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喜歡你這件事,還需要一些時間】
林斯夏拉著景煜穿過整個學校,遇到一個又一個路燈,看著腳下的影子一會長一會短,林斯夏在前面走兩步,景煜跟在後面才挪一步。
走出學校,林斯夏鬆開景煜,兩人停在街邊。
“我們是朋友?林斯夏。”景煜臉上意外地認真,冷著臉開始質問。
“你明明知道,我為甚麼這麼說。”她以為關於這件事,兩人早已達成了協議,根本不值得一遍遍地拎出來吵。
景煜下意識點著頭,“是,我是知道。可是,林斯夏,我就是不爽。”
“他喜歡你,你明明知道。”
林斯夏啞著聲音沒有反駁,而沉默中抿起的嘴角,無疑證實了他的猜測。
景煜突然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委屈,瞬間紅了眼圈,繼續問。
“我在意的從來都不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交往。”
“我在意的是,為甚麼你總是默許那些喜歡你的人靠近你?”
“林斯夏,你那麼敏感,你不知道嗎?”
之前的林千朔,現在的陳辰,甚至是景棲,總有說不清的人往上撲,之前他們沒在一起,景煜管不著,可現在呢?
林斯夏,你憑甚麼這麼對我?
“我、我……”林斯夏突然啞口無言,她對暗戀者一直以來的處理方式,此時被景煜直白地指出來。
原來這不叫冷處理,而是在默許嗎?
無形中心裡堵住一口氣,林斯夏費力地吐了出來,“對不起,我……”
“可我真的不喜歡他,我只是把他……”女孩因為混亂,眉頭緊緊皺起,睫毛快速地上下扇動,似乎陷入了一種混亂之中。
“那你喜歡我嗎?”景煜直接打斷了林斯夏,厲聲發問。
“我……”她此刻腦子很亂,好多細節被無意翻出,她竟無法脫口而出。
“我、我……”那句我喜歡你,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景煜後退半步,自嘲地發出低笑,嘴是笑著的,眼角卻噙著淚:“林斯夏,你喜歡我嗎?”
問出口的話,沙啞中帶著哽咽聲,透著無盡的絕望。
看著眼前女孩臉上的掙扎與糾結,好似說一句喜歡就能要了她的命,竟連騙都不願意騙一下。
當初不是說要騙到他掉眼淚嗎?
視線中的女孩逐漸模糊,景煜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硬生生地砸在地上,瞬間被幹燥的地面吸乾,這也像極了林斯夏,再滾燙的淚砸上去,也絲毫不見反應。
我所見皆是你,那你呢?林斯夏,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景煜的胸口像是被活生生地剜了一刀,血淋淋的心臟被他捧在手中,想給的人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對面,看著你疼得發顫,看著你血流不止,看著你手裡跳動的心臟,慢慢失去生機,再也不會動。
她就這麼站在你面前,靜靜地看著你,不笑也不哭。
她越冷靜,他就越像個瘋子。
面前的景煜,是林斯夏從沒見過的樣子,臉上被淚水浸透,連眼圈都哭得發紅,她伸出手,想幫他擦掉眼角的淚花。
景煜偏頭一閃,林斯夏指腹下落空,手停滯在半空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收回手,下意識地攥住一旁的書包帶,低著頭,摩挲著步子後退說:“那我先走了。”
接著漫無目的地後退了幾步,果斷地轉身大步離開。
林斯夏走得很快,生怕太慢,眼睛裡的淚水就會順著地球重力墜落下來。
如果走得足夠快的話,風應該可以把淚水吹乾,這樣她就沒有哭,也沒有心痛。
她想,我喜歡你,這件事,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來確認。
*
凌晨一點,暗夜酒吧吧檯邊,坐著兩個男生,一個低頭喝著悶酒,一杯一杯往嘴裡猛灌,一個則眼神複雜地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旁邊舞池人頭聳動,聲浪不斷,而這裡跟曖昧瘋狂的熱烈氣氛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死氣沉沉。
“我說你別這麼喝,身體遭不住的。”喬奕朗看著桌臺上十幾個空酒杯,伸手去攔。
如果喝的是啤酒就算了,偏偏要的還都是些極烈的酒,照這樣喝下去,是會出事的。
可景煜壓根不聽,反而仰頭喝得更猛,兩人拉扯間,景煜被嗆到,胸腔一陣震動,低著頭生理性地咳個不停,酒從嘴角溢位,順著衣領流到衣服裡。
渾身都是酒味,模樣很是狼狽,景煜感覺心臟都快被咳了出來,胸口處一陣抽痛,不知是咳的,還是喝得太醉。
周圍越是吵,他的思緒越是亂,身體裡感性的部分都在叫囂著去找她啊!可他這次突然不敢了。
喬奕朗隨手拍了拍景煜的後背,心也跟著揪在一起,語重心長地說。
“別這樣,兄弟。”
“之前鬧過那麼多次彆扭,最後不都和好了,這次肯定妥妥地一樣能和好。”
“你就去纏著她,都說烈女怕纏郎。”
“你小子還他媽的還長了一張好臉,甚麼女孩哄不好?你說是不是?”
