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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巨龍的日常

2026-04-15 作者:不愛吃拌苦瓜的秦命渾

“如果不能呢?”

奧爾德雷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撐著桌面的手收了回來,兩隻手插進長袍的腰帶裡,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羊皮地圖。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來,看著夏洛塔。

“那就只能請他們留在德拉貢尼亞了。”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們的靈魂狀態不穩定,如果回到外面,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出問題。在德拉貢尼亞,至少我們有能力監控,有辦法在他們出問題的時候及時干預。”

夏洛塔聽完這句話,表情沒甚麼變化。她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從她把那五個孩子帶回來的那一刻起,她心裡就有數了——德拉貢尼亞不會讓這種不穩定的因素流落到外面去。不是出於惡意,是出於謹慎。一條裂了縫的堤壩,不管它現在漏不漏水,都得有人看著。

奧爾德雷克看著夏洛塔的表情,嘴角又浮起那個淡淡的笑意,比剛才那個真誠一些,帶著一點“你別想太多”的味道。

“不過這對那些小傢伙們來說,應該不是甚麼不可接受的事吧?”他說,語氣輕鬆了一些,“德拉貢尼亞有吃有喝,甚麼東西都隨便拿,比外面安全,也比外面舒服。讓他們留在這兒,又不是把他們關起來。”

夏洛塔想了想,覺得奧爾德雷克說得有道理。她在黃金沙漠上空遇到那五個孩子的時候,他們正蹲在一個破舊的遺蹟旁邊,渾身是沙子。和德拉貢尼亞比起來,外面那個世界確實不怎麼好待。

“我明天帶他們去醫療中心。”夏洛塔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急。”奧爾德雷克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裡,“讓他們先歇兩天,適應一下這裡的環境。突然把人拉去檢查,容易讓他們緊張。再說——”他端起已經徹底涼了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醫療中心那邊最近在升級裝置,明天不一定能排上。後天吧。後天上午你帶他們過去。”

“是。”

夏洛塔從議長辦公室出來,沿著斜坡走廊往下走。經過那些擺著古老遺物的壁龕時,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也沒有往兩邊看。那些東西她看過太多次了——鏽蝕的頭盔、裂開的盾牌、鋸齒狀的長劍——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已經被巨龍放棄的時代。她有時候會想,再過幾千年,這些東西會不會被收進某個倉庫裡,連擺出來給人看的資格都沒有。

她走出大廳,站在巖臺的邊緣,往下看德拉貢尼亞。

從高處看,這座城市依然美得不像真的。無數的光帶交織成網,建築像水晶簇一樣從山谷里長出來,能源傳導柱裡的顆粒緩緩旋轉,把藍白色的光灑滿每一個角落。但夏洛塔見過這些光下面的東西——那些不需要工作的巨龍,那些沉溺在幻光廳裡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的身影,那些站在街邊發呆、眼睛裡甚麼都沒有的空殼。

她在這個地方活了快五千年,這五千年來德拉貢尼亞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德拉貢尼亞的夜晚永遠是這個樣子。那些發光的建築、光帶、能源傳導柱,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亮到看不見星星。

她以前問過母親:為甚麼德拉貢尼亞沒有星星?

母親說:因為德拉貢尼亞的光太亮了,星星的光透不進來。

她問:那把燈關掉不就能看見了嗎?

母親看了她一眼,說:關掉燈,你能看見星星。但你能看見外面那個世界嗎?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她懂了。

這座城市已經存在了上萬年,它的技術、能源、生產能力,遠超外面那個大陸上任何一個文明。如果巨龍想擴張,他們可以在一年之內把整個泛大陸變成德拉貢尼亞的樣子。

但他們不想。

因為“擴張”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往哪兒擴?擴到甚麼程度?擴完之後呢?這個世界是有邊界的。你走到世界的邊緣,外面甚麼都沒有。不是大海,不是虛空,是“沒有”。就像一張畫布,畫布外面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不是畫布”的東西。你沒法走到那外面去,因為“外面”這個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知道了這個之後,擴張還有甚麼意義?

