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這句話,抬眼去看沈聽瀾的反應。
沈聽瀾眉尾微挑,示意她繼續。
宋明念深吸一口氣:“我父親……是罪臣。三年前因反詩案獲罪,滿門抄斬。我僥倖逃出來,流落到揚州,改頭換面,隱姓埋名活到現在。”
她說完了。
宋明念靜靜等著沈聽瀾的反應,震驚、疏遠、或者直接起身走人。
正常人聽到“罪臣之女”四個字,都會躲遠點。這是她早就預料到的。
更何況,當年陸玄知得知她家中的情況,那時他的反應,宋明唸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玄知聽完眉頭擰得很緊,沉默不語。而後不見人影,冷落了她好幾天,再出現在她面前時,就帶著他偽造好的良民身份來了。
宋明念清楚,那時他嫌棄自己的身份。
可沈聽瀾只是放下茶盞,輕輕“哦”了一聲。
然後他說:“原來如此。”
宋明念愣住了。
沈聽瀾看著她,眼裡帶著一點笑意,不是嘲諷,而是瞭然。
“我就說,你身上那股氣質,不像普通農女。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
宋明唸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不輕不重,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到陸玄知腦子裡。
她說她父親是罪臣。三年前因反詩案獲罪,滿門抄斬。
陸玄知的手猛地攥緊門框。
行為,氣質,身世全都對上了。
她就是他的念念。
為何自己每每見到她就會失控,為何他找了宋明念三年,翻遍了大江南北也不見屍首……
原來她真的沒死,只是換了張臉,繼續生活了。
陸玄知的身體開始發抖。
有甚麼東西從胸腔裡往外湧,堵在喉嚨口,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至於宋明念為甚麼會離開他,為甚麼會假死,為甚麼換了張臉,陸玄知現在通通不在乎。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宋明念終於回來了,她又回到他手心裡了。
耳邊又傳來沈聽瀾的聲音,“那個反詩案,我聽說過。”
沈聽瀾收起笑意,語氣認真起來,“當年牽連甚廣,很多人不過是沾了點邊就被下獄。你父親……恐怕未必是真有反心。”
“就算是真的,那是你父親的罪,不是你的事。你逃出來,改頭換面,在揚州靠自己活著,你有甚麼錯?”
然後就是宋明念帶著顫抖的回答:“沈大人……”
陸玄知現在腦袋嗡嗡作響,勉強集中了視線,聚焦在宋明唸的背影上。
她在哭嗎?
她在沈聽瀾面前哭了?
陸玄知的心臟砰砰砰地加速起來,他也分不清這是甚麼情愫,只覺得沈聽瀾平日裡處理公務還算入眼,此刻卻好礙眼。
當年他出徵,他要娶永寧郡主,他都沒看見宋明念掉過眼淚。
她怎麼就能在另一個男人面前掉眼淚?
“沈大人,您不嫌棄我的身份嗎?”
沈聽瀾微笑著搖搖頭:“怎麼會。”
宋明念原本只是想在沈聽瀾面前演一出落魄貴女的戲碼。
沒想到沈聽瀾真的在關心自己,還為自己解釋,宋明念心裡竟也生出幾分感動來。
從原主父親出事那天起,她就揹負著“罪臣之女”四個字,像一塊烙鐵烙在背上。
再加上陸玄知的態度,她便躲躲藏藏,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做夢都怕說漏嘴。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那不是你的錯。
沈聽瀾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到她眼前:“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宋明念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乾淨修長,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她本來是演戲的。
坦白身份是計劃的一部分,為了讓沈聽瀾更信任她,為了讓攻略進度再往前推一步。
可現在——宋明念慢慢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指尖。
陸玄知從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裡漸漸回過神來。
看見宋明念要搭上沈聽瀾的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拿下手指上的扳指,捏在指尖,準備將其打向沈聽瀾的手腕,讓他吃痛收回手,再衝過去把他踹開,然後緊緊將宋明念攬進自己懷裡。
他瘋了一樣想衝出去。
把她從那個男人身邊拉開,把她藏起來,藏到只有他能看見的地方。
指尖的扳指越捏越緊,直到上面的稜角嵌進皮肉裡,滲出疼痛,他都沒有動。
因為他不能。
他現在是“陸嘉安”,他堂弟的身份。
他堂弟從小體弱,養在鄉下,入仕了也是文官,沒學過武,怎麼可能有那樣的身手?
動了,就暴露了。
他死死咬著牙,牙關酸澀發疼。
他沒扔出去扳指,也沒鬆手。
他怕一鬆手,就會失控衝出去。
宋明念已經穩穩搭在沈聽瀾手上,藉著沈聽瀾的力道起身了。
這個畫面太過刺眼。
陸玄知感覺自己在做夢。
不,他做夢也沒夢見過宋明念居然會主動牽別的男人的手。
雖然這也不算牽手,只是搭了一下。
但這個畫面不斷提醒著他,宋明念極有可能拋棄了自己,轉頭去愛別的男人了。
這不可能。
陸玄知否定這個想法。
只是因為自己沒陪在宋明念身邊罷了。
只要自己出現,宋明念就會乖乖回到自己身邊的。
宋明念和沈聽瀾並肩往這邊走來。
兩人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說話,她偶爾點頭,偶爾側頭看他一眼。
那些小動作,刺得陸玄知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想聽那個男人說話。
她願意聽那個男人說話。
她曾經也這樣對他過。在書房外站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等他出來,等他和她說一句話。
現在她把這些都給了別人,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看待。
陸玄知耳膜嗡嗡作響了好一陣,眼前的景象也是花花白白的一片。
直到沈聽瀾看見他,問他話後,陸玄知才反應過來,兩人已經走到自己面前了。
“陸大人?您怎麼在這?”
陸玄知沒理沈聽瀾,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宋明念身上,艱難地動了動嘴皮,啞著嗓音道:“姑娘,我們是否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