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可……真的還有很多時間嗎?】
病去如抽絲,林斯夏在病了月餘之後,終於痊癒了,但整個人看著瘦了一大圈。
相應地,新型流感在封控管理下得到了有效遏制,感染人數大幅度下降,治療方案也隨之明晰。
二月初,南城開始逐步解封,林斯夏也恢復到了原本的生活,正常地上學放學,還有忍受張世貞。
最近她發病的頻率越來越高,頂著一架骷髏似的搖搖晃晃的身體,經常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整個客廳被砸得七零八亂,只剩下電視還完好無損。
“原來……你一直追逐的都是這個嗎?”張世貞掩在凌亂髮絲下的眼睛,渾濁中帶著血絲,直直盯著電視,面容枯槁,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哈哈哈哈啊啊呵呵……咳咳、咳,畜生,是你毀了我一輩子,是你——”長期酗酒不吃飯早已拖垮了張世貞的身體,情緒一激動,更是上氣不接下氣,深陷的眼窩裡已沒了光亮。
林斯夏看著螢幕上閃過的片段,猜想張世貞的反常跟電視上出現的男人脫不了干係。
她特地去網上查了這家公司,發展意外地順利。
林明全公司之前的主要業務是日用品相關,經過這次的封控,非但沒受到重創,反而賺了筆國難財,為他公司的上市又添了一把柴。
她看著新聞頭條上一板一眼的男人照片,實在笑不出來,她對他的牴觸從記事起就已經刻進了骨子裡,甚麼時候他公司倒閉了,她倒是願意多看兩眼。
電視上男人從容不迫接受採訪的畫面,刺痛了林斯夏的眼睛,她倏地回想起流感前的那通電話,血液裡隱藏著的卑劣跟憤怒,也跟著一起湧出來。
根本沒有誰毀了誰這一說,有的只是被拋棄被辜負的不甘、憤恨、執著以及報復欲罷了。
窗外大雨如約而至,溼冷中帶著刺骨的寒意,林斯夏下意識攏緊衣領,看來又要降溫了。
*
德里三中,教室裡的學生們穿著臃腫的冬季棉服,在空調暖風跟密閉空間的加持下,臉蛋上都透著紅暈,不約而同地視線聚焦在講臺。
“這次的春節假期我跟大家說一下,本來是要給大家放十天假的,但這次的新型流感浪費了太多時間,所以不得不抓緊點。”說著抬手扶了扶眼鏡框,繼續又說。
“假期從臘月二十九開始,到正月初五結束,到時候初六開學,大家好好過年,也別忘了學習。”班主任後面的叮囑,瞬間被教室裡漸大的討論聲蓋住。
放假前雷打不動的大掃除,值日的學生腳步靈活地穿梭在教室各個角落,跟雪白的卷子混在一處,打掃衛生跟髮捲子有條不紊地同時進行,沒一會兒教室開始變空。
林斯夏整理好各科的試卷跟教材課本,把它們一股腦兒全都塞進了書包,肩膀一下被壓得高低不平,林斯夏踉蹌著腳步離開了學校。
沒走多遠,暴雨瞬間落下,雨聲噼裡啪啦,砸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水花,雨勢突然,沒給路上行人任何準備的時間。
頃刻之間,裸露在外的一切都被浸泡在雨裡,變得潮溼嶄新。
林斯夏淡然撐起雨傘,不急不緩地走著,跟周圍慌亂的腳步聲形成鮮明的反差。
放假的事情,林斯夏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知,所以她還沒來得及告訴景煜。
她邊走邊想,七點之前給他發個資訊說別來了,今天不如就不見了……
自從上次的談話後,景煜變得格外黏人,總是一大早就出現在林斯夏小區樓下,等著她一起上學。
她從來沒問過他幾點鐘到的,因為無論她幾點下來,他都已經在樓下候著了。
放學也是如此,他會等到學校空了之後再進,這樣不會被人發現,也就不會違背林斯夏的“約法三章”。
雨像網一樣密密麻麻地潑了下來,不一會兒,林斯夏的鞋子跟褲腳全被浸溼,刺骨的涼透過溼透的布料傳過來。
林斯夏覺得自己的腳趾頭快要被凍掉了,反正這會兒鞋子跟褲腳都已經溼了,那她也不用再小心翼翼。
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大更快,她只想快點回家,洗乾淨躲進暖和的被窩。
天色陰沉,眼前變成灰濛濛的霧青色,林斯夏的心情也跟著潮溼起來,雨滴打在傘上,滴滴答答,有甚麼東西在往不可扭轉的方向發展。
林斯夏反覆告訴自己,這樣是對的,只要她不後悔,那她就不會錯。
驀然間,雨傘與甚麼撞在了一處,林斯夏被迫停下腳步,入眼是一雙深黑色的球鞋,在雨水的浸泡下,顏色黑得發邪。
傘簷往上移一寸,露出一張好看的臉,隔著蒼白的雨幕,林斯夏還是捕捉到景煜眼底閃過的失落。
“幹嘛不等我?”
