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西北邊陲,朔風凜冽。
歷經多日跋涉,沈承澤與拓跋燕終於護送大靖長公主李綰,抵達西涼與鐵勒的交界。
漫天黃沙之中,沈承澤勒住韁繩,眺望遠處連綿的城牆輪廓,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這條路,沈家商隊跑了一年多,每一處關隘、每一道暗卡,他都爛熟於心。
可正因為熟,他才更清楚,西涼王庭的水,其實渾得很。
別看西涼和大靖已經握手言和,但從前兩國也是真刀實槍打了幾十年,這些血債,豈是一紙盟約能一筆勾銷的?
如今,西涼內部的激進主戰派仍在叫囂,要踏平大靖邊關。
就連所謂的“主和派”,也不過是被沈家的火器嚇破了膽,暫時縮著脖子罷了。
要想實現真正的和平,還得從聯姻開始,步步經營。
而李綰既是大靖的長公主,又是鐵勒王妃,一旦踏入西涼王庭,必會引來多方忌憚。
沈承澤正盤算著該怎麼周旋,身後傳來一道清越的女聲。
“沈四公子不必為難。本宮從未打算與你共入西涼。”
李綰一身素色長袍,款款走下馬車。
十日風餐露宿,她面上不見半分疲憊,反而褪去了被困鐵勒王帳時的隱忍,周身透出一股從容不迫的貴氣。
沈承澤微微一愣,翻身下馬:“長公主,這……”
“你聽我說。”李綰抬手止住他的話頭。
“本宮是大靖長公主,一舉一動皆代表國體。輕易進入西涼境內,於你下聘無益,於兩國邦交亦是添亂。”
“不過……”她頓了頓,看向身後兩個探頭探腦的小傢伙。
合達繃著臉站在馬車旁,努力維持著鐵勒世子的“威嚴”,眼神卻忍不住往城門方向飄。
朵娜則毫不掩飾,踮著腳尖,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遠處集市上的彩旗。
李綰眼中鋒芒退去,露出一抹柔軟:“他們兄妹自小在鐵勒長大,從未見過別處天地。本宮想讓他們隨你走一趟,長長見識……也好給沈四公子壯壯聲勢。”
沈承澤一怔,旋即明白了。
李綰明面上是託他照顧孩子,實則是在給他撐腰!
有合達兄妹在側,誰想動他沈承澤,都得先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同時得罪大靖與鐵勒的代價!
這位長公主,好深的算計,好大的魄力。
沈承澤深深一揖:“長公主大恩,沈某銘記於心。此去西涼,必護世子與公主周全,絕不敢有半分閃失。”
“本宮信你。”李綰微微一笑,目光轉向拓跋燕,嗓音壓低,帶著幾分促狹,“也提前祝你們……喜結良緣,諸事順遂。”
說完,她轉身去指揮親兵安營紮寨。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多謝。”拓跋燕目送她的背影,罕見地露出幾分感慨。
她見過太多徒有虛名的“貴人”,唯獨李綰——拿得起,也放得下。
這才是真正的大國公主!
……
車隊重新啟程。
沈承澤翻身上了拓跋燕的馬車,笑嘻嘻地湊過去:
“燕兄,如今都要進西涼了,你就跟我透個底唄。你家裡人對我……到底怎麼看?”
拓跋燕斜他一眼:“怎麼,怕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沈承澤振振有詞。
拓跋燕嗤笑一聲,慢悠悠開口:“母后那邊你不用擔心,她只盼我過得好,別的不在乎。父王……”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他看重大靖商路,明面上不會太為難你。你把握好分寸,仔細回話便是。”
沈承澤敏銳地捕捉到她沒把話說死,追問道:“那真正麻煩的是誰?”
拓跋燕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我大哥,拓跋烈。”
“哦?”沈承澤挑眉,“三年前帶兵騷擾大靖邊關,被我二哥追得屁滾尿流的那個?”
