有被“刷落”——它只是從趙公明的掌控中,轉移到了孔宣的掌控中。
孔宣以神光刷落萬物,這是第一次,被刷落之物安然無恙。
因為那不是刷落。
那是邀請,是承載,是共存。
趙公明定定看著自己那縷道則在孔宣神光中游走,良久,忽然撫掌。
“好!”他聲音清朗,滿殿可聞,“好一個混沌五行神光!”
他起身,向孔宣鄭重一禮。
“弟子當年於混沌中參悟時空秩序,自以為窺得大道之門。今日見道友此光,方知弟子之道,尚在‘術’之藩籬;道友之道,已入‘道’之堂奧。”
孔宣側身避開他這一禮,卻微微揚唇。
他很少笑,以至於這一笑竟讓殿內許多弟子恍惚——原來孔宣長老,也是會笑的。
“趙道友,”他道,“你方才助我那一言,值三成。”
趙公明一怔:“甚麼三成?”
“此功。”孔宣指了指自己眉心的混沌五行烙印,又指了指手中蛻變的鳳凰權杖,“你佔三成。日後心魔魔神若來犯,我替你擋三劍。”
趙公明失笑。
他剛想說“你我同門,何須言謝”,卻見孔宣已轉身,面向殿外那翻湧不休的混沌虛空。
“久未試劍。”孔宣淡淡道,“借道友秘境一角混沌,一用。”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
嗡——!
混沌五行神光自他背後沖天而起!青黃赤黑白五色光華交織流轉,如孔雀開屏,卻比孔雀開屏壯麗千倍萬倍!那五色光華每一道都蘊含著開天闢地前的洪荒古意,每一刷都足以讓極品先天靈寶黯然失色!
神光落處,殿外那片被雲霄煉化大半的混沌氣流團,瞬息間被刷入青光!
不是吞噬,不是鎮壓,只是——取走。
那團混沌氣流甚至沒有反抗。它彷彿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心甘情願投入孔宣的神光,化作最精純的五行元氣,在五色光華間流轉。
孔宣沒有停手。
他再次抬手,神光卷向殿外更深處——那裡是一片從未被煉化、肆虐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混沌亂流!
混沌亂流狂暴,竟隱隱有反抗之意。但在混沌五行神光面前,它的反抗只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那片亂流中的混沌本源,被孔宣生生剝離出一縷最純粹的五行之精,沒入他的黑色神光。
孔宣收手。
他背後五色光華緩緩流轉,不緊不慢,如天地四時。那縷從趙公明處“借”來的時空道則,仍在青色神光中游走,安然無恙。
殿內,三千弟子鴉雀無聲。
良久,通天教主開口,聲音中帶著罕見的讚歎:“孔宣長老此道……已入混元大羅中期的門檻。”
他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說“不錯”。
他說的是——“截教,又多一柄斬魔神之劍。”
孔宣回身,向通天教主微微頷首:“承教主吉言。”
他頓了頓,又看向趙公明。
“趙道友,”他道,“你那縷時空道則,我需再留三日。”
趙公明揚眉:“哦?道友有何用?”
孔宣沉默片刻,淡淡道:“參悟。”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趙公明分明看到,那縷道則在孔宣青色神光中游走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許多——不是被壓制,而是在學習。
孔宣在觀察時空道則如何在混沌中開闢疆域。
他想知道,除了以五行為基,他是否還有其他方式,讓混沌更徹底地接納他的存在。
趙公明沒有戳穿他。
他只是抬手,又凝出三縷時空道則,盡數打入孔宣神光。
“道友慢慢參悟。”他道,“不夠再問我要。”
孔宣看著他,良久,輕輕點頭。
他沒有說謝。
正如趙公明沒有問他,為何要參悟時空之道。
他們都是要往混沌深處去的人。
多一分理解,便多一分存活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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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尊殿內,道韻流轉。
八十一萬年閉關,孔宣從混元大羅金仙初期圓滿,踏入混元大羅金仙中期。他的混沌五行神光初成,鳳凰權杖覺醒遠古祖韻,眉心烙印是他獨步洪荒的身份徽記。
但他沒有急於穩固境界。
他收了神光,將趙公明那四縷時空道則小心納入紫府,再次盤坐。
“趙道友。”他閉目道,“那‘創造混沌五行本源’之法,你還未細說。”
趙公明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回到殿中央,盤膝坐下,抬手指向殿外那無垠混沌。
“不急。”他道,“此處還有十九萬年。道友想學,弟子慢慢講。”
孔宣頷首,不再言語。
鳳鳴杳杳,餘韻猶在。
五色光華在他周身流轉,不再鋒銳,不再孤高,只是靜靜地、沉默地,吞吐著混沌。
他仍是天地間最後一隻孔雀。
但他不再是孤獨的那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