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寬宏,冰釋前嫌
暮春時節,靖王府後院的荼蘼開得潑天漫地,一重一重雪色花瓣疊著淺粉暈染,風一吹便落得滿階輕粉,像揉碎了一捧雲錦。
沈微婉正坐在臨水廊下翻一卷閒書,素色襦裙掃過滿地落英,鬢邊只簪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簪,不飾華彩,卻自有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溫潤靜好。
青禾捧著新沏的雨前龍井輕步走來,低聲笑道:“王妃,這荼蘼開得這樣好,再過幾日便是芍藥盛放的時節了,到時候滿院栽滿,比現下還要好看呢。”
沈微婉淺淺抬眸,目光落在水面浮沉著的落花上,聲音輕軟如絮:“花開到極盛便要闌珊,能這樣安安靜靜開著,已是最好。”
自雙姝大婚之後,京城便徹底靜了下來,朝堂肅清,舊怨皆了,她與蕭景淵終於過上了從前不敢奢望的安穩日子。不必再提防暗箭,不必再憂心算計,不必在深夜裡驚醒怕錯過半點風聲,只守著一院花香,一盞清茶,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這般歲月,是她從前在沈府做那個不起眼的庶女時,連夢都不敢夢的。
“對了王妃,” 青禾將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語氣頓了頓,略帶遲疑道,“方才門上來報,說是府門外…… 來了一位自稱是沈府大姑娘的娘子,說是…… 說是想見您一面。”
沈微婉翻書的指尖微頓。
沈府大姑娘。
這個稱謂隔了太久遠,久到她幾乎要忘了,自己在入靖王府之前,也曾有過那樣一段困在深宅陰影裡的日子。
嫡姐沈月瑤。
那個曾經處處壓她一頭,處處視她為眼中釘,在她未嫁之時屢次設計刁難,甚至在她險些被捲入風波之際落井下石的嫡姐。
沈微婉沉默片刻,指尖輕輕落在紙頁上,那上面墨跡清潤,寫著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八個字,她輕聲道:“讓她進來吧。”
青禾一怔,有些擔憂:“王妃,那沈大姑娘從前……”
“都過去了。” 沈微婉淺淺一笑,眼底無恨無怒,只有一片平和,“她既來了,便是客,請進來便是。”
無論從前有多少恩怨,她如今已是靖王妃,坐擁安穩山河,不必再與過去計較。
更何況,她如今心中盛滿了溫柔與安穩,早已容不下半分怨懟。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青禾便引著一道纖瘦而略顯瑟縮的身影,從垂花門外緩緩走了進來。
沈微婉抬眸望去,只一眼,心頭便輕輕一澀。
不過一年多未見,沈月瑤早已不是當年在沈府時那般驕縱明豔、眼高於頂的模樣。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料子尋常,連繡紋都已磨得淺淡,頭上只簪一支木釵,鬢髮微亂,面色泛黃,眼底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憔悴,身形也瘦得脫了形,再不見當年半分嬌縱傲氣。
那雙從前總是帶著輕蔑與敵意看她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惶恐、不安、羞愧,還有深深的悔意。
走到廊下,沈月瑤腳步一頓,望著眼前端坐於落花之中,一身素淨卻氣度安然、眉眼溫潤如玉石的沈微婉,只覺得心口像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愧疚翻湧而上,幾乎要站不穩。
這就是她曾經百般刁難、百般算計的庶妹。
如今,是權傾朝野的靖王妃,是王爺捧在心尖上的人,坐擁一府榮華,一身安穩氣度,美得讓她自慚形穢。
而她自己……
沈月瑤緊緊攥著裙角,指節泛白,喉頭哽咽,半晌才勉強屈膝,聲音乾澀沙啞:“妹…… 王妃娘娘安。”
她不敢再叫 “微婉”,更不敢再擺嫡姐的架子,她如今不過是一個沒落官宦家的普通婦人,在沈微婉面前,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
沈微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悵然。
她放下書卷,緩緩起身,聲音溫和無波:“嫡姐不必多禮,坐吧。”
沈月瑤身子一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以為沈微婉會怨她,會恨她,會將她拒之門外,會冷言冷語相對,卻萬萬沒有想到,沈微婉竟會這樣平靜地叫她一聲 “嫡姐”,竟會讓她坐下。
她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失態,只低著頭,一步步挪到廊下的石凳旁,卻不敢真的坐下,只半躬著身,侷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我…… 我不配坐。” 她聲音發顫,充滿了卑微。
沈微婉看著她這般模樣,輕輕嘆了一聲,示意青禾退下。
青禾遲疑地看了一眼沈月瑤,又看了看自家王妃,見王妃神色平靜,這才輕步退到遠處守著,不敢打擾。
廊下一時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風吹花落,靜得能聽見花瓣飄落的輕響。
沈微婉親自端起石桌上的茶盞,推到她面前,輕聲道:“嫡姐,先喝口茶吧,一路過來,辛苦了。”
這一聲 “辛苦了”,讓沈月瑤再也繃不住,眼淚瞬間滾落下來,砸在青布衣裙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 “撲通” 一聲跪倒在滿地落花之上,對著沈微婉重重叩下頭去,聲音哽咽嘶啞,充滿了血淚般的悔恨:
“微婉!王妃!我錯了!我從前錯得離譜!我對不住你!我給你賠罪!我給你磕頭了!”
