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住處的門被敲響了。
菲娜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夏洛塔站在門外。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肩膀前面。諾蕾塔站在她旁邊,深紫色的頭髮比昨天整齊了一些,至少劉海不歪了,但領口還是敞著的。
“早上好。”夏洛塔說。
菲娜眨了眨眼,把毯子從胳膊上拿下來搭在沙發靠背上,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請進。”
“不用進了。”夏洛塔擺了擺手,“叫上你們的人,我們出去逛逛。”
菲娜愣了一下:“去哪兒?”
諾蕾塔從夏洛塔身後探出腦袋,深紫色的眼睛彎了一下,嘴角往上翹:“去你們沒去過的地方。快叫他們起來。”
菲娜轉身走進走廊,敲了敲每個房間的門。
艾拉第一個衝出來,銀白色的捲髮亂得像鳥窩,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光著,在走廊裡蹦了兩下才把另一隻鞋穿上。她一邊繫鞋帶一邊問菲娜:“誰來了?是夏洛塔嗎?”
科爾跟在後面,揉著眼睛,頭髮被枕頭壓出一個奇怪的弧度。他打了個哈欠,含混地說了一句“這麼早”。
伊萊娜出來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了,紅頭髮紮成了馬尾,臉上的水還沒擦乾。她走到走廊口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兩條龍,然後扭頭朝房間裡喊了一聲:“雷恩,快點!”
雷恩最後一個出來,淺金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衣服也穿得闆闆正正的,看起來像是已經醒了很久了。他走到伊萊娜旁邊站定,安靜地朝夏洛塔和諾蕾塔點了點頭。
五個人在客廳裡站成一排,菲娜站在最前面。
夏洛塔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淺金色的豎瞳裡帶著一點打量。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我們走吧。”
諾蕾塔跟在夏洛塔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朝五個孩子招了招手:“跟上來。”
艾拉第一個跟上去,跑到諾蕾塔旁邊,仰著頭看她:“我們去哪兒?”
諾蕾塔低頭看了她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能現在說嗎?”艾拉追問。
“說了就沒意思了。”諾蕾塔說。
艾拉撇了撇嘴,但沒再追問。她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大步流星的夏洛塔,走在她身側,又開口了:“是去好玩的地方嗎?”
夏洛塔沒回頭,聲音從前頭傳過來:“算是吧。”
科爾跟在艾拉後面,雙手插在褲兜裡,步子邁得不大。他扭頭看了菲娜一眼,小聲說:“她們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神神秘秘的。”
菲娜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伊萊娜湊到科爾旁邊,壓低聲音:“不會是又要去看那種打架的吧?我昨天看得胃不舒服。”
科爾想了想:“應該不是。她們倆看起來挺輕鬆的,不像是要帶我們去看甚麼血腥的東西。”
雷恩走在最後面,甚麼也沒說。
他們穿過那條寬闊的大道,走過廣場,一直走到德拉貢尼亞的邊緣。夏洛塔在一塊空地上停下來,轉身面對五個孩子,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化。
幾秒鐘之內,夏洛塔就從人形變成了一條十幾米長的銀白色巨龍。她蹲下來,把一側的翅膀放低,像一塊斜搭在地面上的滑梯。
“上來。”她說。
艾拉抓著鱗片邊緣,手腳並用,三兩下就翻到了龍背上。她坐穩之後低頭朝下面喊:“你們快上來!”
菲娜在艾拉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抓著身前的鱗片,膝蓋併攏。科爾爬得最快。他平時沒少爬樹,蹭蹭蹭就上去了,選了個菲娜後面的位置坐下來。他拍了拍身下的鱗片,扭頭朝伊萊娜喊:“你行不行?不行我拉你一把。”
“誰不行了?”伊萊娜瞪了他一眼,抓著鱗片往上爬。結果剛爬到一半,腳下就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溜了一截,嚇得她叫了一聲。雷恩從下面伸手托住她的腳踝,幫她穩住了。伊萊娜喘了口氣,繼續往上爬,在科爾旁邊坐下來,臉有點紅。
雷恩最後一個爬上來,安靜地坐在伊萊娜旁邊。
諾蕾塔沒有變成龍形,而是直接跳上了夏洛塔的背,坐在最後面,兩隻手隨意地搭在身側。
“坐穩了?”夏洛塔問。
“穩了!”艾拉喊了一聲。
夏洛塔的翅膀在身體兩側展開,然後猛地一振。沙石被氣流捲起來,往四周炸開。五個孩子的身體同時往後一仰,然後又坐正了。夏洛塔從山谷裡升起來,穿過那層薄薄的、泛著藍白色光暈的霧氣,飛到了龍脊山脈的上空。
艾拉趴在夏洛塔的背上,兩隻手抓著身前的鱗片,冰藍色的眼睛往下看。她發現夏洛塔飛行的方向和昨天不一樣。昨天是從西往東飛,今天是從南往北飛,沿著山脈的走向。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她又問了一遍。
諾蕾塔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著一點得意的味道:“去巨龍出生的地方。”
艾拉愣了一下,扭頭看了諾蕾塔一眼:“巨龍出生的地方?不是德拉貢尼亞嗎?”
