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憶續
幾乎所有的故事開頭都是溫馨且美好,二十年前,廬州的某個村的田野上奔跑著一群孩子,為首的孩子面板有著不屬於鄉間的白,他在同齡人中長得不算高,卻聲音洪亮,他是這群孩子裡的孩子王。
那時的鄉間,天藍雲白,樹高草盛,空氣裡瀰漫著奶香和汗水混雜的孩童味道,田野間散落著不僅是稻穀,更有蓬勃的生命力。不論春夏秋冬,他們都會在田間奔跑嬉鬧。直至太陽飛翔了一天要落山休息,一縷縷炊煙升起染紅天邊雲彩,各位母親的呼喊聲伴隨著各家“旺財”“來福”的犬吠從村頭響到村尾,孩子們才散,各回各家。每到這時,為首的孩子王總會牽起一個小男孩的手,送他回家。
那個小男孩家的門口,總坐著一個文靜的愛看書的漂亮女孩,她是小男孩的姐姐。每次孩子王把小男孩送到家,那個女孩總會對那個男孩道謝,而那個孩子王每次都會笑著回道:“沒事的,江月姐。”
女孩的媽媽王梅也常常會留孩子王吃飯,但那個孩子每次都會禮貌拒絕,因為他的家裡同樣有一位溫柔美麗的媽媽在等他回家。
每每分別時,那個小男孩總會對孩子王喊道:“洲哥,明天還要帶我一起玩啊!”
那個孩子王每次也都會開玩笑逗小男孩:“你跑那麼慢,我可不帶你了。”說完他就笑著跑回家了,他身上總有著一股囂張卻不惹人厭的氣焰,這是他的個性。
剛開始那個小男孩聽到這話還會哭鬧,但後面他總會笑著回應孩子王,因為他知道,第二天只要不下雨,孩子王總會準時出現在他家門口接他,太陽落山後又會把他送回來。
孩子王一路飛奔,腳下似乎都要跑出“尾氣”了,從小男孩到他家的地上,可不止有石子和汗水,還有他春夏秋冬年復一年逐漸變大的腳印。
回到家後,比起噴香的飯菜更先到的是他那位來自蘇州的媽媽沈玉茹溫婉的聲音:“洲洲回來啦,媽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而我們的孩子王洲洲總是會先用筷子夾一塊紅燒肉才在媽媽的催促下去洗手,其實洲洲是愛乾淨的,從他沒有直接用手去抓紅燒肉就能看出來,但他已經習慣了沈玉茹的那聲“先洗手,洲洲”,所以他總是會先吃一口肉再去洗手。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洲洲和江月姐弟會坐同一輛車一起去上小學,放學時再坐同一輛車回來。童年雖然僅有短短九年,可卻是人生中最漫長的、最彌足珍貴的時光。那段時光靜謐美好、細膩悠長,除了放學後在田野裡奔跑放風箏,他們還會等桃子熟了一起去村口摘桃子,會在天氣熱的時候一起坐在門口看天上白雲的形狀,會在大人們收完稻子後一起挎著小竹籃去撿田埂上遺漏的稻穗,會等下雪了一起在後院堆雪人。逢年過節他們的爸爸回來時會給他們帶一些不同的玩具,比如遙控車、溜冰鞋和遊戲機,他們三也總會將這些玩具換著玩。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江月上初中那年,那一年江月的爸爸和洲洲的爸爸一起做生意賺了一筆錢,各自在城裡買了房子。江月的成績很好,她考上了四十五中,一所很好的初中,但是她沒去上,而是去了廬州中學,她的爸爸老李是想讓她去四十五中的,可是她並沒有去,她說廬州中學離家近,沒有人理解她,但是老李最後也沒有強迫她。而洲洲開學後也會轉到城裡繼續完成學業。
所以那個暑假是洲洲和江月最後一個一起度過的暑假了,連知了的叫聲都似乎比往年更聒噪,更綿長,彷彿在用盡整個生命的力量,預示著某個時代的終結。
那個時候的江月,已經隱隱有長開的樣子,她已經長到了一米六了,身上獨屬於女孩的特徵也逐漸明顯起來了。她被很多男孩喜歡,甚至有長輩開玩笑說要給她訂娃娃親。當然,這些都是外人的看法和心思,與她本人無關。
李江月還是如之前那般,看看書,或者跟洲洲和小航一起玩。她看的書多,所以自我意識覺醒得很早,她不想有那麼大的學業壓力,也不想成為小說中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女強人,她只想做自己。
某天下午,她坐在門口,洲洲和小航在屋子裡打彈珠,因為下雨了,所以他們沒有出去玩。電風扇一直在轉,可是似乎空氣並沒有那麼涼爽。
真奇怪,明明平時下雨了就會有涼爽的感覺的。
李江月放下書,感覺怪怪的,她扭頭看了看洲洲,他正專心地瞄準著彈珠,“洲洲,你開學也要去城裡了嗎?”
洲洲滿不在乎,頭也不抬地隨口答道:“嗯,怎麼了?”
江月笑了笑,她很喜歡洲洲這種樣子,除了快樂和幸福,其他一切都不在意,尤其是學業。洲洲很聰明,成績也很好,不過也可能是目前的課程比較簡單的原因。李江月這麼想著,隨後又說:“洲洲,城裡的小學老師管得可是很嚴的哦,你怕不怕?”
“有甚麼好怕的,我又不犯罪。”
江月被洲洲逗笑了,怎麼有這麼直率的小孩啊?
江月僅比洲洲大兩歲,但因為江月發育早,所以在她眼裡洲洲就是個小孩。
“江月姐,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洲洲的話說得太快太輕,以至於江月不確定剛剛洲洲有沒有說這句話,江月扭頭看向他時,他依舊低著頭和小航打著彈珠。
會再見嗎?
肯定的。又不是搬離廬州了——不對,其實只要還在同一個星球上,我們總是能見面的,只不過機率變小了罷了。
“當然,畢竟我們的父輩是發小關係,就算到城裡也是會來往的,不過洲洲你到城裡要收斂一點脾氣哦,城裡的小孩都是很驕傲的。”
洲洲這才抬起頭,“有啥好驕傲的?他們比我長得帥還是比我聰明?”
江月看著臉上掛著嬰兒肥,說話還有奶腔的洲洲,不禁笑出了聲,“哎?或許他們比你更富有呢?”
“那又不是他們自身的本事。”洲洲看上去很不屑的樣子。
江月臉上的笑更強烈了,她在心裡想著:其實長相和聰慧不也是遺傳的嗎,這也不算你的本事啊!
可是江月不會把想法說出來,她上前捏了捏洲洲的臉,像哄小孩般,“對對對,我們洲洲最有本事了。”
洲洲任由江月捏他的臉,一臉小得意,“哼,當然。”
……
一段時光的價值,往往不能以其長短作為衡量的標準,童年就是其中之一。那些童趣的、兩小無猜的和日夜相伴的的情誼自不用說。不過,在未來的時間裡,我們再遇到等量的樂趣卻很難再滋生同樣的幸福。因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經歷、成長,所以兒時的那碗紅燒肉和多年後日常中的某一碗紅燒肉的價值不可比擬,兒時的玩伴和後來的朋友也有關係遠近之分,愛情之中的伴侶人選也同樣遵從這個邏輯。回憶固然加了分,但人物和故事的出場順序也真的很重要。因為人類本身就是這樣主觀且戀舊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