景煜俯身趴在桌子上,下半張臉懸在空中,垂眸看著地面,不說話也不動。
喬奕朗在旁邊看著他隱在昏暗光線下的側臉,不確定這小子有沒有聽見他剛剛說的話。
就在他以為景煜會一直這樣待著,直到昏睡過去。
角落裡驀然迴響起一個聲音,“她不喜歡我?硬纏著又有甚麼意思?”
喬奕朗愣住半晌,有片刻的失神。
很難想象這話是從景煜這樣不可一世的人嘴裡說出來,愛讓高傲者低頭,也讓膽怯者勇敢。
小白兔又是哪一方呢?是膽怯而不夠勇敢,還是就從來沒心動過?
事實是甚麼?喬奕朗無從得知,哪怕是他們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像景煜這樣身邊從不缺追求者的人,他從來都是上位者,也只有遇到林斯夏之後,不慎掉入了小白兔的圈套,才變成了一個垂垂乞愛的瘋子。
起初,喜歡與自尊中,景煜選擇自欺欺人。
他喜歡一個人,就算是搶也要把人搶過來,窮盡各種手段,終於把人追到。
然後呢?
現在的景煜,則變得越來越貪心,他要的不止是簡簡單單的人,還要同樣的喜歡和真心。
“你怎麼知道小白兔不喜歡?”
“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口能言,說不定她就是心口不一的那個?又還是個有口不能言的啞巴呢?”
喬奕朗極力開導著身旁的人,因為此時的景煜,看著脆弱極了。
“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鼻音蓋住了景煜原本的聲音,此時聽起來有點悶憨。
趴下的腦袋微微聳動,小幅度地搖著頭,嘴裡一直重複著怎麼辦,像是陷入了一種魔怔。
景煜徹底醉了,醉得思緒混亂,說話毫無邏輯。
他不知道他們現在這樣算甚麼?算他們已經分手了嗎?還是,只是平常的一次爭吵?
景煜害怕見到林斯夏,怕一見到她,她就冷漠地開口說“我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眼淚洶湧著溢位的時候,景煜突然想到了當時林斯夏伸來的手,明明是想要給他擦眼淚,他當時為甚麼要躲開呢?
如果不躲開,是不是結果會不同?
景煜混亂的腦子裡,開始反覆覆盤兩人分開前的種種,幾分鐘的畫面在腦海中被意識慢速回放,一幀一幀,充斥著他整個思緒。
男孩趴在桌子上,眼淚大顆地滾落,一滴一滴,明明周邊那麼吵,喬奕朗卻似乎能聽到淚滴砸到地面的聲響。
他遞過去幾張紙巾,身旁俯下的肩膀開始小幅度地顫抖,眼淚似洪水般止不住地流,景煜像是要把所有的鬱悶跟不安,全都透過鹹鹹的眼淚一起流出身體。
喬奕朗看著這幅模樣的景煜,攥著手機,猶豫地要不要給小白兔打過去。
*
凌晨臥室裡,林斯夏側躺在床上,手機握在手裡,安靜地放在床頭,女孩的臉陷進枕頭裡,淺色的枕頭套被暈溼一大片,女孩的眼睛緊緊閉著,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呼吸間的鼻音卻越來越重。
你喜歡我嗎?
這句話重複響在腦海裡……
喜歡嗎?
林斯夏自己也在反問自己,喜歡嗎?
應該是喜歡的。
早在最初蓄意接近時,那些假意裡摻雜著的點點心動,都是她喜歡的證據。
她只是太謹慎了,謹慎到連一句喜歡都無法輕易地脫口而出。
林斯夏重重地翻身,平躺在床上,猩紅的雙眼直視著屋頂,眼淚無聲無息地順著髮際線流進頭髮縫裡,一下不見了蹤跡。
她此刻只能感覺到無盡的潮溼跟冰涼,眼淚還是不夠熱,否則她怎麼只覺得涼呢?
越來越重的呼吸聲變成壓抑的抽泣聲,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擦也擦不完。
林斯夏討厭自己這個樣子,脫離了掌控,完全被情緒裹挾。
她賭氣般地抽出枕頭壓住自己的臉,發洩般地突然發出“啊——”一聲尖叫聲,在凌晨靜謐的夜晚裡,格外突兀。
情緒隨著尖叫一起消散,幾個來回的深呼吸之後,理性又重新佔領高地。
她紅著眼,起身推門走出去,經過客廳,開啟了陽臺所有的窗戶,窗外沒安防盜柵欄,所以視野非常開闊。
林斯夏赤腳站在窗邊,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看著深藍色的黑夜,發狠地想:喜歡?又算得了甚麼。
逃離這裡,才是她最想要的。
她討厭枯燥乏味的習題,討厭像是從地獄逃出來的張世貞,討厭沒有防備的毆打,討厭這個到處是蟑螂,滿是黴味和酒味的家。
置身於如此不堪的處境裡,她有甚麼資格談喜不喜歡,未免太過奢侈。
十一月的天氣開始變涼,晚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眼淚也被一併吹乾。
林斯夏轉身回了臥室,客廳裡的穿堂風時不時發出咆哮聲,她聽著倒是很好睡。
陽臺的窗戶大開,零星的酒瓶被踢到了陽臺,如果遇到下雨天,這裡的地板會被打溼,林斯夏每到這個時候,走在打滑的地上都會謹慎小心很多。
畢竟一不小心一個側滑,摔得可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