景煜藍灰色的牛仔褲此刻已經溼了半截,從膝蓋往下暈染出深藍色的溼痕,一路蔓延至鞋面。
“雨下得這麼大,你也可以不來的嘛!”
氤氳的霧氣縈繞在兩人之間,水汽豐滿到林斯夏覺得自己一張口就會被雨水灌滿,錯覺間一時有些喘不過氣。
雨聲淅淅瀝瀝,林斯夏纖細的手腕伸出傘面,一把拉住景煜的手心,冰涼的雨水打在兩人手上,她緩緩地左右扯了扯,帶著撒嬌討好的意味。
很快手面被雨滴打溼,但好在景煜很好哄,沒片刻的功夫,林斯夏驀然感到一股暖意。
原來景煜握著她的手一起放進了口袋,裡面放著暖寶寶,凍僵的指關節很快開始發燙發癢,沒多會兒就恢復了知覺。
兩人並肩走在傘下,雨水順著傘簷往一邊傾斜,雨勢漸緩,景煜的聲音也跟著清晰起來。
“寒假放幾天?”
“六天。明天開始放到初五,然後初六開學。”
“會不會想我?林斯夏。”
“我們不是每天都見面嗎?”她偏頭看向景煜,一時沒弄清這話裡的意思。
雨停了,空氣冷冽帶著溼氣,吸進肺裡有種凜冽的寒意,瞬間把人從頭冷到腳。
景煜把傘收了起來,攬過她的肩膀繼續往前走,“春節我會在紐西蘭過,明天就走。”
“和你媽媽一起?”林斯夏甜軟的聲音打著顫,估計被凍壞了。
“對,陪我外公外婆。”
林斯夏本該說沒事的,不就是春節見不到嗎?以後有的是時間。
可……真的還有很多時間嗎?
她低頭沉默了許久,溼鞋踩過淺水坑,發出吧唧的摩擦聲。
“我會想你的,景煜。”
“我會每天都想你。”女孩乖巧的聲音響在耳邊,真摯又虔誠,景煜聽不出任何敷衍的意味。
他意外地瞥了一眼林斯夏,只見女孩神色自若,正扯著他的衣角在踩水坑。
但他依舊覺得惴惴不安,總覺得這很不像她,不安之餘又摻雜著絲絲雀躍,這是種很複雜的感覺,景煜自己也說不通。
“真的?”
“真的。”林斯夏偏頭對上景煜的視線,點了點頭,又眨了眨眼睛,儼然一副小麋鹿的跳脫模樣。
景煜在心裡默默地吐了口氣,只覺得是自己太過於風吹草動,草木皆兵。
他牽著女孩繞過路邊的深水坑,把人摟得更緊。
“不要太想我,林斯夏。”
“一天三次就行。”
“不,再加一次。”
“睡前再想我一次,這樣我才好去你夢裡。”景煜說得像真的一般,彷彿只要她睡前認真地想他,他就真的會入她的夢。
“好啊!”林斯夏很配合地回答,嘴上還說著到底看看景煜是不是真的能入她的夢。
路口拐角處,景煜拉著林斯夏往其他的方向走,全然不顧那條回林斯夏小區的路。
“去哪兒?”林斯夏錯開半個身位,走在景煜後面,看向前面邁著大步的人。
“去超市,買年貨。”
“啊?!”
十分鐘後,某大型超市裡,景煜一手推著手推車,一手牽著林斯夏,裝滿試卷的書包此刻被放在購物車。
超市裡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景煜跟林斯夏像極了家裡偷偷溜出來買零食的小孩。
她一把拉住景煜的袖口,看著購物車裡的各種零食,“你不是要去紐西蘭過春節嗎?”
“那為甚麼還要買年貨?”
景煜拿起兩個不同口味的薯片,放在林斯夏面前,問:“選哪個?”
“這個。”林斯夏隨手一指,把話題重新扯了回來。
“我問你話呢?”
“給你買的。”景煜說完又往禮品區走,東挑挑西揀揀,真看不出來還挺有生活的一個人。
“幹嘛給我買?我不要。”林斯夏頭一扭,丟下景煜自己悶頭往前走,稍有馬上就離開超市的架勢。
景煜鬆開購物車急忙追過去,拉住女孩的手腕,耐心解釋道。
“不是送你家裡,是拿回我家。”林斯夏聽得一頭霧水,沒理清這之中的關係。
“寒假你住我家吧!”
