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的另一頭消失在屍群的深處,不知道還能不能連線到湖面上的柯天華。
陳克咬了咬牙,用盡全力把右手往上一抬。
匕首在他的左手裡,右手空空蕩蕩,但右手的硃砂線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把右手舉到嘴邊,咬破了舌尖,一口血噴在了硃砂線上。
硃砂線猛地亮了起來,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那道紅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屍體,穿透了黑暗的湖水,直直地射向湖面。
線的那一頭,有人在拽。
不是輕拽的試探,而是用力的、持續的拉扯,像是要把整條線從水下使勁的拽上去。
是柯天華在拉他們。
“抓穩…”陳克對孟羨錦說,然後將硃砂線在右手上纏了兩圈,死死攥住。
硃砂線開始收縮。
不是柯天華在拉,而是線本身在收縮。
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夾住陳克的兩具立屍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但它們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它們的手指嵌進了陳克的手臂,指甲刺穿了面板,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湖水中散開。
而此時此刻,湖底的鼓聲越來越急。
咚、咚、咚咚咚咚…
像暴雨打在鼓面上,像萬馬奔騰一樣。
孟羨錦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跟著這個節奏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全是鼓聲、咒語聲,還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不能這樣下去。
硃砂線割破了她和陳克的手臂,鮮血,尤其是活人的鮮血在這樣上百具的屍體裡面,一定會是他們的興奮劑。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掙扎了一下,夾住她右臂的那具屍體紋絲不動,倒是她自己的肩膀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要被從關節處扯斷。
陳克在她左側大約兩米的位置,情況比她還糟。他被兩具屍體死死夾住,左臂已經徹底動不了了,右手的硃砂線還纏在手腕上,但線的光芒已經暗淡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
他臉上沒有表情,但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出賣了他的痛苦。
“陳克…”孟羨錦喊了一聲。
陳克轉過頭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充滿了煩躁,甚至還有些怒氣。
這是孟羨錦頭一次在陳克那一張冷冰冰的臉上,看到除了冷以外的其他情緒。
陳克看了一眼孟羨錦,很快又將目光收回去,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裡的匕首,又看了一眼夾住他右臂的那具屍體。
然後他做了一件孟羨錦沒有料到的事。
他把匕首咬在了嘴裡。
刀刃貼著他的嘴角,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傷口滲出來,和湖水混在一起。
他不顧那些血,用唯一還能稍微活動一點的右手,猛地抓住了夾住他左臂的那具屍體的頭髮。
那具屍體被拽得往後一仰,露出了脖子。
陳克沒有猶豫,腦袋猛地一甩,嘴裡的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銀色的弧線,狠狠地扎進了那具屍體的咽喉。
不是刺,是割。
匕首的刀刃在屍體的脖子上橫向劃過,從左邊割到右邊,幾乎把整個脖子切開了一半。
沒有血流出來,只有那腐爛的皮肉往外翻,那具屍體的手鬆開了。
陳克趁機把左臂抽了出來,手臂上被指甲劃出的傷口深可見骨,肉皮翻開,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筋膜。
他看都沒看一眼,左手抓住還在嘴裡的匕首,右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拔,匕首從那具屍體的脖子裡抽了出來。
那具屍體倒了下去,而陳克的這個舉動惹怒了那四具像守護神一樣的立屍,因為陳克打亂了他們的祭祀。
孟羨錦沒有猜錯,她和陳克被當成了祭品,即將獻祭給他們身後被鎮魂樁所鎮住的女人,他們祭拜完成的時候,就是他們徹底成為祭品的時候,而那些在船舶之中掉入水中的人,也一定是被這樣成為祭品,成為一具屍體的。
孟羨錦看到陳克這樣做,也知道陳克是準備在這屍群之中殺出一條血路,閉氣丸能夠撐住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所以他們必須要儘快上岸去,這湖底就是他們戰爭,他們自然多的是辦法對付他們,但是湖面之上可不一定。
那她也必須在此刻去爭取機會。
夾住她右臂的屍體在陳克殺死第一具屍體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不安,它的力氣時大時小,注意力明顯被陳克那邊的動靜吸引了。
孟羨錦抓住這個空隙,右手猛地往下一掙,從屍體的指縫間滑脫了半寸。
還不夠。
她的右手還被卡著,手指勉強能動,但整條手臂還是抽不出來。她需要更大的空隙。
孟羨錦看了一眼那四具守護者,他們幾乎是發瘋一般朝著陳克衝過去,孟羨錦看見陳克轉頭對著他點了點頭,孟羨錦立刻就明白了。
她忽然想到一個辦法。
一個瘋狂的、幾乎沒有活路的辦法。
但她根本就沒有時間猶豫。
孟羨錦深吸一口氣,又一次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然後猛地轉過頭,朝著夾住她右臂的那具屍體的臉,狠狠地撞了過去。
額頭撞上額頭。
那具屍體的臉像一塊被水泡爛的豆腐,在她的撞擊下塌陷了一塊。
沒有骨頭碎裂的聲音,只有一種沉悶的、像是甚麼東西被壓扁了的聲響。
腥臭的液體從屍體的鼻孔、眼眶、嘴角同時湧出來,糊了她一臉。
又腥又臭。
她差點吐出來。
但她的右臂自由了。
孟羨錦沒有浪費這一秒鐘。
她的右手像一條掙脫了束縛的蛇,閃電般地伸進口袋,握住了口袋裡面的那張符咒。
符咒抽出來的瞬間,金光炸開。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金色,而是一種刺目的、像太陽一樣的金色,帶著灼熱的溫度,在冰冷的湖水中擴散開去。
金光所到之處,那些立屍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紛紛後退,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的神色。
那四具立屍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所有的屍體都轉頭,用那沒有任何眼白的黑色瞳孔,惡狠狠的轉頭緊盯著孟羨錦。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孟羨錦真的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