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宴的目光在林野滿含深意的雙眸上停留了三秒，兩人彷彿在無聲中交換了某種頻道。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滿臉希冀的杜懷清，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既如此，不知杜大人的府衙裡，可備下了好茶？”
杜懷清聞言，如獲大赦，臉上的褶子都激動得舒展開來：“備下了！備下了！蘇大人，請！”
半個時辰後，洛京府衙。
眾人方一踏入正堂，杜懷清便神色緊張地揮了揮手。
兩旁的心腹衙役立刻退了出去，“吱呀——砰！”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緊緊閉合，將外頭秋日的陽光和喧囂死死擋在了門外。
堂內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透著一股壓抑的陰冷。
蘇宴走到主位前，從袖中抽出一條嶄新的絲帕，仔細墊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這才緩緩落座。
他將摺扇擱在桌上，清冷的目光直刺杜懷清：“杜知府，大門已關，此地再無外人。說吧，到底出了何事，值得你堂堂一州知府當街攔人？”
杜懷清立在堂中，雙手不安地搓搓捏捏，猶豫了片刻，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其實……我們洛京府，最近不太平……”
他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疲憊：“從兩個月前開始，洛京城內就開始陸陸續續發生命案。”
“命案？”林野眉頭一挑，屬於法醫的雷達瞬間啟動，她拉過一把椅子，反跨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說來聽聽。”
“一開始，是一戶富商家剛出生的嬰孩，無端端地溺死在了家中的水缸裡。”杜懷清嚥了口唾沫。
“當時查驗過，沒有外人潛入的痕跡。眾人都當是值夜的僕人打盹疏忽，導致嬰孩掉落，主家一怒之下，便將那僕人活活打死了，案子也就結了。”
“過了沒兩天，城西又死了一個四歲的男孩。那孩子幫著父母上街打醬油，途中一輛拉貨的馬車突然受驚，將孩子捲入車底當場碾死。車把式賠了錢，官府也當成是父母疏於管教的意外了事。”
杜懷清的聲音開始發抖：“又過了一週，城南死了一個八歲的女孩。那女孩平日裡常受繼母打罵，據說是那日不堪受辱，半夜投了河，撈上來的時候屍體都泡發了……”
“再後來，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在山上採藥時失足墜崖……”
“再後來，是前天，一個十六歲的香粉小販，在自己屋內突發急症暴斃……”
“停。”林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石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她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解剖刀，周身那股吊兒郎當的氣質蕩然無存，“剛出生算零歲，然後是四歲，八歲，十二歲，十六歲。”
她直直地盯著杜懷清：“短短兩個月，五個人死亡。如果單獨看，溺水、車禍、自殺、墜崖、急症，確實都能用‘意外’來解釋。”
“但如果你把這些被害人的年齡連起來看，這是一個極其精確的等差數列，每次遞增四歲。”
林野在堂內踱了兩步，冷笑道：“世上沒有這麼完美的巧合。”
杜懷清聽不懂甚麼叫“等差數列”，他一邊用袖子瘋狂擦拭著額頭的冷汗，一邊連連點頭：“正是如此啊！我們一開始也都覺得只是巧合，可死了四個人之後，下官把案卷擺在一起，越看越心驚。”
蘇宴一直安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叩著。
他腦海中迅速構建起一張邏輯網，將所有線索串聯。片刻後，指尖的動作驀然頓住。
他抬眸，目光深邃如淵，彷彿看透了杜懷清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杜知府，尋常百姓死於非命，你固然會怕烏紗帽不保。但你今日惶恐至此，甚至不顧顏面當街攔下大理寺的車馬，恐怕還有一個更致命的原因吧？”
蘇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杜懷清的心坎上：“若是本官沒記錯，你的老來女，洛京城第一才女杜小姐，下個月……就正好滿二十歲了吧？”
“撲通——”
這句話彷彿抽斷了杜懷清最後一根筋骨。
這位從三品的地方大員雙腿一軟，竟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官帽徹底滾落一旁，露出花白的頭髮。
“臣……臣不得不怕啊！”杜懷清老淚縱橫，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臣年近四十才得這一女，視若掌上明珠。兇手下一個目標若是……若是小女出了甚麼岔子，臣……臣也不想活了！”
林野看著跪在地上崩潰大哭的杜懷清。
在古代，這已經算老來得子。
她偏了偏頭，看向蘇宴。
蘇宴看著眼前這個老頭哭得涕泗橫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杜懷清面前，從袖中抽出另一方乾淨的絲帕隔在手上，將這位老邁的知府從地上扶了起來。
“事關人命，大理寺絕不袖手旁觀。”
蘇宴的語氣雖然依舊清冷，卻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杜大人，這城裡的百姓，知道有這樣一個按年齡殺人的兇手存在嗎？”
杜懷清藉著蘇宴的力道站穩，抹了兩把臉上的眼淚，撿起地上的烏紗帽扶正，苦澀地搖了搖頭：
“為了避免引起城中恐慌，下官雖然暗中加派了人手巡邏，但並沒有大張旗鼓地併案調查。”
“只是……紙包不住火，百姓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年齡規律，但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城中已經有所懷疑，甚至有了‘惡鬼索命’的流言。”
“正因如此，這案子不能再拖了。”蘇宴轉過身，將那塊扶過杜懷清的絲帕隨意地丟進了旁邊的火盆裡，火苗瞬間將其吞噬。
他看向林野，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無奈，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
“看來，林評事，咱們的江南度假計劃，得往後推遲幾天了。”
林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眼中燃起了躍躍欲試的火光：“度假哪有探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