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西涼王宮。
這裡雖不及大靖皇宮的恢宏壯麗,卻自有草原民族的粗獷豪邁。
姜靜姝身著絳紫色暗紋錦袍,由兩名禮官引領,穿過層層宮門,最終來到了拓跋睿的書房。
“老太君請。”
拓跋睿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常服,少了幾分威嚴,笑容親和,彷彿昨天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生過。
“孤命人備了上好的奶茶,還望老太君賞臉。”
姜靜姝微微頷首,在客座落定。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便擱下了。
拓跋睿看在眼裡,心神微動,寒暄幾句後,他終於切入正題:
“老太君此番親自前來為令郎下聘,誠意之重,孤深感欣慰。”
“只是……”他頓了頓,試探著開口:
“孤聽聞大靖沈家的火器天下無雙,若是兩家結親,這火器之術……”
“西涼王是想要火銃圖紙?”姜靜姝打斷他,直截了當。
拓跋睿一愣,隨即乾笑:“老太君爽快。孤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光芒:
“若是老太君肯以火銃圖紙作為聘禮,孤可以許諾,絕不會讓沈四郎受半點委屈。孤甚至可以將朔風城到大靖邊境的商路,全部交給沈家打理。”
他自以為開出了極具誠意的條件。
然而,姜靜姝卻只是微微一笑。
“西涼王,老身今日來,恰好也帶了一樣東西。”
她轉頭吩咐:
“紅綾,把賬冊呈上來。”
賬冊?
拓跋睿微微蹙眉。
蕭紅綾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
姜靜姝接過,隨手翻開一頁,遞到拓跋睿面前:
“西涼王請看。”
拓跋睿接過,低頭一看,瞳孔驟縮!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西涼國的礦產分佈、冶鐵爐數量、工匠人數、甚至每年的精鋼產量……
事無鉅細,一清二楚!
“這……這……”拓跋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都在發顫。
這老太婆……對西涼的瞭解,比他這個大王還要清楚!
“西涼王想要火銃圖紙,老身可以理解。”
姜靜姝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可西涼王有沒有想過,拿到圖紙之後……您造得出來嗎?”
“你……”拓跋睿臉色一變。
“造火銃,需要大靖特有的百鍊精鋼。”姜靜姝指著賬冊上的一處:
“這種精鋼,需要上百次鍛打、淬火、回火,對爐溫的控制要求極高。”
“西涼的冶鐵爐是甚麼水平,想必西涼王比老身更清楚。”
她嘴角微勾:“除此之外,還需要大靖特製的車床打磨槍管,需要專門的火藥配比,需要訓練有素的工匠……”
她一條條數來,每一條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拓跋睿的心上。
“所以,西涼王。”姜靜姝抬眸,目光銳利:
“就算老身今日把圖紙雙手奉上,對西涼而言,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拓跋睿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自以為是的算盤,在這位老太君面前,就像孩童過家家一般可笑。
“那老太君……願意拿出甚麼作為聘禮?”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姜靜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堪輿圖,在案几上緩緩展開。
“西涼王請看。”
她手指輕點:
“這是西涼。這是鐵勒。這是北狄。”
“北狄王庭雖滅,然而王庭殘餘賊心不死,隨時準備捲土重來。鐵勒不必說了,與西涼爭奪草場多年。西涼夾在這兩國之間,腹背受敵。”
拓跋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老太婆到底想說甚麼?
“老身此番前來,不僅僅是為了兒女婚事。”
姜靜姝抬眸,目光如炬:“更是為了給西涼指一條明路。”
“明路?”
“不錯。”
姜靜姝點了點大靖與西涼的邊境:
“沈家的商隊,可以為西涼運來糧食、茶葉、絲綢、精鋼……”
“沈家的火器,也可以賣給西涼,幫西涼守住邊關、震懾外敵……”
“作為交換——”
她的手指劃過草原腹地,落在一處標註著馬場的位置:
“老身只要西涼的戰馬。”
“以及……西涼與大靖邊境的自由貿易權。”
“糧食換戰馬,火器守邊關。”
“西涼王覺得如何?”
拓跋睿死死盯著那捲堪輿圖,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不是蠢人。
他看得出,這份提議對西涼而言,利大於弊。
有了大靖的糧食和火器,西涼不僅能安然度過今年的寒冬,更能在與鐵勒的爭鋒中佔據上風!
可問題是——主動權,完全在沈家手裡。
他今日若是點頭,日後西涼的命脈,可就捏在大靖人手中了!
姜靜姝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悠悠道:
“西涼王不必急著答覆。”
“老身在朔風城還要待些日子,有的是時間慢慢商量。”
“只是……”她收起堪輿圖,語氣淡淡:
“鐵勒那邊,可也在等老身的訊息呢。”
拓跋睿心頭一凜!
這老太婆,分明是在逼他表態!
若他猶豫太久,沈家轉頭就把糧食和火器賣給鐵勒……
那西涼可就真的虧大了!
“孤答應了!待婚事定下,孤再與老太君細細商議合作之事。”
拓跋睿咬牙應下,又長嘆一口氣:
“那……老太君想要甚麼樣的陪嫁?小九是孤最疼愛的女兒,孤自然不會吝嗇。”
姜靜姝嘴角微微勾起。
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環顧四周,目光忽然落在書房角落的一扇屏風上。
那屏風以紫檀為框,上面鑲嵌著數十片晶瑩剔透的琉璃,折射出五彩光芒,美輪美奐。
“這屏風倒是精巧。”姜靜姝似是不經意地開口:
“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所制?西涼王可否割愛?”
西涼王微微一愣,隨即狂喜。
到底是婦道人家!竟然只是看中了一張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