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絕陣連環被破,煞氣潰散,元氣暴走,整片戰場如同被犁過一遍,滿目瘡痍。然而,在那驚天動地的破陣轟鳴與無數真靈上榜的慘烈背景下,一場關乎未來聖人間態度的微妙交鋒,卻於那已然崩碎的“落魂陣”廢墟中,悄然上演。
落魂陣,主陣者姚天君姚賓。此陣專攻神魂,攝魄奪魂,內蘊無數紅砂黑煞,能迷人心智,損人道行,本就兇險異常。經趙公明以時空法則與因果迷障改良後,更是平添了無數詭奇變化。陣內不僅紅砂如血,更有時光碎片如同流沙般沉浮,因果之線糾纏如網,入陣者不僅神魂受擾,更易迷失於錯亂的時空感知與顛倒的因果關聯之中,心智稍有不堅,便會永陷沉淪,真靈蒙塵。
破陣大軍由外援準聖主導,金仙策應,聲勢浩大。然而,就在主力猛攻風吼、寒冰等陣之時,或許是出於對落魂陣兇名的忌憚,亦或是存了試探之心,八景宮人教教主太上老子座下唯一親傳弟子——玄都大法師,竟飄然駕臨西岐蘆篷。
玄都大法師,素來清淨無為,深得太上老子真傳,修為高深莫測,修為準聖中期。他奉師命下山,本意是觀察劫運,必要時護持人族,維持平衡,並未打算直接介入兩教廝殺。然而,見十絕陣兇威滔天,連阻玉虛門人,更有四位準聖外援下場,局勢漸趨失控,他思忖之下,覺得或許可以出手“點撥”一二,加速破陣,減少殺戮,亦是功德。
燃燈等人見玄都到來,雖覺意外,卻也樂見其成。玄都身份特殊,修為高深,若有他出手,破陣把握更大。
玄都大法師目光掃過剩餘幾陣,最終落在了那氣息最為詭譎難測的落魂陣上。他自恃修為,更懷揣師尊重寶,心念一動,便對燃燈與姜子牙道:“此陣惑亂心神,有傷天和,貧道願往一試,或可破之。”
燃燈頷首:“有勞玄都道友。”
玄都大法師並未攜帶攻擊性法寶,只是袖中暗藏一圖,正是那太上老君的證道至寶,開天三寶之一,擁有平定地水火風、轉化陰陽五行、分理天道玄機無上威能的——太極圖!
他飄然落入落魂陣中。甫一入陣,便覺周遭紅砂翻滾,黑煞瀰漫,更有無數細碎迷離的光影碎片與無形絲線纏繞而來,直透識海。尋常仙神至此,只怕頃刻間便要神魂顛倒,迷失自我。
然玄都道心堅定,修為深厚,周身清靜無為的道韻自然流轉,將那紅砂黑煞與迷神之力隔絕在外。他微微蹙眉,察覺此陣果然玄奧,不僅擾魂,更有時空錯亂之感,因果亦顯混沌。
“姚天君,此陣雖妙,終是左道,不若撤去,免遭劫難。”玄都聲音平和,試圖以言語化解。
陣眼處,姚天君身影於紅砂中若隱若現,冷笑道:“玄都,你乃人教高弟,何苦捲入我等教派之爭?既入我陣,便見真章罷!”他深知玄都身份,不敢怠慢,全力催動陣法。
霎時間,落魂陣威力全開!紅砂不再僅僅是迷神,更化作億萬細小的“戮魂神砂”,每一粒都蘊含著撕裂神魂的尖銳力量!黑煞凝聚成無數扭曲的“惑心魔影”,發出直抵道心的囈語!更可怕的是,那時空碎片驟然活躍,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時空漩渦,拉扯、扭曲著玄都的感知與動作,而那無形的因果之網更是驟然收緊,試圖將他與陣法的毀滅結局強行繫結!
玄都大法師頓感壓力倍增!他那清靜道韻雖能抵禦大部分侵蝕,但在如此狂暴而詭奇的攻勢下,也開始劇烈波動。他感到自身法力運轉滯澀,元神傳來陣陣刺痛,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牽引他的命運,彷彿要將他永遠留在此地。
“此陣……竟如此難纏!”玄都心中暗驚,知道不能再留手。他當機立斷,祭出了袖中的太極圖!
“嗡——!”
一聲大道和鳴般的震響!太極圖展開,不過尺許方圓,卻彷彿囊括了宇宙洪荒!圖分黑白,陰陽魚緩緩旋轉,散發出定地水火風、理順陰陽五行、明晰因果命數的無上道韻!金光萬道,瑞彩千條,瞬間照亮了落魂陣的昏暗空間!
那洶湧的戮魂神砂在太極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紛紛潰散!惑心魔影發出淒厲尖叫,煙消雲散!紊亂的時空碎片被強行撫平,扭曲的因果之網在太極道韻下也開始鬆動、理順!
玄都心中一鬆,以為大局已定。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欲要藉此寶光輝徹底定住陣眼,擒拿姚天君之時,異變再生!
姚天君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眼中精光爆射,雙手掐動一個極其繁複古老的法訣,引動了趙公明改良陣圖時,特意針對此類“鎮壓、理順”型至寶留下的後手——並非硬抗,而是“順應”與“陷溺”!