她一邊說,一邊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我從前鬼迷心竅,被驕縱矇蔽了心竅,我嫉妒你,我恨你比我溫順,比我得老爺看重,我處處刁難你,處處算計你,甚至在你最艱難的時候,我還想著踩你一腳…… 我不是人!我是個混賬!”
“我嫁給那戶官宦人家之後,才知道甚麼叫日子難熬!婆婆刻薄,夫君懦弱,下人怠慢,我從前在沈府的驕縱傲氣,在那裡一文不值!我過得豬狗不如,我夜夜都在後悔,後悔我當初為甚麼要那樣對你!”
“我聽說你嫁給靖王爺之後,過得這般安穩幸福,我既羨慕,又羞愧,我沒臉來見你,可我實在熬不下去了,我只想親口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能聽我說完這些話,我死也甘心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洶湧而出,將滿地落花打溼一片,那般悔恨,那般絕望,那般卑微,再沒有半分從前的驕縱跋扈。
沈微婉靜靜看著她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心中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嘆息。
她並非不記得從前的傷害,並非不記得那些暗夜裡的委屈與恐懼,只是歷經了生死,歷經了風雨,歷經了蕭景淵給她的全部溫柔與偏愛,她的心早已被填滿,早已容不下那些陰暗的過往。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扶住沈月瑤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的指尖溫暖而輕柔,沒有半分嫌棄,沒有半分鄙夷。
沈月瑤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頭望著她,淚眼朦朧之中,只看到沈微婉眉眼溫潤,眼底一片慈悲,沒有半分恨意,沒有半分嘲諷。
“嫡姐,起來吧。” 沈微婉聲音輕軟,“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沈月瑤怔怔地看著她,淚水流得更兇:“你…… 你不恨我嗎?你不怪我嗎?我那樣對你……”
沈微婉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她憔悴不堪的面容上,輕聲道:“恨又能如何,怪又能如何?日子總要往前過的。我如今過得很好,王爺待我很好,王府待我很好,我不必再活在過去的陰影裡。”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我知道你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可日子再難,總要好好過。你我終究是姐妹,血脈相連,從前的恩怨,就此作罷吧。”
沈月瑤徹底愣住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算計了一輩子,刁難了一輩子,最後換來的,竟是沈微婉這樣一句 “就此作罷”。
她以為自己會被唾棄,會被厭棄,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卻沒想到,這個被她傷害最深的妹妹,竟然選擇了原諒。
“微婉……” 她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死死握著沈微婉的手,淚水洶湧而出,“我對不住你…… 我真的對不住你……”
“我知道。” 沈微婉輕輕點頭,眼底一片柔軟,“我都知道。嫡姐,往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從前的事了。你我姐妹,冰釋前嫌,好不好?”
