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娜往李綰身後縮了縮。
她看看赤那,又看看母親,最後堅定地搖了搖頭。
“朵娜……要跟阿媽走。”
“為甚麼?!”赤那猛地站起身。
“父汗對你還不夠好嗎?你想要甚麼父汗都給你!那匹小紅馬,你不是一直想要嗎?父汗明天就——”
“父汗。”朵娜打斷了他,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您為甚麼讓壞人欺負阿媽?”
赤那怔在原地。
“那個叫骨咄的壞人,把阿媽關起來,不讓朵娜見阿媽。”朵娜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您明明就在王庭,為甚麼不管?”
“我……父汗是被骨咄矇蔽了!父汗也是身不由己……”
“只是被骨咄矇蔽?”
一直沉默的李綰終於抬起頭。
“赤那,你用這套說辭騙自己也就罷了,如今還要拿來騙孩子?!”
赤那的嘴唇劇烈地顫抖:“綰兒,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李綰冷笑,“解釋你如何在骨咄架空我時,選擇裝睡?
解釋你明知他在奶茶裡下藥,卻不敢說半個不字?”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赤那心口。
“夠了!”他終於惱羞成怒,猛地拔出腰刀,“來人!大閼氏身體不適,扶她下去休息!”
這竟然是要強行扣人了!
幾十名親衛面面相覷,手按在刀柄上,腳下卻生了根。
沒人動。
“你們要違抗王命嗎?!”赤那怒吼。
阿古拉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大汗息怒……屬下這條命是大閼氏救的。”
他身後,其他親衛同樣跪地不語。
赤那的臉瞬間漲紅。
就在剛才,他還以為自己終於重掌大權,可以揚眉吐氣。
可此刻他才發現,這些親衛願意為他對抗骨咄,卻不願意為他對抗李綰!
“你們忘了誰才是鐵勒的大汗嗎?!”他咆哮道。
九歲的合達突然站出來,擋在李綰面前:“那你呢,父汗?
你忘記是誰在雪災時拿出嫁妝買糧,救活了幾萬牧民?
又是誰替你擋了骨咄的明槍暗箭,讓你安安穩穩坐在王帳裡,做著你的傀儡大汗?”
赤那被兒子噎得說不出話。
“好,好得很。”他氣極反笑,“你們母子這是鐵了心,要跟本汗作對了……”
話沒說完,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咔噠——”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聲音來源。
拓跋燕不知何時已經拔出火銃,抬手上膛。
黑洞洞的槍口,似有若無地在赤那面前晃了一圈。
“沒事,你們繼續吵,本王不急。”
拓跋燕戴著銀色面具,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不過,本王這火銃的脾氣卻有點急,一會兒要是走了火,鐵勒說不定就要換新大汗了。”
赤那渾身一僵。
那四名死士的死狀他還記憶猶新,這火器……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擋的力量!
“你、你敢……”
拓跋燕歪頭一笑:“敢不敢的,大汗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赤那還想強撐,然而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李綰最後看了他一眼。
沒有恨,沒有怨。只是平靜地,像看一個陌生人。
“走吧。”
她牽著兩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走出王帳。
寒風撲面而來。
李綰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她自由了!
……
深夜,暴風雪終於停了。
草原上,星空低垂,彷彿伸手就能摘下。
大靖使團的營地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連夜準備拔營。
馬廄旁,拓跋燕順手抓起一把鬃毛刷,毫不客氣地塞進沈承澤手裡。
“人,我救了,骨咄那條老狗也沒被你氣死。”她抱著手臂,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
“沈四,這局可是本王贏了。願賭服輸,你可得給我洗一個月馬。”
“哦……”沈承澤低頭看看手裡的刷子,又抬頭看看拓跋燕。
忽然,他收起了平日裡的痞笑,上前一步。
“燕兄。”
“怎麼?想耍賴?”拓跋燕被他突然正經的眼神盯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敢。不過你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又懶又膽小。”沈承澤的聲音不大,在這寂寥的夜風中卻格外清晰。
“我喝酒怕醉,打架怕疼,做生意最怕虧本。”
他抬起頭,眼底映著星光。
“但給你洗馬這虧本買賣……沈某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拓跋燕愣住了。
寒風吹過,捲起幾縷散落的髮絲。
她的臉藏在面具下,看不清神情,可那白皙的耳根,卻悄然攀上一抹緋紅。
“算了!”
拓跋燕一把奪過刷子,轉身就走,動作大得險些撞上旁邊的拴馬樁:“少拿你在京城騙小姑娘的酸詞噁心人!本王的馬,本王自己會洗!”
“哎?跑甚麼啊?!”沈承澤在後面追了兩步,笑意從喉嚨裡滾出來,“真不洗了?我可不要工錢——”
“不洗了!”拓跋燕頭也不回,腳步卻更快了。
沈承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抹了抹眼角,轉身走向營地前方。
那裡,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縮著脖子,試探地往沈承澤臉上看。
巴圖爾、莫日根,還有另外三位部落首領——一個個凍得鼻青臉腫,卻誰也不敢先開口。
“幾位首領,好巧啊。”沈承澤笑容親切。
巴圖爾等人卻是頭皮發麻,只能連連拱手:“沈、沈公子……”
“說起來,剛剛在王帳,沈某也算陰差陽錯,從骨咄手裡救了各位吧?”沈承澤擺了擺手,“這個恩情呢,各位就不必報了。我這人最不愛挾恩圖報。”
幾人剛鬆一口氣,就聽沈承澤繼續說:
“不過咱們白紙黑字籤的契約,各位可別忘了。
等開春雪化了,我沈家的商隊會來接收草場和戰馬。屆時若是少了一根馬毛——”
沈承澤拍了拍腰間的火銃,笑容不變:“我就用這玩意兒,親自來跟各位講講道理。”
幾位首領的臉色瞬間煞白:“不敢不敢!一定履約!一定履約!”
“那就好。”沈承澤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像是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經此一事,想來赤那可汗會重新掌權,正是用人之際。幾位可要好好輔佐他。”
他的目光在幾人臉上慢慢掃過。
“畢竟……合達世子總歸是會回來的。”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巴圖爾等人脊背發寒。
他們終於明白了,原來沈承澤圖謀的根本不是那點草場,而是……整個鐵勒的未來!
至於他們,從簽下契約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下不了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