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外,昔日煞氣沖霄、陣光閃耀之地,如今只餘一片死寂的狼藉。破碎的山河,斷裂的地脈,焦黑的土地,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雜著血腥、煞氣與破碎道則的汙濁氣息,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那場大戰是何等慘烈。十絕陣已破,那令人心悸的陣門異象徹底消散,唯有點點尚未平息的能量餘燼,如同鬼火般在廢墟間明滅。
商軍大營,中軍帳內。
聞仲端坐主位,眉心的豎痕在略顯昏暗的帳內泛著淡淡的金芒,映照著他沉靜如水的面容。他面前,十道身影靜立,正是從十絕陣中脫身而出的金鰲島十天君。
此刻的十天君,早已不復佈陣之初的意氣風發。秦天君秦完面色蒼白,氣息略顯虛浮,顯然番天印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即便有秘法卸力,也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趙天君趙江周身土黃色仙光黯淡,道袍上甚至沾染了些許難以祛除的寂滅道韻,那是燃燈靈柩燈火留下的痕跡。董天君、袁天君、金光聖母等人,或衣衫破損,或髮髻散亂,個個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氣息也比之前萎靡了許多。
然而,若細觀其元神本質,卻會發現一種奇異的蛻變。他們周身原本或多或少纏繞著的、如同灰色霧氣般的業力,此刻竟已消散了大半!剩餘的些許,也如同被清水洗滌過一般,不再那般粘稠晦暗,反而變得淡薄、通透。每個人的眼神深處,雖殘留著劫後餘生的心悸,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歷經生死磨礪後的沉靜與明悟。那是一種卸下了沉重包袱,掃清了道途迷障的清明。
“聞仲道友,”秦天君秦完作為十人之首,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沉穩,“吾等奉掌教與公明師兄之命,於此佈下十絕陣,阻玉虛強敵,今陣破,使命已成。幸賴公明師兄與雲霄師姐事先指點,賜下保命秘法與遁符,吾等方能於傾天之力下,僥倖保全性命,未致身死道消,上榜應劫。”
他話語中,對趙公明與雲霄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若非那改良陣圖玄奧無比,大大延緩了破陣速度,消耗了對方大量精力與法力;若非那關鍵時刻自動激發的時空遁符扭曲身周剎那,卸去致命衝擊;若非那秘法護持元神,抵禦住了陣法反噬與敵方神通餘波的侵蝕,他們十人,恐怕早已如同那些玉虛三代弟子一般,真靈歸於封神榜了。
趙江介面道,聲音渾厚卻帶著一絲沙啞:“此番殺劫,雖險死還生,然於吾等而言,卻是一場難得的淬鍊。往日修行,閉門造車,雖有所得,終是紙上談兵。此番親歷殺陣,與玉虛金仙、乃至準聖交鋒,於生死一線間體悟大道爭鋒,對抗天道殺機,往日諸多修行疑難,竟豁然開朗。更兼……藉此陣戰,引動自身因果,那糾纏多年的業力,竟藉此消弭大半,道心為之澄澈,元神為之輕靈。此等收穫,遠勝千年苦修。”
其餘天君亦是紛紛點頭,面露感慨。他們深知,能得此結果,全賴背後那位公明師兄的深謀遠慮。公明師兄並非讓他們來送死,而是給了他們一個於劫中爭命、於戰中悟道、並藉此洗刷自身罪業的機會!此恩此德,重於泰山。
聞仲看著眼前十人,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起身,鄭重地向十天君躬身一禮:“十位道友辛苦!此番若非十位道友捨身佈陣,阻敵於外,我商軍恐早已潰敗,局勢不堪設想。聞仲代三軍將士,謝過諸位道友力挽狂瀾之功!更恭賀諸位道友,劫後餘生,道業精進,業力消弭,未來大道可期!”
十天君連忙還禮:“道友言重了!同為一教,分內之事。”
秦完繼續道:“聞仲道友,吾等使命已了,身上傷勢也需儘快閉關調理,穩固此番所得。此地殺劫未盡,然已非吾等所能繼續參與。吾等商議,即日便向道友辭行,返回各自洞府,潛心修行,不復輕易出世矣。”
他們很清楚,十絕陣破,僅僅只是這場封神殺劫的一個高潮段落,而非終結。後續的爭鬥,必將更加殘酷,牽扯的勢力與層級也將更高。他們雖修為大進,業力消減,但經歷此番惡戰,也深知自身與那些頂尖大能之間的差距。此時急流勇退,返回道場消化所得,鞏固根基,方是明智之舉。這也是趙公明暗中傳達給他們的意思——價值已發揮,不必再做無謂犧牲。
聞仲聞言,雖覺不捨,卻也知這是最好的安排。十天君留下,固然是一股力量,但也可能成為敵方重點針對的目標,反而危險。他點頭道:“諸位道友所言甚是。劫數漫漫,來日方長。且先回山靜修,待他日劫過,吾等再把酒言歡!”
當下,聞仲親自將十天君送出商軍大營。
營外,殘陽如血,將十人的身影拉得悠長。他們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曾經佈陣、血戰的土地,以及遠處西岐城頭隱約可見的玉清仙光,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片堅定與超脫。
十道遁光先後亮起,顏色各異,卻都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純淨與通透,如同十顆劃過天際的流星,朝著東海方向,朝著他們各自清修的道場,倏然遠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送走十天君,聞仲獨立營前,望著空曠了許多的營地,以及營中那數百由申公豹引來、氣息混雜的“新援”,心中並無輕鬆。十天君的離去,意味著依靠頂尖陣法阻敵的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將是更加直接、更加混亂,也可能更加血腥的短兵相接。
但他也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十天君的安然離去,那股一直縈繞在商營上空的、屬於十絕陣的慘烈煞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不少。並非劫運減弱,而是一種階段性的終結。十天君完成了他們的“殺劫試煉”,帶著消弭的業力與昇華的道心離去,而他們留下的空檔,則需要由其他人,以另一種方式填補。
這場席捲洪荒的殺劫,在經歷了十絕陣的巔峰對決後,似乎暫時進入了一個短暫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期。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玉虛宮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那數百填充戰場的修士,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
聞仲深吸一口帶著焦糊與血腥氣的空氣,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回大營。他的戰鬥,還遠未結束。而十天君的歸去,則如同一個清晰的訊號,標誌著截教在趙公明的佈局下,正以一種更加靈活、也更加冷酷的方式,應對著這場看似必敗的殺劫。保全菁華,消耗敵人,借劫修行,這便是新的策略核心。十天君,便是這新策略下,第一批成功的實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