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許
葬禮結束後,所有人都離開了,李航怕姐姐做傻事,所以他選擇留下,他的妻子姚月媛理解並支援他,一個人先回去了。
下午五點的時候,李江月走進廚房,準備起晚餐,李航站在客廳看著姐姐在廚房忙碌的那一如往日的身影,隱隱感到不安。他沒有去打擾姐姐,而是從房間拿出電腦在客廳工作起來,他以這種方式陪伴著姐姐。
這種氛圍讓李航感到壓抑和不安,還有一絲熟悉的感覺。四年前,剛大學畢業的李航就已經實現財富自由了,他拿出一百萬讓辛苦半輩子的父母去全國旅遊。當時的李航已經相當成功了,不僅經濟自由,還和那個曾說過“陪他一起長高的”的女孩在一起了,他的人生已經相當完滿了,他拿著自己的錢去回報父母,卻不曾想一場車禍奪去了父母的生命。此後,這個人間只剩下他和姐姐了。
李航目光有些呆滯地盯著眼前已經暗下去的電腦螢幕,思考著所謂命運的東西。父母死後自己陷入無盡的自責,連喪事都是闞洲哥幫忙張羅的,那時候闞洲哥和姐姐還沒有和好,“和好”這個詞在現在看來有些不尊重闞洲哥的苦心的意思,不過,那件事也真的成了促成闞洲哥和姐姐在一起的契機。
“小航,吃飯了。”李江月的話從廚房傳出來,打斷了李航的思緒。他關上電腦,起身去廚房幫姐姐將晚餐端上桌。
晚飯的時候倆人誰都沒有說話,李航偶爾抬頭看姐姐的神色,那平靜如水的表情彷彿不曾有人離她而去,可是她那眼底深藏著的驚濤駭浪卻瞞不過心思細膩的李航,他知道姐姐的心在流血……
吃完飯後他主動將碗洗了,出了廚房之後姐姐已經換了一身休閒裝,看上去是打算出去散步。
李航忙喊住姐姐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李江月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新的廬州公園選址就在李江月家附近,李江月上大學那幾年他們小區底下舊廬州公園在去年就已經拆掉了,當時還是闞洲陪李江月一起去的。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形式的生命的延續,然而,某些信念或者建築也有著自己的延續,比如愛,比如新的廬州公園。新的公園正在施工,工人們還沒下班,仍在不停地揮舞著胳膊。李江月停在了公園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已有雛形的公園出神。新的廬州公園佈置跟舊的很像,只不過規模要大上一些。
李航站在李江月身後,望著面前的公園也忍不住內心感慨,很可惜,差一點冬天就要來了……
站了不知多久,李江月忽然開口:“小航,明天你就回去吧,月媛不是懷孕了嗎?”
李航忽地回過神來,“不急,才三個月呢,而且月媛的媽媽從成都來陪著她了。”
李江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你真是心大,好意思讓丈母孃幫你照顧你的妻子。”
李航也笑了,長舒一口氣,“那麼難熬都過來了,他們會理解的。”
李江月扭頭看向他,平靜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小航,你已經是一個大人了。”
“可是在你面前我永遠只是個小孩,因為姐你永遠比我大六歲。”
李江月愣了一下,隨後說:“小航,謝謝你。”
“謝甚麼?”
“所有。”
李航張開嘴,準備發表一番演講,可是當他看到李江月頭頂上那幾根刺目的白髮時,想說的話全哽在了喉間,最後只吐出乾巴巴的一句:“我也感謝你,老姐。”
李江月點點頭,又看了看面前的廬州公園,記憶中的廬州公園逐漸與面前的景象交錯,卻又無法完全重疊。她輕嘆一聲,說道:“回家吧。”
“不再轉轉?”
“不了,天冷了。”
“好。”
回到家中,李江月洗漱完便徑直回了臥室。李航在客廳工作到九點,又和姚月媛通了影片。結束後,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姐姐房門外側耳傾聽,確認無恙後,才回到自己房間休息。
晚上十點,李江月房間,也是她和闞洲的婚房。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書桌上,靜靜躺著一個潔白的信封,和一本厚厚的日記。那是她留給世界的最後交代,和她帶不走的、關於他的一生。
她從衣櫃裡緩緩取出那件婚紗。指尖撫過細膩的紗緞,彷彿還能觸到他當日期待的目光。她穿上婚紗,為自己化上精緻的妝容,就像趕赴一場遲到太久的婚禮。最後,她手捧一束鮮紅的玫瑰,如同新娘捧著捧花,安靜地躺在那張屬於他們兩人的床上。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是她留給這個沒有他的人間,最後也是最美的謊言。
“闞洲,”她在心裡輕輕說,“你看,我來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