冰釋前嫌。
四個字,輕飄飄落在沈月瑤心上,卻重如千斤,讓她瞬間淚如雨下,放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裡,有悔恨,有愧疚,有解脫,有重生。
她知道,自己終於得到了救贖。
沈微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任由她在自己懷中痛哭一場,將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悔恨、絕望,全都哭出來。
風吹過滿院荼蘼,落花簌簌,落在她們肩頭,溫柔而靜好。
許久許久,沈月瑤才漸漸止住哭聲,從沈微婉懷中起身,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眼眶通紅,卻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多謝你,微婉。” 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多謝你肯原諒我。”
“我們是姐妹,不必說謝。” 沈微婉淺淺一笑,遞給她一方乾淨的錦帕,“擦擦眼淚吧,仔細哭壞了身子。”
沈月瑤接過錦帕,指尖微微顫抖,看著錦帕上精緻的繡紋,只覺得心頭一片滾燙。
這是她從前連碰都不配碰的東西,如今,沈微婉卻隨手遞給了她。
她擦乾眼淚,看著眼前溫潤靜好的妹妹,心中暗暗發誓,往後餘生,她再也不會做半點對不起沈微婉的事。
“我…… 我就不打擾你了。” 沈月瑤站起身,對著沈微婉深深一福,“我這就回去,往後我會好好過日子,再也不給你添麻煩。”
沈微婉看著她這般模樣,輕輕道:“嫡姐,你且等等。”
她轉身吩咐青禾:“去取些銀兩、布匹、上好的藥材,再挑幾支上好的人參,送到沈大娘子車上。”
沈月瑤一驚,連忙擺手:“不可不可!微婉,我已經夠對不起你了,我不能再要你的東西!”
“嫡姐這是說的甚麼話。” 沈微婉輕輕搖頭,“你我既已冰釋前嫌,便是一家人。你如今日子過得艱難,這些東西你拿著,好好過日子,比甚麼都強。”
她語氣認真,沒有半分施捨,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純粹的姐妹情分。
沈月瑤看著她真誠的眼眸,淚水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卻是溫暖的淚。
她知道,沈微婉是真的原諒了她,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姐妹。
她再也推辭不掉,只能重重點頭,哽咽道:“好…… 我聽你的。微婉,謝謝你…… 謝謝你……”
沈微婉淺淺一笑,不再多言,只靜靜看著她。
不多時,青禾便帶著下人將銀兩、布匹、藥材、人參一一備好,裝了滿滿一車,恭敬地送到沈月瑤面前。
沈月瑤看著那一車沉甸甸的東西,心中一片滾燙,再次對著沈微婉深深福身,鄭重道:“微婉,此恩,我銘記終生。”
說罷,她不再多留,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靖王府,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踏實,無比安穩。
陽光落在她身上,彷彿驅散了她身上所有的陰霾與絕望,留下一片溫暖與希望。
廊下,沈微婉站在滿地落花之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吁了口氣,唇角揚起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意。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王妃,滿眼敬佩:“王妃,您真是天底下最心善、最寬宏的主子。”
沈微婉回眸,看向自己親手打理的這一院靜好,輕聲道:“心善算不上,只是覺得,與其抱著恨意過日子,不如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她如今擁有的太多太多,擁有蕭景淵全部的愛,擁有安穩的日子,擁有姐妹相伴,擁有歲月靜好,實在不必再為過去的人和事,浪費半分心神。
真正的寬宏,不是原諒別人,而是放過自己。
她終於放過了曾經那個在深宅裡戰戰兢兢的自己,也終於,迎來了屬於她的,真正的歲月安穩。
正思忖間,一道熟悉的沉穩腳步聲從身後緩緩傳來,帶著獨有的溫柔與篤定。
沈微婉心頭一暖,緩緩轉身。
蕭景淵一身常服,未著朝靴,未帶威儀,只一身寬鬆的素色錦袍,緩步從落花深處走來,墨髮松束,眉眼溫潤,眼底盛滿了對她的寵溺與偏愛,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在想甚麼,這樣出神?”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懷中,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沈微婉靠在他溫暖堅實的懷中,仰頭望著他,眉眼彎彎,笑意溫柔:“在想,今日的落花,這樣好看,往後每一年,都要與王爺一同看。”
蕭景淵低笑出聲,胸腔震動,溫柔得能溺死人:“好,往後每一年,每一季,每一日,本王都陪著你,看遍王府花開,看遍人間風月。”
他低頭,吻去她唇角沾著的一片花瓣,聲音低沉繾綣:
“只要你在,便是人間最好的歲月。”
風吹過滿院荼蘼,落英繽紛,溫柔繾綣。
滿地落花,一懷溫柔,一世安穩。
所有的恩怨皆已冰釋,所有的風雨皆已過去,所有的歲月,都將歸於靜好。
她曾歷經風雨,曾踏過荊棘,曾在暗夜裡惶恐不安,可終究,她等到了屬於她的光,屬於她的人,屬於她的,歲歲年年,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