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風波,廚藝初顯
雨歇風停,晨光透過汀蘭院的窗欞,灑下斑駁光影。
沈微婉一夜安睡,醒來時天已微亮。院內翠竹沾著晨露,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比起昨日的溼冷,多了幾分暖意。
她起身洗漱,青禾早已備好簡單的梳洗用具。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眉眼溫婉,膚色白皙,只是眼底還帶著幾分初入王府的拘謹。
“姑娘,該用早膳了。”青禾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昨日那丫鬟說,份例減半,廚房那邊……怕是不會送來甚麼好東西。”
沈微婉整理著素色羅裙的衣襟,聞言淡淡一笑:“無妨,有口吃的便好。”
她本就不挑食,在沈府時,粗茶淡飯也是常事。
可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也不見廚房有人送膳。青禾按捺不住,自告奮勇去廚房詢問。
沈微婉坐在窗邊看書,心裡卻已猜到幾分。
王爺冷淡,她又出身低微,廚房的下人自然懶得奉承,怠慢拖延,也是情理之中。
果然,沒過多久,青禾便氣沖沖地回來了,眼眶通紅,手裡端著一個破舊的食盒,重重放在桌上。
“姑娘!他們太過分了!”青禾氣得聲音發顫,“奴婢去廚房,那些廚子和丫鬟一個個頤指氣使,說甚麼‘偏院的份例本就簡單,急甚麼’,最後就給了這些東西!”
她掀開食盒,裡面是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鹹菜,還有兩個硬邦邦的饅頭,連點油星都沒有。
“這哪裡是人吃的!”青禾咬著唇,“他們分明就是看王爺不重視您,故意刁難!”
沈微婉抬眼看向食盒裡的東西,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絲淡淡的瞭然。
她早就知道,這靖王府的日子,不會那麼好過。
“罷了。”她輕聲道,伸手撫了撫青禾的後背,“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他們願意給,我們便接著;不願意給,我們自己動手便是。”
“自己動手?”青禾愣住,“姑娘您是說……”
“汀蘭院雖偏,卻有個小廚房。”沈微婉回憶起昨日收拾院子時看到的角落,“昨日我瞧見了,雖久未用,但灶臺鍋碗俱全,稍作收拾便能用。我們自己買些食材,自己做飯,總比看別人臉色強。”
在沈府時,嫡母苛待,廚房常常剋扣她的吃食,她便是靠著那間小小的柴火房,自己煮些粥、炒些簡單的小菜,才不至於餓肚子。久而久之,竟也練就了一手清淡適口的廚藝。
青禾有些猶豫:“可是姑娘,咱們月例只有五錢銀子,買食材也不夠啊……而且,您金枝玉葉,怎能親自下廚?”
“我哪裡是甚麼金枝玉葉。”沈微婉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個無人在意的庶女罷了。親自下廚有甚麼要緊?能填飽肚子,吃得舒心,比甚麼都強。”
她頓了頓,又道:“五錢銀子省著點用,買些米、面、青菜、豆腐,再買些簡單的油鹽醬醋,也夠我們主僕二人吃些日子了。至於其他的,往後再做打算。”
她向來通透,從不做不切實際的奢望。
青禾看著自家姑娘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心裡的委屈漸漸散去,點了點頭:“好,奴婢聽姑娘的!咱們自己做飯,不吃他們的嗟來之食!”
