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給我下迷藥了?】
下午的課林斯夏清醒了不少,邊聽邊整理昨天落下的部分,加上林千朔給的隨堂筆記,輕鬆理好了錯過的知識點,放學回家把練習題做完就差不多了。
陰沉沉的下午,講臺上語文老師正聲情並茂地講著課文裡痴男怨女的悲慘愛情故事,厚厚的眼鏡片下面唾沫星子滿天飛,第一排的同學真是夠倒黴的。
臨近放學,外面開始下起小雨,灰濛濛的天隱約間孕育著一場暴雨。
下課鈴聲一響,運動鞋踩進泥坑瞬間變得髒兮兮,傘簷滑下的雨滴甩得到處都是,此時的校園在霧濛濛的雨裡變得一團糟。
她跟王妙妙到書店後,人一如既往的多,她無奈站在書店外,望著書店裡的擁擠模樣,止步在門口,暗暗感嘆自己和這家書店沒緣分。
林斯夏感到頭大:“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林斯夏站在書攤邊,看著路邊水面上砸起的水渦,一下又一下。裡面是錯亂擁擠的書和人,外面是慌忙潮溼的腳步和雨傘,一簾雨幕隔開兩個世界。
她的思緒本沉浸在漫天的雨水裡,後背不知被甚麼撞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一瞬間衝了出去,就在她以為會臉著地喝口泥水時,一個有力的的臂膀把她拽了回去。
景煜像是拎小雞仔一樣,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拽著林斯夏,場面一度很是滑稽。
他向來是避開人群獨自走,但今天不知道怎麼的,瞥見一個背影和她相似的女生,就鬼使神差地繞到了他們經常碰見的書攤。
景煜把她扯到傘下,低頭打量著她,語氣隨意:“總是笨手笨腳的。”
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她額頭上的紗布瞥,似乎想張口問,但好像又在等她自己說。
他回想起那句“精神躁鬱”、“酗酒賭博”,她好像總是在受傷,那次雨天是,這次雨天也是。
林斯夏沒注意到他眼神裡的怪異,只是在傘下不自然的待著。
兩人傘下的距離極近,她身體下意識往後退,卻被景煜一把拉回來。
“躲甚麼?又覺得跟我不熟?”
說完俯身慢慢靠近林斯夏,鼻尖只留一指距離:“我記得,上次我們分開就是這個姿勢。”
他一臉促狹,意有所指,眼神侵略性地從眼睛掃到嘴唇,最後露出一抹壞笑,像是想到了甚麼。
林斯夏被他肆意逗弄地瞬間紅了臉,憋著一口氣,說不出話來。
景煜攬過氣紅臉的林斯夏,輕輕挑眉:“不是請我吃飯?”貌似又拿回主動權一般,變得高高在上。
她不說話,沉默地跟景煜並行在傘下,還沒從剛才的戲弄中醒過神來。
東拉西扯,被景煜帶到一家拉麵店,看著桌子板凳的年紀,有些年頭,是個老店了。
“老闆,要兩碗拉麵,細的。”景煜口吻熟練跟老闆說道。
她乖巧坐在位置上,聽著景煜跟老闆熟絡聊起天,讓她稍稍驚訝了一下。
“你以前來這吃過?”她打量著店裡的環境。
景煜懶散地靠在座椅上,視線釘在林斯夏身上。
“嗯,味道還不錯。”
她侷促地左右亂看,盡力忽視對面那道強烈的視線。
景煜噗輕笑出聲,被林斯夏慌亂不安的呆樣子笑到。
幸好面很快端了上來,林斯夏胸口提著的那口氣也跟著吐了出來,安靜低著頭吹面。
不愧是老麵館,老闆一碗的份量都夠別家麵館兩碗了,林斯夏幾番努力,還是沒吃完。
她無奈放下筷子,悄悄地觀察起景煜。
不得不說,這張臉是真的好看。
景煜察覺到視線後沒當回事,兩個人,一個人悶頭吃麵,一個人托腮看對面的人吃麵,氛圍竟然不尷尬,反而多了幾分默契的感覺。
青春期的男生飯量都大,景煜的一碗麵被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湯底。
林斯夏自覺起身,找到老闆說要結賬,誰知道老闆說景煜在這充了錢,已經扣過了。
南方靠海的城市,雨是一陣陣的,剛才還下著,這會已經停了。
林斯夏走到景煜旁邊,感受著雨後清新的空氣,晚風格外清涼。
“不是說好我請的嗎?”
