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問話,謹言慎行
晨霧未散,汀蘭院的翠竹上還凝著未乾的露珠,折射著細碎天光。
沈微婉剛用完早膳,正坐在窗邊刺繡,指尖捏著素色絲線,一下下穿過錦緞,動作輕柔又嫻熟。
青禾在一旁收拾碗筷,嘴裡還小聲唸叨:“姑娘,今日豆腐羹您才吃了兩口,可是不合胃口?要不奴婢明日換清粥配醬菜?”
沈微婉抬眸,指尖微頓,將繡了一半的蘭草帕子擱在膝頭,溫聲笑答:“不必,只是今日有些乏,胃口淡些罷了。這羹做得極好,你多吃些。”
她並非不喜,只是昨夜輾轉難眠,想著汀蘭院微薄的月例、廚房的怠慢,還有王府裡無處不在的規矩,難免有些食不知味。此刻見青禾吃得香甜,心底才稍稍暖了幾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輕緩腳步聲,伴隨著管事恭敬的嗓音:
“沈小主,王爺遣人來傳您,說是要詢問後宅日用事宜。”
沈微婉指尖猛地一緊,絲線“錚”地被扯斷,一縷素色線絲輕飄飄落在地上。
她心頭驟然一緊,指節微微蜷縮,握著繡帕的手沁出薄汗。
這是她入府以來,靖王第一次主動傳喚。
昨日在正廳,蕭景淵只一句“安分守己”,便將她打發去了汀蘭院。她原以為,自己會就此做個隱形人,在王府偏院低排程日,再與那位冷冽王爺無甚交集。
可如今,傳喚還是來了。
是她哪裡做得不妥?還是汀蘭院的日用出了岔子?
無數念頭在心底掠過,沈微婉心跳驟然加快,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青禾也慌了,連忙上前替她理了理裙襬,聲音發顫:“姑娘,別慌,王爺只是問幾句後宅瑣事,您好好回話便是。”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慌亂已盡數褪去,只剩平靜沉穩。
在沈府十幾年,嫡母刁難、嫡姐嘲諷,她早已學會在風波里穩住心神,謹言慎行。如今不過是面見靖王、應答幾句,斷沒有自亂陣腳的道理。
“我知道。”她輕聲道,語氣平穩,“青禾,替我整理一下衣冠。”
青禾連忙應下,細細撫平她素色羅裙上的褶皺,又替她挽了個簡單髮髻,只插一支素銀蘭花簪。整個人素淨淡雅,卻端莊得體,半點不丟禮數。
沈微婉站起身,走到窗邊,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安靜小院。
翠竹依依,晨露未晞,這裡是她好不容易求來的安穩一隅。
此去不知如何,她只能盡力周全。
她輕輕抿了抿唇,轉身跟著管事走出院門。
一路穿廊過院,沿途丫鬟僕婦見了她,目光裡或好奇、或輕慢,毫不掩飾。
畢竟她是個剛入府便被丟去偏僻汀蘭院的庶女,在這王府裡,實在算不上甚麼要緊人物。
沈微婉垂首斂眉,步履輕緩,目不斜視,彷彿全然未覺那些打量。
她心裡清楚,在這等級森嚴的王府,越是在意旁人眼光,便越是容易落人口實。唯有低調隱忍,方能平安度日。
不多時,便到了正廳。
廳內陳設依舊簡潔冷肅,紫檀桌椅光潔鋥亮,素色帷幔垂落,處處透著清寂。
蕭景淵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錦袍,墨髮高束,玉冠襯得眉目愈發冷俊。他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落在紙頁上,神色淡漠,周身寒氣未散。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眸,墨眸淡淡掃過門口的沈微婉,無波無瀾,彷彿只是看見了一件尋常物件。
沈微婉連忙上前,屈膝行禮,動作標準恭謹:“臣女沈微婉,見過王爺。”
聲音細弱卻清晰,分寸恰到好處,無半分怯場,更無半分諂媚。
蕭景淵放下書卷,墨眸在她素淨衣飾、低垂眉眼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開口,聲線冷冽,卻比昨日多了幾分平緩:
“免禮,坐吧。”
“謝王爺。”
沈微婉依言在旁側落座,脊背挺直卻不張揚,雙手輕放在膝頭,姿態端莊又帶著幾分拘謹,安靜得像一株蘭草。
廳內一時寂靜,唯有窗外幾聲鳥鳴,更顯空曠。
蕭景淵靜靜看著她,眸色微沉。
昨日初見,她垂首斂眉,溫順得近乎怯懦,像株經不得風雨的小草,讓人提不起半分留意。
可今日再見,她雖依舊素衣素簪,卻舉止得體、應答有度,那雙垂著的眼眸裡,藏著拘謹,更藏著幾分通透沉穩。
與那些一入府便爭風吃醋、哭啼抱怨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開口詢問後宅事宜,語氣平淡無波:
“汀蘭院的日用、月例,可還夠用?可有缺漏?”
