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郡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當年,她一直讓陸玄知加快進度舉辦成婚儀式,可是陸玄知總是一拖再拖,這才沒讓她正式入了陸府族譜。
這麼些年,永寧郡主卻是一直以陸玄知遺孀的身份行走世間的。
她不死心地繼續給自己辯解:“當時皇帝已經下了御旨。成婚只是一個流程罷了。”
“更何況,我留在陸將軍的母親身邊,照顧了她這麼長時間,陸將軍泉下有知,也會把我當他的正妻看待的。”
泉下有知。
陸玄知面具下的唇角一扯。
永寧郡主敲了敲桌面,對亭外下人道:“你們兩個,進來佈菜吧。”
“不必了。”陸玄知沉聲打斷道,“郡主有話直說,不必兜圈子。”
永寧郡主尷尬笑了幾聲:“陸大人和你堂兄的性子倒真是相似。”
她默了一瞬,留給陸玄知反應的時間。
見男人沒有任何反應,永寧郡主又自顧自開口:“陸大人,我能看出來,你對宋清硯的妹妹有感情,對吧?”
陸玄知道:“你問這些做甚麼?”
永寧郡主輕笑:“沒甚麼,只是覺得有意思。”
她望向遠處簇擁綻放的花叢,神情悵然,回憶起過去道:“三年前,陸將軍身邊那個側室,也叫宋明念。”
聽見這句話,陸玄知呼吸微滯,不過很快恢復正常,依舊是迫人的氣壓,罩得人喘不過氣。
“這三年過去了,又跑出來一個叫宋明唸的,攪得京城天翻地覆。之前蕭佑被打,和他今日辦的這個宴會,應當都是為了宋明唸吧。”
“可你說奇怪不奇怪,”永寧郡主緊緊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緩緩說到重點,“這兩個人叫同一個名字,又都是挑逗男人的一把好手,可臉卻長得毫無關係。”
“陸大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話鋒一轉:“還是說,大人早已知道了實情?”
陸玄知瞳孔驟然收縮。
他意識到,永寧郡主已經根據這兩天,他和宋明唸的舉動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自己必須演一把,在她的心裡多覆蓋幾層迷霧,讓她猜不透才行。
永寧郡主懷疑兩人,除了宋明念這個名字,還有就是自己對宋明念偏執的情感。
讓她不由得聯想到,三年前自己對宋明唸的執著罷了。
陸玄知終於動了步子,坐在永寧郡主對面。
他開口,語氣自然帶著好奇,彷彿頭一次聽說此事一般:“郡主,這麼有趣的事情,怎麼現在才說出來。”
“不過,我必須糾正一點。我對那位宋姑娘,並沒有私情。相反,我還很討厭她。”
“討厭?”永寧郡主眉梢微挑,“你討厭她,還把她從蕭佑手裡帶出來?”
“我只是不願見美人被糟蹋,舉手之勞罷了。”
“好,”永寧郡主點頭,“陸大人說討厭她?可我見那宋姑娘是個美人坯子,一般男人就算不喜歡,也不會討厭吧?”
“她挑食,小廚房做甚麼都不愛吃。怕黑,夜裡非要留一盞燈才能睡。”
陸玄知深吸一口氣,擰起眉頭,開始一條一條數著。
“而且她還怕苦,吃個藥也要我哄她半天。話還多,每次我辦公務的時候,她就忍不住要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很吵。”
“最煩的是總掉眼淚,動不動就紅著個眼眶,好像我欺負了她似的。”
說著說著,陸玄知語氣卻不自覺緩了下來。
自覺說得有些多了,陸玄知最後又補充一句:“總之,她總歸是不討喜的。”
永寧郡主聞言放下酒杯,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短促地笑了一聲。
“陸大人,可我聽你說這些,怎麼感覺不像是討厭啊。”
陸玄知一怔,雖不知自己哪裡露了破綻,但仍不動聲色道:“是郡主感覺錯了。”
說罷,他給自己斟了杯酒,一仰而盡。
放下酒杯,陸玄知起身,拱了拱手,道:“多謝郡主款待,我還有事,先走了。”
永寧郡主沒有留人。
待陸玄知走遠,她方才僅有的溫和漸漸褪去,眉眼含霜。
從陸玄知走進來,到離開,除了對她敬了一杯酒,還有哪一個舉動,哪一句話,是把她當做高高在上的郡主身份看待的?
除了從前的陸玄知,她的青梅竹馬,會這樣做,永寧郡主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她嘴角輕笑,眼底盡是諷刺:“討厭?討厭還能記住那麼多細節?”
永寧郡主是個女人,情感敏銳如絲,怎能捕捉不到,陸玄知羅列宋明念那一大堆毛病的時候,眼底藏不住的溫柔,和語氣裡溢位來的寵溺。
她用力拿起方才陸玄知用過的那隻酒杯,重新填滿了酒。
然後,對著陸玄知飲過的那一邊,抿了下去。
為了照顧女客,蕭佑今日備的酒水不算辛辣,可澆灌到永寧郡主的喉嚨裡,卻格外刺痛。
“當年,不僅陸玄知和宋明唸的屍體沒有找到。就連陸玄知身邊,那一眾關係密切的下人也跟著消失了。”
永寧郡主眼眸微眯:“你們不會,根本就沒死吧……”
酒杯被重重擲向一邊,滾落在地,永寧郡主這才起身。
侍女忙過來扶住她:“郡主,那邊已經用完膳了,我們要過去一起賞花嗎?”
“不去了。蕭佑辦的這宴會,沒意思。”
永寧郡主今日來,就是為了再次探查宋明唸的身份的。
如今,她心裡大概明白了,只是苦於沒有證據罷了,但也不必再停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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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玄知從亭內離開,這才驚覺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倒不是因為永寧郡主步步緊逼的試探。
而是,時隔三年,陸玄知再次看見了她那張臉……
腦海裡又迴盪起宋明念那句話:“……把我當成你解相思苦的替身……”
陸玄知對替身這個概念,僅僅停留在,頂替身份執行任務,或是擋災避禍的層面。
今日,他懷著不一樣的心情重新見到永寧郡主的臉,才驚覺。
和三年前宋明唸的臉,眉眼之處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
宋明唸的意思,不會是在指責,自己一直把她當做永寧郡主的替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