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就是我殺的】
沈家跟景家同樣深陷輿論漩渦,但不同於林明全的焦頭爛額,沈家處理起來則遊刃有餘多了,畢竟相比之下沈家根基深厚,沒人敢在這時明目張膽地來踩上一腳。
因此,沈雨歇的主要精力放在瞭解救景煜出來,而不是穩住企業公司。
景家則是隱忍了這些年,不像林氏集團這樣樹大招風,景家根本構不成甚麼威脅,那也就更沒有樹敵這一說。
所謂樹倒猢猻散,早先那些聞著味兒來的人,如今也聞著其他味兒散了。
林氏集團這次挺不過去就是破產,亦或者是被其他企業合併,挺過去了,也很難恢復到之前的意氣風發,畢竟天時地利人和這種運氣,老天爺最多隻會拋一次。
警局門口,沈雨歇跟景凜帶著律師,難得一聚,上一次碰面還是景棲生日那次,這次則是因為景煜被牽連進這起命案。
距離案件發生已經過去10個小時,沈雨歇必須要在景煜被逮捕送往看守所之前,讓警局把人釋放。
那樣的地方,景煜怎麼可能住得慣?
委託律師早前已經跟警局申請了見面,她們今天來就是為了把景煜帶走。
訊問室裡,沈雨歇跟律師和景煜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一堆的材料和文件。
她眼神複雜地盯著眼前的兒子,明明沒待幾天,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嘴角隱隱泛青,眼底發青發紫,一副沒睡好覺的模樣。
她欲言又止,收起本來想說的話,轉而說。
“小煜,這位是媽媽給你請的陳律師,後面如果再有審訊,你甚麼都不要說,陳律師會替你回答。”
“至於人是不是你推的,你到底有沒有傷害夏夏,到時候會有證據出來。”
“我今天來就是接你回家的,如今警局蒐集的證據不夠,沒有理由再把你關在這,更別想把你送去拘留所。”
沈雨歇說了一堆,景煜抬眸定定地看著她,只問了一句:“你怎麼進來的?”“沈家的人脈甚麼時候都已經伸進了警局裡,這麼厲害?”景煜吊兒郎當的語氣,毫不客氣地諷刺著沈雨歇,一點不像是個捲進命案,隨時會把牢底坐穿的人。
“別貧嘴,小煜。”
“我現在說的話,你給我好好記住,你沒有推張世貞,沒有殺人,更沒有侵犯林斯夏,沒有強姦這一說,一會出了這間屋子,你就當個啞巴。”
景煜全程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根本沒把沈雨歇的話聽進去,終於在聽到“林斯夏”這三個字時,表情有片刻的鬆動。
他抬眸看了一眼沈雨歇,開口說:“人就是我殺的,律師不用請了,你也可以走了。”
沈雨歇深吸了一口氣,堵在胸口遲遲吐不出來,不上不下地卡著,意味深長地看著景煜說。
“定罪要有證據,不是靠張嘴說,沒有證據,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小煜,這個道理你懂嗎?”
沈雨歇話裡有話,一遍遍地強調要證據,可景煜沒聽懂,一意孤行地說:“人就是我殺的。”
律師這個時候在旁邊說不上甚麼話,只在一旁默默坐著,輕輕地拍了拍沈雨歇的袖角。
“時間快到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靜到沈雨歇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故障,她倏地晃過神來,對景煜說:“這事由不了你。”
“律師已經提交了申請,至於你所謂的’自首‘,這邊也提交了你的就診記錄,病情診斷書以及用藥記錄。”
“睡眠障礙和精神焦慮症?是吧?”
“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在發病時說的話,能有甚麼法律效力?”
沈雨歇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噔噔的響聲,跟著人消失在門外拐角。
律師拿出幾份文件,讓景煜在下面簽字,他連看都沒看,拿起筆幾秒鐘寫完。
“精神病人的簽字到這會又有法律效力了?”景煜反諷地說道,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律師。
“這就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畢竟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大多事情都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不是嗎?”律師攏了攏文件,準備起身離開。
“沈雨歇請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三倍。”景煜靠在座椅上,神色懨懨,吐出的字句卻是認真的。
“我耳清目明,暫時還看得明白,甚麼時候沈家在你手裡了,事情也許就截然不同了。”
“我出去了,誰又會進來?”景煜試探性地問,類似於聰明人之間的暗號。
“案發地的小區基礎設施簡陋,沒有監控,周圍都是開發區,也沒有找到其他能拍到的監控,再加上昨天的暴雨天氣,屍體估計早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也就是說,死無對證,只要沈女士想,我完全可以把它變成一起意外墜樓事件,沒有人會再進來。”
律師果然聰明,只要輕輕一點,就懂你在說甚麼?