“德拉貢尼亞是我們住的地方。”諾蕾塔說,“不是我們出生的地方。”
科爾從鱗片間探出腦袋:“那你們在哪兒出生的?”
諾蕾塔用下巴朝前方揚了揚:“到了你就知道了。”
伊萊娜也探出頭往前看,除了層層疊疊的山峰和山谷,甚麼都看不見。她縮回頭,朝諾蕾塔喊了一聲:“遠不遠?”
“不遠。”諾蕾塔說,“再飛一會兒就到了。”
夏洛塔繼續往北飛。山脈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山峰的高度在慢慢降低,山頂上的積雪變少了,只在最高的幾座山峰頂上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的斑塊。山體的顏色也從灰白色變成了灰褐色,巖壁上開始出現一叢一叢的綠色植物。
飛了大概二十分鐘,夏洛塔開始下降。她從高處往下滑,穿過一層薄薄的雲,下面的地形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片寬闊的山谷,比德拉貢尼亞所在的那個山谷寬得多,兩側的山坡很緩。谷底有一條河,河面很寬,但水很淺,能看到河床上的石頭。
夏洛塔落在一塊平坦的河灘上,四隻爪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翅膀收攏之後,諾蕾塔第一個從背上跳下來,然後是五個孩子。
艾拉的腳踩在河灘上的時候,碎石在鞋底下面嘎吱嘎吱地響。她環顧了一圈四周。這條河灘很寬,至少有四五十米,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河邊。河灘上的石頭全都是灰白色的,表面被水衝得很光滑。
但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河灘對面那排低矮的、灰白色的建築。
那些建築沿著山腳排開,一棟挨著一棟,每一棟都有三四層樓高,外形是半圓形的,像一個個倒扣在地上的碗。建築的外牆很光滑,沒有窗戶,只在頂部有一個不大的煙囪一樣的結構,從那個結構裡不斷冒出白色的蒸汽。那些建築每一棟的直徑至少有三十米,十幾棟排在一起,佔據了整條山腳線。建築之間用金屬管道連線著,管道有粗有細,全都塗成了淺灰色。
“那是甚麼?”艾拉指著那些建築問。
諾蕾塔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那排建築。她嘴角那點促狹的笑意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神色。
“孵蛋工廠。”她說。
艾拉扭頭看著她:“孵蛋工廠?孵甚麼蛋?”
“巨龍的蛋。”諾蕾塔說。她邁步往那排建築的方向走了過去。
五個孩子跟在諾蕾塔後面,踩著河灘上的碎石。走近了看,那些建築比遠處看更大,每一棟都像一座小山包一樣蹲在山腳下。外牆是淺灰色的金屬面板,表面沒有那些發光的紋路,乾乾淨淨的,只有一條一條的接縫。
諾蕾塔走到最近的那棟建築前面,在一扇不大的門前停下來。那扇門是金屬的,深灰色,沒有把手,門框上方嵌著一塊發光的面板。諾蕾塔把手按在面板上,面板閃了一下綠色的光,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門裡面是一條走廊,走廊不長,大概只有十來米,盡頭又是一扇門。
諾蕾塔推開第二扇門,走了進去。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至少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房間的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二十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屬桁架和管道,管道之間有幾盞巨大的、圓形的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發出的光是暖黃色的,和走廊裡那種冷白色的光完全不一樣。
房間的地面上擺著一排一排的機器。那些機器的形狀像是一個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罐子,每一個都有兩米多高,直徑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罐子的壁是厚厚的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裝滿了淡黃色的液體,液體裡泡著的就是龍蛋。
那些蛋很大,每一個都有艾拉半個身子那麼大,大概四十到五十厘米高,形狀是橢圓形的,兩頭差不多尖。蛋殼的顏色不是單一的,有的偏白,有的偏灰,有的帶一點點淡藍色或者淡粉色的光澤。
“這裡就是我們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