“時空迷障,因果沉淪,萬法歸虛——陷!”
姚天君一口本命元氣噴在陣眼核心!整個落魂陣殘餘的力量,混合著那被太極圖暫時理順卻尚未完全消散的時空與因果法則,並非衝向太極圖對抗,而是如同最粘稠的泥沼,順著太極圖理順萬法的“勢”,巧妙地纏繞上去,形成一個極其複雜、層層疊疊的時空因果繭房!
太極圖乃無上至寶,自有靈性,本能地要繼續理順這些“混亂”。然而,這混亂乃是經過趙公明以混元大羅金仙境界的時空因果法則精心編織,其結構無比精妙複雜,彷彿一個無限迴圈的迷宮!太極圖的金光道韻投入其中,竟如同石沉大海,不僅未能立刻破開,反而被那迷宮般的結構不斷引入、分散、消耗!
更有一絲詭譎的因果之力,順著金光反向纏繞,暫時矇蔽了玄都與太極圖之間那清晰無比的聯絡!
玄都大法師臉色驟變!他只覺得手中一輕,與太極圖的心神聯絡竟變得模糊不清!那尺許方圓的圖卷,被一層混沌迷濛的光繭包裹,懸浮在陣中,金光內斂,旋轉速度都慢了下來,彷彿陷入了某種奇異的“沉睡”狀態,雖未被奪走,卻也暫時失去了掌控!
“這……怎麼可能?!”玄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太極圖乃師尊重寶,竟會被一陣法暫時困住?!
就在他驚駭失神,試圖強行召回法寶的剎那,姚天君早已得到趙公明事先嚴令,根本不去貪圖那近在咫尺的無上至寶,身形化作一道虛無縹緲的魂光,藉著陣法崩潰前最後的能量亂流與時空漣漪,瞬間遁出千里,頭也不回地朝著東海金鰲島方向疾馳而去!他懷中,謹守著趙公明的吩咐,不敢有半分留戀。
玄都眼睜睜看著姚天君遁走,又感應到太極圖暫時難以召回,心中又驚又怒,卻也無計可施。恰在此時,外界四位準聖與燃燈等人已將其餘諸陣盡數攻破,磅礴力量席捲而來,徹底沖垮了落魂陣的殘餘結構。
那困住太極圖的時空因果繭房在內外交攻下終於破碎,太極圖金光一閃,重回玄都手中,但其靈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顯然方才的“陷溺”對其也並非全無影響。
玄都握著失而復得的太極圖,臉色陰沉如水,再無之前的雲淡風輕。他深深看了一眼姚天君遁走的方向,以及那商軍大營,默然不語,轉身化作一道清光,回歸蘆篷,向燃燈略一頷首,隨即離去,不再多言,顯然心中震動極大。
而姚天君,一路不敢停歇,風馳電掣般趕回金鰲島,直入碧遊宮,將落魂陣中發生之事,尤其是太極圖被暫時困住、自己依令未取、即刻返還的情況,原原本本稟告了掌教多寶道人。
多寶道人聞聽,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歎服。他接過姚天君遞上的、蘊含著當時情景一絲氣息的留影玉符,沉吟片刻,肅然道:“公明師弟此計,深謀遠慮,顧全大局。此事關乎人教態度,不可怠慢。”
他當即起身,整理衣冠,並未攜帶任何隨從,隻身一人,離了金鰲島,駕雲直往那三十三天外的玄都紫府太清宮而去。
太清宮內,太上老子依舊端坐於風火蒲團之上,神色無悲無喜,彷彿外界一切紛擾皆與他無關。玄都大法師靜立一旁,面帶愧色。
多寶道人至宮前,恭敬行禮:“弟子多寶,求見大師伯。”
宮門無聲開啟。多寶步入宮內,再次行禮,而後雙手奉上那留影玉符,並將事情經過,以最客觀平和的語氣陳述一遍,最後道:“姚天君依仗陣法之利,一時僥倖,困住寶圖,然深知此乃大師伯證道之寶,非同小可,不敢有絲毫褻瀆,特命弟子即刻送還。吾教教主通天師尊亦常言,三清一體,不敢或忘。今奉還寶圖,並向大師伯請罪。”
他話語誠懇,姿態放得極低,隻字不提截教委屈,只強調歸還寶物與三清情誼。
太上老子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多寶手中那已無太極圖的虛空處(太極圖已歸玄都),又掃了一眼那留影玉符,彷彿已洞悉一切。他並未去接玉符,只是淡淡地看了多寶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同萬古星空,彷彿能看透人心,看穿命運長河。
沉默良久,老子方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嗯。”
只此一字。
隨即,他再次閉上雙眼,神遊太虛去了。
多寶道人心中明鏡似的,知道大師伯已然知曉前因後果,這一聲“嗯”,便是承了截教此番主動歸還寶物、保全顏面之情。他不再多言,恭敬地再行一禮,緩緩退出太清宮。
返回金鰲島的路上,多寶心潮起伏。他知道,經此一事,雖未能徹底將人教拉入己方陣營,但至少在大師伯心中,對截教,尤其是對背後佈局的趙公明師弟,觀感必然有所不同。這份情誼,或許在未來某個關鍵節點,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這一切,都源於趙公明那看似不經意,實則深思熟慮的一步閒棋。落魂陣中困圖,非為奪寶,只為送還。其中深意,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