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和雲霄,瓊霄、碧霄突破後,孔宣也緊跟上來!
銀白時光之砂如瀑垂落,第八十一萬年。
通天教主的劍意虛空已歸於沉寂,那道橫亙天地的誅仙劍界虛影緩緩隱入青萍劍中,劍鳴餘韻猶在三千弟子心湖盪開漣漪。雲霄的九曲黃河陣在殿外自成迴圈,生命寶蓮吞吐混沌元氣,一縷一縷反哺同門,生生不息。
趙公明本尊盤坐殿中央,眉心時空沙漏旋轉已趨於平緩。為師尊執劍護道七十萬年,燃燒的時空本源仍未完全恢復,鬢角霜色未褪,氣息在混元太極後期與中期之間浮動。但他沒有急於閉關療傷,而是將目光投向南側——
那片被五色光暈籠罩的虛空。
孔宣,已在此靜坐八十一萬年。
自趙公明開講“混沌五行”至今,孔宣未動分毫。
他的姿勢始終如一:雙腿盤坐,背脊筆挺如槍,雙手虛按膝前橫置的鳳凰權杖。杖身通體赤金,杖首鳳喙微張,喙中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混沌色寶珠——那是孔宣閉關第十萬年時,以自身五行本源強行從秘境混沌氣流中淬鍊出的“五行混沌母珠”。
八十一萬年來,孔宣背後五色神光時隱時現,如孔雀開屏,卻始終無法更進一步。
三千弟子中偶有人側目,只道孔宣長老仍在參悟。唯有趙公明與通天教主看得出,那不是“仍在參悟”,而是“被困住了”。
孔宣的困境,旁人難以理解。
他是元鳳之子,混沌初開時,鳳凰得交合之氣,孕育孔雀與大鵬。孔宣誕於天南不死火山,生而具五色神光——那是先天一點混沌之氣分化五行時,將他孕育其中,長成尾部五根本命神羽。青、黃、赤、黑、白,對應木、土、火、水、金。
五色神光無物不刷,五行之內,無寶不落。燃燈的定海珠、陸壓的斬仙飛刀、楊戩的三尖兩刃刀、哪吒的乾坤圈——封神量劫中多少成名法寶,皆在神光一刷之下如泥牛入海。
但孔宣從未真正“理解”過自己的神光。
他會用它,卻不知它為何能用。
他知道神光可刷落五行之物,卻不知這“刷落”的本質是甚麼。他知道神光源自先天混沌之氣,卻不知混沌與五行之間,那條早已被斬斷的臍帶究竟在何處。
八十一萬年來,他試圖追溯。
他從洪荒五行追溯起: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流轉不息。這是他用了數百萬年早已參透的道理。
他試圖從五行繼續向上追溯:五行之前是甚麼?四象?兩儀?太極?無極?
他隱隱觸控到那條脈絡——五行生於陰陽,陰陽生於太極,太極生於無極,無極……即是混沌。
可他過不去。
因為他在封神量劫之後,已蛻去孔雀本體,成就道體人身。他不再是那隻被五行之氣孕育的孔雀,而是一個以道法修行的修士。他與混沌之間的聯絡,在他化形的那一刻,便已徹底斬斷。
這是證道的代價,也是斷道的枷鎖。
他擁有洪荒最頂尖的五行神通,卻永遠無法觸及神通的源頭。
八十一萬年,他無數次嘗試以神識溯及混沌,每一次都被一道無形的壁壘彈回。那壁壘不是法則,不是封印,而是——身份。
他是洪荒生靈,不是混沌魔神。混沌可以接納洪荒生靈進入其中游歷,卻永遠不會讓洪荒生靈真正“理解”混沌的本質。那是屬於盤古與三千魔神的原鄉,而盤古已死,魔神或被誅或遁逃,洪荒生靈,是這片新天地的客人,不是主人。
客人,怎配觸碰主人的遺產?
孔宣知道這道理,卻不願認命。
鳳凰權杖在他膝前,杖首鳳喙中那枚五行混沌母珠,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珠中五色流轉,是孔宣八十一萬年心血凝練,每一縷混沌元氣都是他從秘境中一絲一絲剝離、提純、馴服。這枚母珠,已無限接近混沌靈材的品級,若放在混沌魔神眼中,也是足以煉製混沌靈寶的稀世珍品。
可孔宣要的不是靈材。
他要的,是混沌對他這“外來者”的認可。
——不,不是認可。
他要的,是“強取”。
明尊殿中央,趙公明本尊睜開了眼。
他望著那片被五色光暈籠罩的虛空,望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裡,他看到孔宣一次次衝擊那道無形壁壘,一次次被彈回。他看到孔宣背後的五色神光從絢爛到黯淡,又從黯淡到絢爛,每一次衝擊都是一次燃燒本源的搏命嘗試。他看到鳳凰權杖杖首的那枚母珠,從拳頭大小被淬鍊到龍眼大小,又從龍眼大小被重新孕育回拳頭大小——那是孔宣在反覆嘗試以母珠為橋樑,將自己的一縷神魂“錨定”在混沌深處。
他看到了孔宣的執著,也看到了孔宣的疲憊。
那不僅僅是法力的消耗,更是道心的煎熬。一個自出生便站在五行神通頂點的存在,八十一萬年苦修,竟連神通的源頭都無法觸及——這種挫敗,足以讓任何混元大羅金仙道心崩潰。
但孔宣沒有崩潰。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沉默地、固執地、近乎偏執地,繼續衝擊。
趙公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封神量劫剛剛結束時,他在三仙島見過孔宣一次。
那時孔宣剛從西方教脫身,面色冷漠,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雲霄邀他來三仙島暫居,他只住了三日,便不告而別。趙公明送他至島外,臨別時問了一句:“孔宣道友,你接下來欲往何處?”