不過是句例行問話,沈微婉卻答得格外慎重。
這是她在王爺面前第一次正式回話,答得穩妥,便能留個安分懂事的印象;答得急躁,反倒顯得不知輕重。
她抬眸看向蕭景淵,目光清澈平靜,不卑不亢,語氣恭順卻不卑微:
“回王爺,汀蘭院的日用月例,臣女皆夠用。只是院子久無人居,些許器物略舊,臣女已讓青禾自行收拾,不礙使用。”
她半句不提月例減半、下人怠慢,只平靜陳述事實,不訴苦、不抱怨、不邀功。
蕭景淵墨眸微挑,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換作旁的貴女,月例被減、居所簡陋,早哭哭啼啼訴委屈、求王爺做主。可眼前這人,竟坦然接受,還自己動手收拾,全無半分怨懟。
這份隱忍與通透,倒是少見。
他又問:“府中下人,可有怠慢你之處?”
這個問題更需謹慎。
說有,是指責王府下人無狀,駁了王爺顏面;說沒有,又顯得刻意虛偽。
沈微婉微微垂眸,指尖輕蹭膝上錦緞,語氣依舊平和:
“回王爺,府中下人皆按規矩行事,並無怠慢。只是臣女初入府邸,規矩尚不熟悉,多勞煩了幾位下人照料,心中反倒有些過意不去。”
她把可能存在的輕慢,輕輕巧巧轉成自己不懂規矩、勞煩旁人,既留了體面,又顯謙遜懂事。
蕭景淵眸中的探究,又深了幾分。
這女子,比他預想中更有分寸。
不吵不鬧,不怨不懟,守得住本分,也懂得低頭,在深宅裡,是最能自保的性子。
他沉默片刻,再問:“你在汀蘭院,平日都做些甚麼?”
“回王爺,不過讀書、刺繡,偶爾打理院中花草,日子清淡,倒也安穩。”
讀書、刺繡、蒔花,皆是安靜低調的消遣,既合庶女身份,又透著安分守己,全無半分野心。
蕭景淵微微頷首,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
素衣素簪,眉眼溫婉,氣質柔和,卻偏有一股靜水流深的篤定。
這般模樣,倒像顆被遺忘在偏院的明珠,不張揚,卻自有微光。
他忽然想起昨日飄過汀蘭院的飯菜香,清鮮暖人,與這王府的冷寂格格不入。
眼前這個謹言慎行的女子,與那個在小廚房裡專注做飯、煙火滿身的身影,在他心底慢慢疊合在一起。
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沈微婉被他看得微不自在,卻依舊強自鎮定,垂眸端坐,不出半分差錯。
她心裡明白,王爺這是在打量她、試探她。
她不求恩寵,只求不被厭棄,能在汀蘭院安安穩穩活下去,便足夠了。
蕭景淵看了她片刻,眸中情緒漸漸淡去,恢復往日清冷:
“罷了,你回去吧。汀蘭院若真有短缺,可讓人來告知我。”
“是,臣女謝王爺。”
沈微婉起身,再次規規矩矩行禮,而後緩步轉身退出正廳。
直到走出正廳,遠離了那股迫人的冷冽氣息,她才輕輕舒出一口氣,後背衣襟早已被薄汗浸得微溼。
青禾早已在廊下等候,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前,聲音急切:“姑娘,怎麼樣?王爺沒為難您吧?”
沈微婉搖了搖頭,眼底漾開一絲淺淡笑意:“沒有,王爺只問了些後宅瑣事,我都如實回了。”
青禾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可把奴婢嚇壞了!”
沈微婉笑了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緩步往汀蘭院走去。
陽光漸漸穿透晨霧,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回頭望了一眼正廳方向,心底稍稍釋然。
今日這番應對,總算沒有出錯,也沒讓王爺生出厭棄。
這對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結果。
往後,她依舊守著汀蘭院,低調安分,不惹是非,不求恩寵,只求安穩。
她不知道,這一場看似尋常的傳喚與應答,已在蕭景淵心上,又多落了一筆印記。
正廳內,蕭景淵坐回主位,手中重新拿起那捲書,目光卻久久落在門口,未曾移開。
沈微婉。
安靜、隱忍、通透、懂事。
明明身處偏院、無人重視,卻能把清苦日子過得安穩有序,還能生出那樣暖人的煙火氣。
他指尖輕摩書頁,墨眸微深。
或許,把她放在汀蘭院,並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這座冷了十幾年的王府,好像終於要多一點不一樣的生氣。
而汀蘭院內,沈微婉已重新坐回窗邊,拾起繡帕,指尖穿針引線,繼續繡那株素色蘭草。
陽光溫柔落在她髮間,歲月安靜,心緒漸安。
她只當這是王府求生路上尋常的一關,
卻不知,命運的絲線,早已將她與那位冷冽靖王,纏得越來越緊。
這一次初次相見後的正式對話,不過是他們故事裡,又一個溫柔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