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隱
闞父常年在滬市做生意,只有逢年過節才回廬州。這兩年闞父生意做得很好,掙了很多錢。單是在廬州就有三套房子,市裡也有幾套。多的房子不住就出租出去。沈玉茹和闞洲靠著這些房租都夠他們在廬州相當奢侈地生活了。不過沈玉茹沒有闊太太病,她還是如往常在農村般溫柔賢惠,她將家裡打理的井井有條。去年過年的時候,闞父給她換了輛價值五十萬的賓士汽車,方便其接送闞洲上下學。其實闞洲完全能夠騎單車上下學,但沈玉茹堅持送他,說是家離學校太遠了,不放心。沈玉茹在很多事上都依闞洲的心意,唯獨在這件事上格外堅持。闞洲拗不過母親,只能乖乖坐車上下學。
現在李江月就坐在這輛車的副駕駛上,沈玉茹穿著長袖襯衫開著車,而闞洲則躺在後排,身子靠著他那把價值不菲的吉他,手裡玩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雖說沈玉茹打小就喜歡李江月,但李江月畢竟是個外人,第一次坐這麼貴的車,而且看闞洲還跟個少爺一樣躺在後座,她難免有些尷尬。本來她是很自覺地坐後排來著,可是闞洲在李江月開啟後排門之後直接將吉他塞了進去,而後他也一股腦地進去了,還不忘跟愣在原地的李江月說了聲謝謝。
車窗外是三十多度的盛夏黃昏,熱浪滾滾。車內的冷氣很足,但沈玉茹身上那件熨帖的米白色長袖絲質襯衫,依然讓李江月覺得有些扎眼。沈玉茹看出李江月的尷尬,所以她主動開口跟李江月說話。
“江月,你們現在上晚自習上到幾點啊?”
“啊?一般是九點,有時候是八點。”
“哦,”沈玉茹點了點頭,“你現在學業是不是很緊張啊?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啊!”
“還好,沈姨,我能撐住的。”
沈玉茹笑了笑,隨後又問道:“你們學校環境怎麼樣啊?洲洲說想去你們學校上學。”
後排的洲洲忽然抬眼,冒了一句:“我啥時說的啊?”
“哎?你上次和你爸打電話的時候不是還說想去你江月姐的學校上學嗎?”
闞洲聽完迅速低下頭,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說道:“隨口說的。”
不過他紅了一片的臉頰卻被李江月透過後視鏡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想去給你江月姐做學弟呢?”沈玉茹開玩笑道。
闞洲的臉更紅了,他把頭低得格外得低,沒理沈玉茹。
李江月看著面前的沈玉茹母子,不由得內心複雜,她為沈玉茹和闞洲的融洽關係而高興,也好奇為甚麼闞洲想上不符合他實力的廬州一中,還有就是一種經濟壓力下的苦澀。她早熟,自然知道經濟實力在現實環境裡的重要價值。可是,她不會因此自卑,更不會去責怪老李,她知道,老李已經為了這個家而拼盡全力了,他和媽媽,都無私且慷慨地愛著她和小航。
飯店離補習班不遠,就在李江月家附近。飯店對面就是廬州公園,每個黃昏,廣場上都有絡繹不絕的人,或是約會的年輕情侶、或是放學歸家的學生、或是吃飯晚飯完的一家老小。各種賣著小玩意和吃食的商販會早早地來廣場周圍佔好攤位,等廣場上一多就開始吆喝,時間也在這吆喝聲中漸漸走向一天的結束。
飯店裡,闞父和老李正聊得熱火朝天,小航第一個看見李江月的,李江月一進門,他就跑上前喊道“姐姐!”李江月牽著小航的手,看向闞父,不用等老李提醒,李江月已經親切地叫了聲:“闞叔叔。”
闞父聽完後也是很大聲地笑著回道:“哎!江月啊,都長這麼漂亮啦!”
老李接過話,驕傲地說:“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女兒!”
剛好王梅剛下班趕到,沈玉茹挽著王梅的胳膊入座,同時招呼服務員上菜。
王梅將女兒喊道身邊坐下,小航本來想坐在李江月旁邊的,可是闞洲竟對著小航搖了搖他最新款的手機,用頗有挑釁的口吻說道:“小航,過來跟我坐,我給你玩手機遊戲。”
小航頓時眼睛冒光,但他還是先回頭看了看李江月,在得到李江月的默許之後他才迫不及待地跑向闞洲。
闞洲這小子既不抽菸又不喝酒,為甚麼不能坐過來呢?非要讓小航二選一嗎?