說做就做。
沈微婉帶著青禾,先去收拾那間廢棄的小廚房。
小廚房確實久未使用,灶臺積著厚厚的灰塵,鍋碗瓢盆也蒙著汙垢,角落裡還堆著些枯枝敗葉。
“姑娘,這裡也太髒了……”青禾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犯愁。
“慢慢收拾便是。”沈微婉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先把灰塵掃了,再用清水擦洗,總能弄乾淨的。”
她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面的灰塵。動作輕柔,卻有條不紊。
青禾也連忙跟著動手,打水、擦洗灶臺、清洗鍋碗。
主僕二人忙得滿頭大汗,卻沒人抱怨。陽光透過小廚房的天窗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竟生出幾分溫馨的煙火氣。
沈微婉擦著灶臺,指尖沾了灰,卻毫不在意。她專注地做著手裡的活計,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篤定。
於她而言,這小小的廚房,不僅僅是做飯的地方,更是她在這冰冷王府裡,為自己爭取的一絲溫暖與安穩。
只要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做飯、吃飯,不受人刁難,不看人臉色,便是一種幸福。
忙活了一個時辰,小廚房終於收拾乾淨。
灶臺鋥亮,鍋碗潔淨,角落裡碼放著剛買來的柴薪,空氣中瀰漫著皂角的清香與木頭的乾燥氣息。
沈微婉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廚房,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是她來到靖王府後,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安心。
“青禾,你去門口的雜貨鋪買些米、面、青菜和豆腐,再買些油鹽醬醋回來。”沈微婉從隨身的荷包裡拿出一錢銀子,遞給青禾,“剩下的銀子你收好,省著點用。”
“好嘞!”青禾接過銀子,興沖沖地去了。
沈微婉留在小廚房,仔細檢查著鍋碗瓢盆,確保沒有遺漏。她走到灶臺前,試著點燃柴火,火苗“噼啪”作響,溫暖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眉眼。
從前在沈府,她便是在這樣的灶臺前,為自己和生母煮過無數頓飯。生母身體不好,她便學著做些清淡滋補的吃食,一點點調理生母的身體。可惜生母還是走得早,只留下她一人,在這世間艱難求生。
想到生母,沈微婉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哀傷,隨即又被堅定取代。
她要好好活著,帶著生母的念想,在這靖王府裡,安穩地活下去。
沒過多久,青禾便提著食材回來了。
“姑娘,您看!”青禾獻寶似的把食材放在案板上,“奴婢買了最好的大米,還有新鮮的青菜、嫩豆腐,還買了一小塊五花肉,給您補補身子!”
沈微婉看著案板上的食材,眼底泛起暖意:“辛苦你了,青禾。”
“不辛苦!”青禾笑著說,“能讓姑娘吃上可口的飯菜,奴婢再辛苦也值得!”
沈微婉挽起衣袖,開始準備做飯。
她先淘米煮飯,米粒潔白飽滿,在清水裡輕輕攪動,泛起細密的漣漪。接著,她把青菜洗淨,切成小段;把豆腐切成小塊,放在清水裡浸泡著,防止碎裂;又把五花肉切成細細的肉末。
她的動作嫻熟而輕柔,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儀式。陽光透過天窗,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姑娘熟練的樣子,心裡既心疼又驕傲。
姑娘明明是庶女,卻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嫡女能幹多了。不僅識文斷字,還做得一手好飯菜,待人溫柔,性格堅韌,只是運氣不好,才落得這般境地。
沈微婉先做了一道清炒青菜。
熱鍋涼油,待油熱後,放入蒜末爆香,接著倒入青菜翻炒。她的火候掌握得極好,青菜在鍋裡“滋滋”作響,很快便染上了油亮的色澤,卻依舊保持著鮮嫩的口感。出鍋前,撒上少許鹽調味,一道簡單卻鮮香的清炒青菜便做好了。
接著,她做了一道豆腐羹。
把豆腐塊倒入鍋中,加入適量清水,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燉。然後,把切好的肉末放入鍋中,輕輕攪動,讓肉末均勻地散開。待豆腐羹變得濃稠,加入少許鹽和生抽調味,再撒上蔥花,一道鮮香嫩滑的豆腐羹便做好了。
最後,她用剩下的五花肉,做了一道紅燒肉。
五花肉焯水,去除血沫,然後切成小塊。熱鍋涼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接著倒入五花肉翻炒,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糖色。加入薑片、蔥段、八角、桂皮等調料,翻炒出香味後,加入適量清水,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燉。
隨著時間的推移,紅燒肉的香味漸漸瀰漫開來,濃郁的肉香混合著冰糖的甜香,讓人垂涎欲滴。
小廚房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溫暖而誘人,與靖王府整體的冷冽氣息格格不入,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沈微婉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紅燒肉,嘴角露出一抹滿足的笑意。
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簡單、平淡,卻充滿煙火氣。有一口熱飯吃,有一個安穩的住處,不必看別人臉色,不必捲入紛爭,便足夠了。
“姑娘,好香啊!”青禾湊過來,吸了吸鼻子,“比廚房那些廚子做的香多了!”