可……萬一呢?
景煜的指尖重重地敲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在安靜逼仄的屋子裡,聲音格外清晰。
他垂眸盯著桌面發呆,腦子裡卻都是昨晚的電閃雷鳴和雨水,以及林斯夏的滿臉淚水,女孩眼底的驚慌失措,直直跌進他心裡。
他失控般地一拳頭砸到桌角,骨節處瞬間多出鮮紅跟淤痕。
沈雨歇站在門口大廳,跟景凜一起等著律師,突然瞥見半截身形,小小一隻,跟警察局格格不入,是誰一眼看過去很明顯了。
她看了幾秒,垂眸沉思,事情遠比想象中要棘手一些,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出景煜不是兇手的直接證據。
否則稍有不慎,對景煜的處境非常不好。
但她仔細一想,哪怕真的找到了直接證據,也不能太急,至少要等到高考之後,那才是最好的時機。
到那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只要老老實實地踏上原本的軌跡,不需多久,所有的事情都會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時間會帶走一切,同時也能撫平傷口,更可怕的是,它還能抹去人的記憶,不管曾經多麼地刻骨銘心,早晚會煙消雲散。
警局休息室,林斯夏反覆用筆在紙上寫:“我回學校可以嗎?還有兩個星期就要高考了,我想回學校複習。”
面對警察姐姐的勸阻,林斯夏只是一味地遞上紙,意思是她要回學校。
“我可以住宿,你們需要找我可以隨時來,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女孩的字句中透著認真跟倔強,她忍不住地提醒道:“你回去要面對的不止你以為的這些,還有同學們異樣的眼光,不想聽也會鑽進耳朵的謠言,藏在表面下隱隱的惡意跟看不起。”
“夏夏,你真的有面對這些的勇氣嗎?”警察姐姐的眼神裡滿滿地的擔憂跟心疼,她心疼這個女孩的遭遇,只覺得深深地無力。
林斯夏點了點頭,沒再寫其他的,這些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殺傷力,一些無實質的東西,只要她不聽不看不放在心上,那就不足成為干擾她的因素。
終於,林斯夏順利地離開了警局,跟學校申請了住宿,在警方的協助下,林斯夏被分配到教職工宿舍,旁邊就住著老師,她一個人住著雙人間。
這樣也好,不用她跟一群不認識的人擠在一個宿舍,還要忙於處理宿舍關係。
搬進來的當天,班主任找她談了很久,大概意思無外乎是好好準備考試,不要多想,有甚麼困難都記得跟老師說。
話裡話間暗示她千萬不要想不開,更不要在學校有自殺的想法,林斯夏安靜地聽著,她有時候想,如果人人都直言不諱,不說虛話假話場面話,是不是就無話可說了。
但她不會就這麼把話摔在老師臉上,而是佯裝順從的模樣,微微抿起嘴角,表示贊同。
她乖巧地點頭,抬筆寫道:“老師,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備戰高考的。”
態度溫順,語氣積極向上,老師眼裡標準的好學生。
五月中下旬,溼熱在空氣中悄然蔓延,梅雨的季節又要來了。
林斯夏帶著口罩,穿梭在宿舍跟教室之間,在路上,總能感覺到有源源不斷的視線掃在她身上,或可憐或鄙夷,抑或是好奇。
那些視線似有實質,活生生將她架在炭火上反覆炙烤。她說不在意,可也總避免不了被影響。
林斯夏只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必要的活動,基本不離開座位。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試卷上的題目佔據,她太迫切了,也太過孤注一擲,現在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
午間,林斯夏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離開的路上突然被兩三個女生圍住。
“就是你吧,那個叫甚麼林斯夏的?”女生們來者不善,一上來就動手動腳,手指往前一勾,想把林斯夏臉上的口罩扯下來。
林斯夏靈活地後退一步,躲開了突如其來的冒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當看不見,錯開一步繼續往旁邊走,可另一個女生腳一抬,把路完全堵住。
看來是躲不掉了!