“反正家裡沒人,這樣你一個人住沒人打擾你,你還能好好複習。”
景煜字句裡刻意忽略林斯夏媽媽的存在,他覺得自己還沒資格去管這件事,所以他總是避開與之有關的話題。
“還有一個,我家裡有電腦,這樣我們就可以視訊通話了。”
攥在購物車把手上的指節,用力間泛出青紫色,景煜滿眼期待地看著面前的女孩。
她低下的腦袋像把生鏽的鐵錘,重重地砸在景煜胸口處,壓得他一時有些喘不過氣,時間一分一秒地閃過,他以為她不會答應了。
“好,我答應你。”
攥緊的指節倏地放鬆,血液也跟著正常迴圈,青紫色的面板緩緩有了血色,景煜有些遲疑地側頭。
“林斯夏,你有點奇怪。”
按平時的林斯夏,先別說答不答應這件事,就景煜這先斬後奏的做法,就夠林斯夏發好一會兒脾氣了。
但這次,她不僅沒怎麼跟他爭論,還心平氣和地同意了他的提議。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他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林斯夏身上,她的一舉一動時時刻刻牽制著他,所以她的情緒變化他能很快察覺到,林斯夏最近很奇怪,但他說不上來。
“老實交代,林斯夏。”
女孩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濃密的睫毛上下扇動,隨手拿了包衛生巾,“景煜,你有受虐傾向是不是?”
“我好好答應你,反倒說我奇怪?”
“那你其實是想我拒絕你?”
“沒有——”景煜生怕她反悔,趕緊跟在後面解釋。
兩人在超市逛了一個多小時,零食區、生鮮區、冷凍區、烘焙區、果蔬區、生活用品區等等,購物車裡摞得老高。
林斯夏一直在說夠了,可景煜還在一個勁兒地逛,他走在前面往裡面拿,林斯夏就在後面往原位放,折騰了半天,把她累得夠嗆。
超市停車場,景煜不知甚麼時候弄了輛車來,正在往後備箱一包接著一包地拎,林斯夏拿著書包,就站在一旁看著。
男的也這麼喜歡購物嗎?!
“喵~喵、喵~”時高時低的叫聲迴盪在昏暗的停車場,林斯夏支起耳朵左右眺望,試圖找到聲音的來處。
她放下書包,彎腰往旁邊的車底下去看,走了幾步,聲音越來越清楚。
圍著繞了幾圈,林斯夏終於在一輛黑色轎車下面,看到了那個小傢伙——灰不拉幾的貓咪。
小貓膽小怕生,林斯夏怎麼叫它都不肯出來。
“用這個。”景煜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過來,遞給她一根火腿腸,瞬間一股肉味縈繞在鼻尖。
她把火腿腸掰成很多個一小塊,丟在小貓身邊,它吃一個,林斯夏就丟一個,距離越丟越近,沒幾下,小貓慢慢地從車底爬了出來。
景煜趁其不備,一把揪住貓咪的後脖頸,擺在臉前觀察,“抓住你了,醜傢伙。”
“醜傢伙”在空中擺動著四肢,嘴上還喵喵地叫,但顯然是因為剛才還沒吃飽。
景煜滿臉嫌棄,趕緊把貓丟給了林斯夏,拿出溼紙巾開始擦手。
林斯夏抱著貓咪左右看,面容糾結,她現在自己都養不活,怎麼去承擔另一個小生命?
可它看起來好可憐,繼續待在這裡會被餓死的,女孩蹙起的眉頭透著憐惜跟不捨,景煜在一旁看得真切。
他回想起剛才的觸感,忍下不適開口問:“想養?”
林斯夏重重地點了點頭,頓了下又搖搖頭。
“但是,我不能帶她回家。”女孩向他投來求助的眼神,意圖顯而易見。
但景煜故意裝作不懂,反而嘴角扯出一絲笑,神色慵懶道:“那就只能把它再放回去了。”語氣似有遺憾跟惋惜,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樣。
“不行——它會死的。”林斯夏靠近景煜,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撒嬌道。
“你不能養它嗎?”女孩抱著貓咪,眨巴著眼睛,其中似有無限柔情。
“那就我帶回去養著唄!”景煜聳了聳肩,歪頭笑道,典型地得了便宜還賣乖。
其實景煜對貓毛有輕微的過敏反應,跟貓呆久了渾身會起紅疙瘩,但這是他小時候的症狀,景煜沒當回事。
“那你會好好養著它嗎?”
一句話把景煜問住了,他確實沒養過貓,他以為林斯夏問的是知不知道怎麼養貓?
“那就我……我們兩個一起養不就行了?”
林斯夏抿住嘴唇,欲語又止,最後扯出一絲笑意,“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