“你知道就好。”拓跋燕冷笑。
“他是庶長子,出身不高,從小就恨不得用戰功壓過所有弟弟。三年前那一仗,他丟盡了臉面,這筆賬他一直記著。”
她半眯著眼,纖長的手指點在沈承澤胸口:
“如今你這個沈家老四送上門來,他若不把你往死裡整,我拓跋燕三個字倒過來寫。”
沈承澤握住她的手指,一臉受傷:“甚麼?難道你夫君被人欺負,你就眼睜睜看著?”
“……我會幫你的。”拓跋燕沒好氣地抽回手指,“但你自己也要爭氣。我拓跋燕,可不嫁沒種的男人。”
沈承澤嘿嘿一笑,湊得更近:“那可巧了。我沈承澤別的沒有,就是有種。”
拓跋燕耳根刷地紅了,一把推開他的腦袋:“嬉皮笑臉,沒個正經!”
……
三日後,西涼王城,朔風城。
這一路上,朵娜好幾次鬧著要逛集市。
沈承澤磨不過這個和侄女一般大的小姑娘,如今既然進了城,乾脆換了身尋常裝束,和拓跋燕一起帶著合達兄妹在市集上閒逛。
朔風城的集市比大靖邊城還要熱鬧。草原上的皮貨、西域的香料、中原的絲綢瓷器,各色貨物琳琅滿目。
朵娜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興奮得像只小麻雀,東看看西摸摸,眼睛都不夠用了。
“這個好看!”
她停在一個攤位前,指著一串草原瑪瑙珠子,回頭眼巴巴地看著沈承澤。
沈承澤二話不說,掏錢買下。
“謝謝大哥哥!”朵娜歡天喜地地接過,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
沈承澤笑了笑,順手又給合達挑了把匕首,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做工精細,是件好東西。
“沈四哥,這……”合達有些不好意思。
“拿著。”沈承澤把匕首塞進他手裡,“男孩子出門在外,總得有件防身的東西。”
合達握著匕首,嘴唇動了動,小聲嘀咕:“沈四哥,你真有錢。”
“那你跟著我學做生意,說不定會比我還有錢。”沈承澤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世子要不要考慮考慮?”
“小心長公主知道了,跟你算賬。”拓跋燕白了他一眼。
話雖如此,當沈承澤把一支金手釧遞到她面前時,她還是猶豫了一下,收進了懷裡。
她不缺金銀珠寶,但沈承澤選的這隻,確確實實是她喜歡的款式——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選中的。
市集上陽光正好,四人走走停停,氣氛難得地輕鬆。
然而這份溫馨沒能維持太久。
“呦,這不是八弟嗎?”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承澤眉頭微動,回身一步,不露痕跡地將拓跋燕擋在身後。
拓跋燕明面上的身份,是西涼八皇子。能這麼叫她的,全西涼也沒幾個人。
人群自動分開。
一隊人馬迎面而來,當先一人二十多歲,高大威猛,胯下黑馬通體油亮,一看便是百裡挑一的良駒。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四人,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正是西涼大皇子,拓跋烈。
“大哥。”拓跋燕不鹹不淡地喚了一聲。
拓跋烈點點頭,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八弟,好久不見啊。本王聽說你帶了三千鐵騎去鐵勒,威風得很嘛。怎麼,如今倒跟個大靖商人混在一起了?”
這話說得刁鑽。
西涼鐵騎是王庭的兵馬,不是誰私人的護衛。
拓跋烈明著是打招呼,暗著是質問拓跋燕擅自動用軍隊,一頂“勾結外邦”的帽子就要往她頭上扣。
拓跋燕眼神一冷,正要開口。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承澤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他臉上還掛著笑,眼底卻沒甚麼溫度:“大皇子此言差矣。西涼鐵騎是奉命護送我大靖使團,可不是白送的。
這一趟分到的賞錢,就夠每個將士多養一匹戰馬。將士們出趟差,賺得盆滿缽滿,高興還來不及呢。
您說這是‘混’,怎麼不見您也混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