李江月抬眼看到坐在闞父旁邊的闞洲,發現他竟然出奇地安靜與乖巧。這麼張揚自大的闞洲也會有這麼溫順的一面嗎?果然他只是個子發育迅速,心智並沒有得到相應的成長。
李江月這麼想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月,想到甚麼高興的事了嗎?“沈玉茹笑著問道。
“沒,沒甚麼。”
“哦,那你多吃肉,現在正在長身體呢!”
“好,謝謝沈姨。”
但其實李江月的飯量不大,她吃了幾塊牛肉和一些蔬菜就飽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目光也落在對面。對面的小航正在玩著遊戲,而闞洲則是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東西,偶爾抬頭也是因為闞父聊到了他。李江月看著闞洲面前桌上堆積如山的骨頭、魚刺和蝦殼,忍不住內心稱奇,這麼能吃,怪不得個子竄這麼猛!
大人們的聊天內容實在無趣,李江月今天的暑假作業還沒寫完,於是她便起身跟大人們告別。大人們欣然同意,畢竟是為了學習。
走出飯店,撲面而來的是夏夜的悶熱和聒噪。廬州廣場上的喧囂變成了一首夾雜幸福的協奏曲,李江月穿梭在這之間,感覺周圍的一切像極了一個頗具畫面感的書頁,可是現在她沒有心思去細細品讀它了,因為她現在得回去做作業。真的很奇怪,上學的時候,幾乎所有的父母都會以孩子們的學業為第一原則,為了學習,聚餐可以不來,家務可以不做,甚至連祭祖都可以不去。可是讀書本身,並不是甚麼很高貴的事,它不該凌駕在生活和幸福之上。
“姐姐,等等我們!”小航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李江月回過頭,看到路燈下興奮揮手的小航和雙手插兜的闞洲。她看著闞洲那短寸的髮型,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航跑到李江月身旁,抱住她的大腿,氣喘噓噓道:“姐,你咋走這麼快?”
李江月寵溺般摸了摸小航的頭,“你們怎麼來了?”
“老爸老媽和闞叔叔有事要談,讓我們先回來啦!”
李江月抬眼看向闞洲,試圖得到更準確的回答。
闞洲走上前將小航拉到自己的身邊,淡淡地說道:“我爸在勸你爸一起合夥做生意,聽說有一個不錯的商機。”
李江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當年他們一家能在城裡買房也是多虧了闞父的商機,闞叔叔一向有生意頭腦,凡是他所看中的很少虧本。
“江月姐,你們全校第一大概在市裡排多少?”他們一邊往李江月家裡走,一邊聊著。
“大概三四百名這樣吧……”
“這麼低?”
“呵呵,其實我們學校的第一名考過全市第十三,上一次聯考的時候。不過那次他是超常發揮了。”
“嗯?你很瞭解他?”
“嗯,一個班的,咋了。”
闞洲聳了聳肩,“沒啥,只是難得見你對一個男生這麼感興趣。”
“你怎麼知道他是男生?”
“猜的。”
“切。”
闞洲伸了一個懶腰,意氣十足地說:“你信不信我去了你們學校,你們學校的全校第一就是市第一?”
李江月扭頭看向身旁的少年,只覺得路燈下他那深邃的眼窩裡閃著炙熱的驕傲,那股驕傲在燃燒,無時無刻不在影響周圍的人。這個少年的驕傲,簡直熾熱得發燙!
李江月笑了笑,“您這麼能耐還是別來我們學校了,廟小裝不下您這尊大佛。”
“我又不是非要去你學校。”
“那最好嘍!我可不想要這麼狂的學弟。”
“誰要當你的學弟。”闞洲這麼不解風情地說了一句。
“呵呵。”
他們邊走邊聊,很快就到了李江月家樓下。
闞洲停下腳步,從小航手裡拿回手機,“好了,小航手機還我吧,你洲哥要回家了。”
“啊?這麼快?”小航一臉失落,興許是還沒玩夠。
李江月也一臉驚訝,“不上去坐坐嗎?”
闞洲搖了搖頭,“你不是要做作業嗎?又玩不了,回去了,今天還沒看書呢?”
“看甚麼書?”
“大學生物教材。”
李江月的嘴角抽了抽,終於說出了那句:“洲洲,你真的很狂哎!”
闞洲不屑地笑了一笑,隨後裝作一本正經地樣子:“哼哼,日常罷了,習慣就好。”
說完他揉了揉小航的腦袋,“走了!”
說罷他便揮揮手,身影消失在柏油路盡頭的燈火闌珊處,一次頭也沒回。路燈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通往未來的路上。此刻的他腳步輕快,尚不知愁滋味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