孔宣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趙公明一眼。
那一眼,趙公明至今記得。那不是即將被準提收服後的屈辱,不是叛離洪荒的不甘,甚至不是對未來的迷茫——那是一種極致的孤獨。
他是天地間最後一隻孔雀。
鳳凰已隱,大鵬無終跡。龍漢初劫時的輝煌,於他而言只是血脈記憶中遙遠模糊的碎片。他沒有同族,沒有師尊,沒有道統。他擁有的,只有五色神光,和鳳凰權杖。
他沒有根。
而此刻,八十一萬年過去,趙公明再次從孔宣身上看到了那種孤獨。
他在追溯混沌五行本源,實際上是在追溯自己血脈的源頭,是在尋找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他想知道,那將他孕育而出的混沌之氣,究竟是甚麼模樣;他想知道,那賦予他五色神光的先天一點靈光,如今可還有殘片留存。
他不是為了證道。
他是為了認祖歸宗。
趙公明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孔宣道友。”
他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五色光暈,落入孔宣心神。
孔宣睜開眼。八十一萬年第一次睜眼。他的瞳孔深處,五色光華近乎乾涸,只剩一縷微弱的光在明滅。
“你可知混沌魔神為何能在混沌中來去自如?”趙公明問。
孔宣沒有回答。
“因為他們體內有‘混沌烙印’。”趙公明自顧自說道,“那是大道賜予先天魔神的身份印記,是混沌對他們的認可。有此烙印者,混沌即是故鄉;無此烙印者,混沌永遠是他鄉。”
他頓了頓,輕聲道:“道友想以洪荒生靈之身,強取混沌烙印。此路之難,不亞於凡人徒手登天。”
孔宣依舊沉默。
趙公明看著他,忽然微微揚唇。
“但此路並非絕路。”
“混沌魔神有先天烙印,洪荒生靈卻有後天開闢。”他緩緩起身,向孔宣走去,“盤古開天,是以洪荒生靈之身,反客為主,將混沌改造成天地。他沒有烙印,便自己創造了烙印。”
他在孔宣面前停下,直視那雙五色光華幾乎枯竭的眼眸。
“道友,你不需要追溯混沌五行本源。”
“你需要創造混沌五行本源。”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入孔宣八十一萬年沉寂的心湖!
創造?
他怎麼沒想到……
他一直在追溯、尋找、靠近,試圖獲得混沌的認可,像個渴望歸家的遊子,卑微地叩擊那扇永遠緊閉的門扉。但他從未想過——他可以自己開門。
他是孔宣。
他是元鳳之子,天地間五行神通第一人,曾讓闡教助陣準聖圓滿大能乖乖俯首,曾讓西周大軍掛出免戰牌。他不是前來朝聖的信徒,他是要在這片混沌中,打下自己的疆土。
“貧道……”孔宣開口,聲音沙啞如萬古未用的鏽劍,“願聞其詳。”
趙公明抬手,指尖浮現一縷銀白色的時空道則。這道則細如髮絲,卻是他時空秩序本源的具象,其中蘊含著他從混元太極後期斬出的時空真意。
“這是在下之道,時空秩序。”趙公明道,“道友且看——”
他屈指一彈,銀白道則落入孔宣掌心,竟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在孔宣五色神光的裹挾下,既不衝突,也不融合,只是靜靜懸浮。
“吾以時空秩序在混沌中開闢明尊殿,是以將‘他鄉’變為‘故鄉’。”趙公明道,“道友欲以五行追溯混沌,何不效此法?”
孔宣眸光微凝:“你是說……以五行為基,在混沌中開闢一方獨屬於我的疆域?”
“正是。”趙公明點頭,“道友不需要混沌的認可。道友只需要讓這片混沌,不得不認可道友。”
他頓了頓,輕聲道:“讓混沌知道,這裡來了一個新的主人。”
——主人。
這個詞如同火星落入乾枯萬年的荒原,瞬間點燃孔宣沉寂八十一萬年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