沈微婉笑著說:“等會兒你嚐嚐,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就在這時,汀蘭院的院門外,一道玄色身影正緩緩走過。
蕭景淵剛處理完公務,打算回主院歇息。路過汀蘭院時,他本想徑直走過,卻被一股濃郁而獨特的香氣吸引住了腳步。
那香氣不同於王府廚房一貫的重油重鹽,也不同於宮中御膳的精緻華貴,而是一種清鮮淡雅的香氣,混合著青菜的鮮香、豆腐的嫩滑和紅燒肉的濃郁,層次豐富,卻又和諧統一,讓人聞之慾醉。
他腳步一頓,墨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汀蘭院住的是沈微婉。
那個昨日在正廳裡,垂首斂眉、溫順怯懦的庶女。
她竟會做飯?
而且,這香味……竟如此誘人。
蕭景淵眉頭微蹙。
他自小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嚐遍,尋常飯菜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今日這股從汀蘭院飄出來的香氣,卻莫名地勾起了他的食慾。
他停下腳步,站在院門外,目光落在那緊閉的院門上,眼底掠過一絲探究。
昨日見她,只覺得她怯懦、溫順,甚至有些不起眼,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任人擺佈。可今日,這股誘人的香氣,卻讓他對她生出了一絲好奇。
一個庶女,在如此偏僻的院落裡,不僅不抱怨,不哭鬧,反而還有心思做飯,而且做得如此香……
她到底是真的溫順怯懦,還是藏著不為人知的堅韌與通透?
蕭景淵站在門外,沉默了片刻。
院內,沈微婉絲毫沒有察覺院門外的動靜,正和青禾一起,把做好的飯菜端到屋內的桌上。
清炒青菜翠綠鮮嫩,豆腐羹潔白嫩滑,紅燒肉色澤紅亮,香氣撲鼻。還有一碗白米飯,顆粒飽滿,熱氣騰騰。
“姑娘,咱們開動吧!”青禾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哇!好吃!姑娘,您的廚藝也太好了吧!”
沈微婉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也拿起筷子,輕輕嚐了一口豆腐羹。
豆腐嫩滑,湯汁鮮香,溫暖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帶來一股暖暖的暖意。
這便是安穩的味道,是她在這冰冷王府裡,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院門外,蕭景淵並未推門而入。
他立在廊下,聽著院內隱約傳來的細碎笑語,鼻尖縈繞著那縷不散的煙火香,墨色眸底情緒微沉。
這靖王府,冷了十幾年。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座府邸裡,聞到這麼暖的味道。
蕭景淵沉默片刻,終是轉身,緩步離去。
只是那縷清鮮溫暖的香氣,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纏在了心上,揮之不去。
他回到主院,看著桌上早已備好的精緻御膳,竟第一次覺得索然無味。
指尖微頓,他緩緩放下筷子。
沈微婉……
這個名字,第一次在他心上,落下了一點淺淡卻清晰的印記。
而汀蘭院內,沈微婉正安靜地吃著飯,陽光落在她髮間,溫柔而安穩。
她不知道,自己不過是想好好活下去,卻已在不經意間,撞破了這座冷王府沉寂多年的孤寂。
一縷煙火,引動君心。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