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士良瞳孔驟縮。
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如果今天的事傳到皇帝耳朵裡,罪加一等……
他自己都不敢想!
一瞬間,所有的囂張氣焰都被抽空了。
他嘴唇哆嗦著,終於——
“噗通”一聲,重重磕頭,腦門砸在青石板上。
“是……是下官鬼迷心竅,衝撞了太夫人的車駕……求沈大人恕罪,求太夫人恕罪……”
“恕罪?”沈承耀居高臨下看著他,冷笑,“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嗎?罵太后和陛下銅臭,罵我沈家攀附蠻夷,怎麼這會兒不罵了?”
“下官該死!下官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盧士良額頭撞得砰砰作響,“下官願親手掌嘴!”
說罷,他當真抬起手,“啪啪啪”地抽起自己的耳光,一下比一下狠,不多時,兩腮便腫得老高。
圍觀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打得好啊!活該!”
“看著相貌堂堂的,原來是個軟骨頭!”
“呸!狗官!人家沈家那是堂堂正正下聘!
太后和陛下都賜了東西,他倒好,跑來說人家賣國……嘖嘖,腦子被驢踢了吧!”
盧士良跪在地上,臉頰火辣辣地疼,心裡更是在流血。
沈承耀卻是不再看她,只是朝車隊一拱手:“母親,道路已清,可以啟程了。”
車裡,姜靜姝淡淡嗯了一聲。
車隊重新整頓,緩緩前行。
蕭紅綾壓低聲音湊過來:“娘,這老東西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善罷甘休的。”
“隨他去。”姜靜姝淡淡一笑,“心氣已損,不足為患。他今日當著滿街百姓,辱罵太后和皇帝……
不必我們去參他。那些御史言官聞著味兒就會撲上去,人人都想踩一腳。”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彎。
“一個眾叛親離的人,還有甚麼可怕的?”
蕭紅綾想了想,笑了。
可不是麼。今天這出鬧劇傳開,盧士良就是朝堂上人人喊打的過街鼠,誰還敢跟他沾邊?
……
車隊出了城門,五百御前親衛分列兩翼,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又走了五六里路,姜靜姝不經意間向車窗外掃了一眼。
長亭外的枯樹林後,有一道身影,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頭。
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二女兒,沈嬌寧。
那個曾經錦衣玉食、眼高於頂的侯府千金,如今穿著樸素的棉襖,站在寒風裡,雙手凍得通紅。
她手裡死死攥著甚麼東西,眼眶紅紅的,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姜靜姝眯了眯眼,拿起手邊滾燙的紫銅暖爐,遞給身旁的李嬤嬤,下巴微微一抬。
李嬤嬤會意,叫停馬車,提著暖爐,朝樹林走去。
沈嬌寧看見來人,渾身一顫:“嬤嬤……”
李嬤嬤也不廢話,直接將暖爐塞進沈嬌寧冰涼的手心,又拿過她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副厚實的護膝,針腳細密,用料紮實,一看便知是熬了好幾個通宵趕出來的。
李嬤嬤細細端詳了一番,嘆了口氣。
“二小姐,城外風大,你……早些回去吧。”
沈嬌寧眼眶更紅了,聲音哽在喉頭:“嬤嬤……母親她,她願意見我了嗎?”
李嬤嬤看著眼前這個人。
曾經的二小姐,驕縱跋扈,頤指氣使,連姜靜姝這個母親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她卻站在寒風裡,滿眼惶恐與渴望。
“二小姐,咱們沈家的門檻不低。您既然自己走出去了,想爬回來,就得把自己折斷了的骨頭,再一根根接回來。”
見沈嬌寧愣在原地,李嬤嬤放緩語氣:“想來你也知道了,陶記布莊其實也算沈家的生意。老夫人說過,盼您能做得更好些,也算是替家裡出一份力。”
說完,她轉身便走,再不回頭。
沈嬌寧低頭,怔怔地看著懷裡的暖爐。
紫銅爐蓋上鏨著一枝臘梅,枝幹虯曲,花瓣傲然……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花樣!
那時候她還小,有一年冬天生了病,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一直唸叨著要看臘梅花。
母親讓人把花園裡的臘梅全摘了,插在她床頭。又找工匠打了這個暖爐,日日給她焐手。
後來她長大了,開始嫌棄這暖爐樣式老舊,丟在庫房裡再也沒用過。
原來……母親都記得。
她一直記得!
李嬤嬤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車隊中。
沈嬌寧卻抱著暖爐,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
然後,在雪地裡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
車裡,姜靜姝摸著那副護膝,指腹細細碾過針腳。
蕭紅綾好奇地湊過來瞄了一眼:“娘,這是二妹做的?這針腳倒是下了功夫。”
姜靜姝沉默了一瞬,輕聲道:“不只是針線。她如今……站得比從前直了。”
蕭紅綾一怔,旋即咧嘴笑了:“母親這是誇二妹妹呢?那敢情好。等咱們回來,兒媳請她吃酒,也算是慶祝二妹妹重獲新生了。”
姜靜姝嘴角微微揚起,沒再說話。只是將護膝摺好,放進隨身的木匣裡。
蕭紅綾瞧著,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嘿!她這個婆婆啊,嘴上比誰都硬,心卻比誰都軟。
只是她的柔軟,從來只給值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