遠處天空透出飽和度極高的深藍色,上面飄著幾片藍紫色的雲。
景煜話裡有話調侃道:“那就下次。”
主動給你創造見面機會,不正和你的意?
他側著身子看著旁邊的林斯夏,風把她的頭髮吹的飛起,臉頰還粘著幾撮。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
林斯夏本來在看遠處,突然耳邊一涼,傳來陌生的觸感,抬眼間,她看到了景煜垂下的眼睫毛,好長好密。
景煜難得動作溫柔,把亂飛的頭髮順到她耳後,視線對上林斯夏的。
短暫的對視,兩人默契地錯開,像是某種心照不宣。
此刻空氣也變得曖昧,她心跳錯亂,胸口像是有隻地鼠,挖呀挖挖呀挖……
這不對,但她的心好像向來不由自己控制。
景煜錯開視線後,轉了一圈又落回林斯夏身上,身體不留痕跡地向邊上靠近,像是火山碰冰山,迸發出劇烈的化學反應。
他在靠過去的瞬間聞到了一股奶香,是獨屬女孩子的味道。
景煜身體裡那股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像是怎麼都不夠,只想再進一步,一種無法滿足的感覺佔據大腦,幾乎上癮了一般。
林斯夏察覺到好像哪裡不對勁,背後的人靠得越來越近,臉都蹭到她耳鬢邊了。
步步緊追,像條纏人的蟒蛇,她感到了無盡的窒息。
她慌亂中轉身,雙手撐住景煜的肩膀,低著頭深呼吸,阻止他進一步靠近。
“那個……我們好像還沒有聯絡方式呢。”林斯夏低著頭,試圖打破這黏灼的氣氛。
景煜像只發情的野狼,突然被打斷,一臉不爽,緩過神來又覺得有些掉面兒。
冷不丁地開口。
“你給我吃迷藥了?”
要不然每次見你,都像是鯊魚聞見血,一副餓狼撲食的沒出息樣兒。
林斯夏沒聽清,抬頭問:“甚麼?”
景煜的聲音很輕,更多的像是一種自問。
心裡有點發虛,摸了摸鼻頭,模糊不清地回:“沒甚麼。”
“不是說沒聯絡方式?”
“手機拿來。”
她把手機遞過去,看他在上面輸著號碼。
他輸完後給自己備註成景煜大人,滿意地把手機扔給林斯夏。
她立馬撥了過去,景煜兜裡的手機響起,顯示出一串陌生的數字。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你也存一下吧。”
景煜難得聽話照做,只是半途打字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盯著手機頁面上打出的“林斯夏”三個字,景煜意味不明看向她,惡劣地問:
“噯,你叫甚麼?”
