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拿到了大理寺的正式編制銅牌,就等於在這個大舜朝擁有了到處見義勇為、主持正義的職責。
但今天如果不是蘇宴及時出現,她或許真的會拖著盧平下水。
一旦盧平為了保護她而動手打了洛京城的官差,那性質就徹底變了,很可能會給大理寺、給蘇宴惹上麻煩。
有時候,真相固然比天大,但在追求真相的過程中,確實也需要考慮行事的方法和保全自己的退路。
這大舜朝的水太深,她一個初來乍到的現代普通打工人,需要學的東西或許還有很多。
“我知道了。”林野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下次再碰上這種事,我一定先把你這尊大佛請出來鎮場子。”
蘇宴被她這句“大佛”噎了一下,但看著她那雙重新恢復明亮的眼睛,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危機既已解除,林野那神經大條的本性立刻又暴露無遺。
她跟在蘇宴身邊,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誒,蘇老闆。”林野偏過頭,打量著蘇宴那張清爽俊逸的側臉,“你今天早上怎麼沒按時起啊?您平時可是起得比雞還早。昨晚睡得還好嗎?”
聽到這句無心的詢問,蘇宴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林野沒有想到,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麵少卿,耳根處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可疑的微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一晚在屋頂上,林野的話解開了他心底那個潰爛的死結,又或者,是逃離了京城那座壓抑的政治囚籠,出來散心確實有著奇效。
昨晚躺在那張有些硬的客棧木床上,他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一點細微的動靜或是不潔感而失眠。
相反,他閉上眼睛,腦海裡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翻湧那些血腥的卷宗和權謀的算計,而是睡得極其安穩。
這一覺,他直接睡到了大天亮,甚至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直到鄭安和張誠氣喘吁吁地跑回客棧,在門外焦急地拍門求救,他才猛然驚醒。
其實何止是這幾日,蘇宴在心底默默回想,自從那場剝奪了他所有童年記憶的大火之後,他似乎從小到大,都從來沒有睡得這麼香甜、這麼毫無防備過。
看著身邊正在跟盧平比劃著剛才是如何嚇唬石大力的林野,蘇宴那顆常年緊繃的心臟,彷彿被泡在了溫水裡,一點點舒展開來。
或許,他真的應該學著張弛有度,時不時也該給自己放個假,從那個極其汙濁的世界裡抽離出來透透氣。
其實以前,顧丞相也曾提議讓他去江南的別苑修養。
但那時候的蘇宴拒絕了。
對他來說,離開京城毫無意義。
他沒有朋友,身邊除了那些因為敬畏和權勢而聽命於他的下人,再無其他。
一個人帶著一群不敢喘大氣的隨從遊山玩水,看著那些同樣沾染著世俗灰塵的風景,只會讓他覺得更加索然無味。
但林野……不一樣。
蘇宴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身上。
好像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空氣都沒有那麼乏味了?
第二天,洛京城的晨霧還未散盡,街巷間的叫賣聲已經隨著嫋嫋升起的炊煙熱鬧了起來。
全貴客棧外,大理寺的馬車已套好了馬匹。
盧平和張誠正指揮著夥計往車上搬執行囊,鄭安則縮著脖子,在一旁核對賬單,確保沒有額外的支出。
“蘇大人,這洛京的肉糜粥確實不錯,就是胡椒放得少了點,沒能完全壓住肉的腥氣。”
林野單手拎著自己那個沉甸甸的特製勘驗木箱,彷彿那裡面裝的只是一箱子棉花,另一隻手還端著個粗瓷海碗,喝得津津有味。
蘇宴立在馬車旁,今日換了一身天青色的織錦長袍,玉冠束髮,清冷如月。
他微微蹙眉,用雪白的絲帕掩住口鼻,不動聲色地往上風口挪了半步,試圖避開林野碗裡那股複雜的蔥蒜味:
“林評事,身為朝廷命官,當街進食已是不妥,你這大呼小叫的做派,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大理寺的教養嗎?”
“效率至上嘛,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林野滿不在乎地吸溜了一大口粥,正準備把碗還給旁邊的攤販,忽聽得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大理寺少卿留步!蘇大人留步啊!”
一隊衙役撥開人群,氣喘吁吁地護著一名身著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趕了過來。
來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頂的烏紗帽跑得微微傾斜,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在青石板上,幸虧兩旁的衙役眼疾手快地攙住了他。
此人正是洛京城的知府,杜懷清。
杜懷清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蘇宴面前,深深作了個長揖,聲音裡透著十二分的客套與惶恐:
“下官洛京知府杜懷清,不知少卿大人駕臨洛京,未曾遠迎,實在是罪過!大人若是要下來辦差,怎的也未知會下官一聲?下官也好早做準備,掃榻相迎,以免苦了少卿大人啊。”
蘇宴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去扶,只是虛虛抬了抬手裡的摺扇,聲音清冽而疏離:
“杜大人言重了。本官此番只是下江南處理些私人事務,並非公幹,故而不便叨擾地方父母官。”
“這……這怎能說是叨擾!”杜懷清急切地往前湊了半步,蘇宴下意識地眉頭一皺,摺扇抵在胸前,劃出了一道不容僭越的無形界限。
杜懷清僵了一下,連忙乾笑道,“大理寺辦案勞苦功高,既然路過洛京,豈有不歇腳之理?這深秋時節,洛京的紅葉正是一絕,下官斗膽,懇請蘇大人再留一日,賞賞洛京的景色,也好讓下官盡一盡地主之誼。”
杜懷清話裡話外,翻來覆去都是想把蘇宴留下來。
林野站在一旁,將最後一口粥嚥下,目光如掃描器一般在杜懷清身上掃過。
面色發白,瞳孔微縮,呼吸急促且毫無規律,就連負在背後的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分明是極度焦慮和恐懼的生理表現。
“蘇大人,”林野走上前,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撞了撞蘇宴的胳膊,朝杜懷清的方向擠了擠眼睛,“人家杜大人盛情難卻,我看那紅葉是假,想請您喝口‘熱茶’才是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