“?”林斯夏抬眸朝那幾個女生看過去,身上穿的是高一的校服,她們怎麼敢的?
“就是你跟景煜睡了是不是?”一女生語氣憤憤地說道,故意弱化“傷害”,只顧著玩低階的雌競遊戲。
女生的聲音不大,可抵不住周圍本就蠢蠢欲動的八卦之心,只要稍有風吹草主動,片刻間就能燎起熊熊烈火。
果不其然,頃刻惹來許多看熱鬧的視線。
“。。。”林斯夏繼續裝聾作啞,她並不準備在高考前“恢復”正常。
可她一言不吭的態度直接惹怒了那幾個人,“你一句話不說是甚麼意思?”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既跟景煜睡了,還能把景煜送進警察局?”又一個為景煜忿不平的腦殘。
林斯夏平靜的目光緩慢地落在她們胸口的校服上,那是今年高一的新校服,也許是她的視線太過明顯,她們看懂了林斯夏的微妙暗示。
果不其然,那幾個人瞬間有點心虛,可仗著她們人多,氣勢轉眼又起來了。
“你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最煩你這種表面上愛裝成小白花的賤人了。”
眼見著話越說越難聽,多糾纏無益,林斯夏直接轉身往後走,繞一段路照樣可以出去。
可沒想到這幾個女生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般,又噁心地跟了上來,一把拽住林斯夏的衣袖,還試圖去扯她臉上的口罩。
“我倒是要看看你這個賤人長甚麼樣子?”
這幾人推搡間,遠處有個男生邁著大步走來。
“住手——”林千朔扯開攥在林斯夏身上的手,把人護在身後。
“你們幾個想幹甚麼?高一的是吧!”說著拿出手機懟著她們的臉拍了幾張照片。
“再不走,我就把這個發給高一的年級主任,我倒是要看看,是幾班的學生這麼猖狂?”
看到有人給她撐腰,那個領頭的女生氣不過,還想再說甚麼,卻被旁邊的人拽住。
她們估計也不想把事情鬧到年級主任那裡,臉上的表情千迴百轉,最後不情願地扭頭走了,肇事者走了,周圍看熱鬧的也一併慢慢退開。
驀然間,這片食堂的角落就只剩下林斯夏跟林千朔。
說來也巧,他們兩個人都姓林,往上追溯到祖上,兩人是同源也說不定。
“你還好嗎?夏夏。”林千朔率先打破尷尬,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語句,生怕傷害到女生脆弱敏感的內心。
“挺好的啊!就是最近複習壓力有點大,畢竟快高考了嘛?”
“還有,我能開口說話的事,別跟其他人說,好嗎?”林斯夏的指尖下意識放到嘴上,偷偷摸摸地對林千朔說。
“好。”林千朔心中的疑惑最後只凝鍊成一個字,他不想給林斯夏任何的壓力,他無條件地相信她。
“你絕對沒問題的,夏夏,你就放平常心正常考,到時候你想上的大學隨你挑。”
林千朔說完又怕林斯夏覺得自己在敷衍她,又補充道:“我沒開玩笑,真的。”
“謝謝,我知道。”
兩人有的沒的又聊了兩句,林千朔瞥見林斯夏手裡的飯盒,意識到夏夏可能還沒吃飯,慌亂地說:“夏夏,這沒甚麼大不了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不是你的錯。”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但林斯夏聽懂了,但她沒回應,只是說:“我先走了,飯要涼了。”
林千朔站在後面,遠遠看著女孩的背影漸漸消失,惆悵的心情縈繞在身側。
“夏夏,你永遠是最好的女孩,跟其他任何的東西都不相關,你就是你。”
“怎麼樣……我都喜歡。”
少年的告白隨著水汽一起掉落,又下雨了,連綿不斷,纏纏綿綿。
林千朔站在雨邊想,如果林斯夏是這雨該多好,這樣的話,就總有一個季節或者總有一些時日,他能跟她見面,雨不停他不散,林斯夏不走,他就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