一種懸在空中朦朧的不真實感,隨著林斯夏一句輕聲回應,變得擲地有聲,事實就這樣浮出水面。
“林斯夏。”
兩人視線相交,林斯夏烏黑的眼眸裡透著看不透的嘲諷,虛虛藏在黑暗之下;景煜則是露出一副慵懶散漫的神情,彷彿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間。
眼前的身影跟黑夜幾乎融為一體,林斯夏感受到了極度的錯亂感。
她說完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冷冷地希望他能聯想到甚麼。
“哦。”景煜平淡回,假裝把名字打了上去。
可是沒有。
也是,像他這樣從小到大在眾星捧月中長大的人,也不會有她這般的敏感尖銳,他向來是被關注的那一個,怎麼又會把注意力放到他人身上。
說話間大雨再次落下,空隙之間,她突然覺得好累,好似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她在戲裡真假難辨,像個小丑,可笑至極。
…………
跟景煜分開後,她給王妙妙發個則簡訊,說有事先走了。
打車回到小區樓下時將將九點,安置區基本上算是沒有物業,所以也談不上有甚麼保安。
周圍黑漆漆一片,時不時傳來附近馬路上的鳴笛聲,讓她覺得比死一樣的安靜安心些,她開啟手機手電筒勉強看清前面的路。
林斯夏家在二樓,樓梯是破舊的水泥地,因為長時間沒人打掃,透出一種破敗。
頂上的聲控燈時好時壞,總是有人的時候不亮,沒人的時候不合時宜亮一下,像是一個在樓梯間玩耍的調皮鬼魂。
她走到門口正欲開門,聽見客廳裡面響起噼裡啪啦的聲音,她拿鑰匙的手退了回來,轉身靠在門上,平靜地聽著屋裡斷斷續續的聲音。
張世貞大概是在用酒瓶到處亂砸,林斯夏之前也會不小心出現在她面前被她砸傷,有時幸運避開了但又會因為不小心踩到遺落的玻璃渣受傷,之前的種種讓她學會了在這件事了做到趨利避害。
比如在她精神最不穩定時候遠離她,在她睡得死了一樣時去她錢包偷偷拿錢。
她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坐在門口蜷縮在角落。隨著手機螢幕的熄滅,樓梯間再次被黑暗湮沒。
林斯夏的記憶回到兩個星期前的南海路書店。
那是一個陰雨天,水汽瀰漫,潮溼不減,連呼吸都像是在水裡。
她和王妙妙趕到南海路書店時,裡面擠滿了人,清一色的聖櫻高中校服。
原來她們要來的新書店旁邊就是聖櫻高中,怪不得這樣的天氣,店裡還能人滿的站不腳。
她向來不喜歡擠來擠去的環境,索性買了杯奶茶,坐在店裡等王妙妙。
聽到旁邊的學生議論,“你們聽說了嗎?高二的校草,景煜,原來她媽媽現在這個是二婚。”
“聽說嫁的還是個有錢人,好像是姓林。”
姓林?她暗暗琢磨,是巧合嗎?還是……
“哎呀,他媽媽再婚和他有甚麼關係啊?”那幾個女生你一言我一語。
“像他這樣看著痞裡痞氣,但實際學習又好的男生,很搶手的!”
“那跟我們也沒關係,我們學校誰不知道,他只喜歡長得漂亮身材好的。”女生惋惜道。
“每段都談不到兩個星期,他的前女友都能組個拉拉隊了”幾個女生越說越激動。
“哎,你們看,那不是景煜麼?”她聽到下意識去看。
“旁邊的黑車是不是專門接送他上下學的?”女生們說完安靜下來都去看他。
她視線沿著描述離開奶茶店,轉到街邊。
注意點與其他女生不同,她直直地盯著黑車,像要看出花來。
只見高個子男生撐傘向黑車走去,車裡出來一位中年男人,眉眼間竟然跟林斯夏有幾分相似。
她無聲地觀察著馬路對面的人,快四十歲的年紀,歲月似乎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高挑的身形,從背後看不過三十而立,緊鎖的眉頭蔓延著淡淡的皺紋,撐著把黑傘站在雨裡,高知儒雅。
呵!全然看不出有一顆負人的心。
隔著條馬路,男人撐著傘朝高個子男生走去,笑意滿面,看起來慈祥有加。
她冷眼看著,攥著傘柄的骨節發青,眼角微微發酸。
呵!真是諷刺!
本應該親密無間的親人,此刻隔著條馬路卻覺得陌生無比。
但皮下沸騰的血液又在叫囂著,你們血濃於水。
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隱約間感受到一道長久的注視,疑惑地往對面瞥了一眼,但沒發現異常。
轉身撐著傘和男生一起坐進了車裡。
林斯夏有種直覺,在這個梅雨即將到臨的潮溼季節,有頭野獸正欲撕破看似平靜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