夏洛塔沿著石階路往下走。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兩旁的建築上萬年沒有變過。不是不能變,是沒有人覺得有必要變。新的建築、新的街道、新的城市形態——這些東西對巨龍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因為它們不會讓世界的邊界擴大一寸。

她並不想痛斥這種狀態。她自己也活在這種狀態裡。

她只是偶爾會想:如果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她會是甚麼樣?她會像外面那些人類一樣,覺得龍脊山脈的另一邊是未知的、值得探索的,覺得翡翠林海的深處藏著甚麼秘密,覺得外大洋的彼岸可能有一片新大陸。她會有一輩子都做不完的事,一輩子都看不完的風景。

但她知道。她知道龍脊山脈的另一邊還是山,翡翠林海的深處還是樹,外大洋的彼岸甚麼都沒有。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一張畫布上,畫布就那麼大,她已經看過全部了。

這就是巨龍和那些年輕種族的區別。那些年輕種族還有“未來”可以期待,巨龍已經沒有了。

夏洛塔不知道那幾個孩子知道真相之後會是甚麼反應。她自己知道真相的時候,在家裡坐了好幾天。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就像你一直在爬山,爬了很多年,越爬越高,越爬越興奮,覺得山頂一定有全世界最壯麗的風景。然後你爬到山頂了,發現山頂甚麼都沒有。不是風景不好,是“沒有風景”這個概念。你站在山頂上,前面是空的,不是空氣,是“空”。

然後你下山。下山之後你該幹甚麼還幹甚麼,吃飯,睡覺,工作。但你心裡知道,山頂甚麼都沒有。

這就是巨龍的日常。

她走下臺階,沿著石階路往老城區的方向走。這條石階路她走了幾萬遍了,每一級臺階的高度都一樣,石板的顏色都一樣,兩旁的建築都一樣。她有時候會故意踩到兩塊石板之間的縫隙上,只為了讓自己走的路線和昨天有一點點不同。但這個動作本身也變成了習慣,和踩在石板正中間沒甚麼區別。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子裡。那棟三層建築的外牆是淺灰色的,和這條巷子裡其他建築的顏色一樣,但她的窗戶外面掛著一個她自己編的乾花環。那是她去年用花園裡曬乾的龍脊蘭葉子編的,編完之後掛在窗戶外面的鐵鉤上。乾花環的顏色從翠綠色變成了灰綠色,有些葉子捲起來了,有些葉子碎成了粉末,風一吹就往下掉粉末。

這是整條巷子裡唯一有變化的東西。其他的窗戶、門、牆壁、燈柱,都和她搬進來那天一模一樣。

她推開門走進去。

一樓的客廳是她自己佈置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她挑的。沙發是深綠色的布藝沙發,她挑的。靠墊的套子她換過三次,第一次是深灰色的,第二次是暗紅色的,現在是深藍色的——上個月剛換的。牆上那幅畫是她從一個老畫師手裡買來的,畫的是龍脊山脈的遠景,畫框是她自己配的,深色的實木框。

這個客廳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她選的。這讓她感到這個客廳是有生命的,因為它和她一起在變。

她上了二樓,走到窗臺前面。窗臺上的那排花盆是她從花園裡搬回來的,大大小小七八個,每個都不一樣。最左邊那盆薄荷是她三年前種的,長勢最好,枝葉已經漫出了花盆邊緣,垂在窗臺外面。她每個月會剪一次,剪下來的葉子晾乾了泡水喝,或者送給諾蕾塔。

中間那盆是她上個月剛移栽的龍脊蘭幼苗,才長出兩片真葉,嫩綠色的,葉片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她每天都會蹲下來看它一會兒,看它的葉子比昨天大了多少,顏色深了多少。這種變化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細看就察覺不到,但這種感覺很好。

最右邊那盆是空的,只有土。她上週把一盆枯死的植物拔掉了,土還在盆裡,她還沒來得及種新的進去。那盆枯死的植物她養了兩年,從種子開始種,看著它發芽、長葉、抽莖、開花,然後慢慢枯萎。枯萎的過程持續了三個月,她試過換土、澆水、移到陽光更好的位置,都沒能救回來。

她有時候想,如果那盆植物是機器種的,就不會死。機器會精確控制水分、光照、溫度、養分,讓每一株植物都活到預設的壽命,然後在預設的時間枯萎,被新的植物替換。整個過程不會有任何意外,也不會有任何驚喜。

她不喜歡那樣。

她拿起窗臺上的小水壺,給那盆龍脊蘭澆了水。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嘶嘶”聲。然後她把那盆薄荷的枯葉摘掉,摘下來的葉子放在窗臺上,等幹了再收。

這些事她每天都做,不花甚麼時間,但做完了會覺得今天的這個時間段是“過去了”的,不是白白混過去的。在德拉貢尼亞,你很容易一天下來回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幹了甚麼。澆花這件事至少能讓你說:我今天給花澆水了。

奧爾德雷克說要檢查,要修復,如果修復不了就留下來。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很周到,很“最優”。但夏洛塔忍不住想:留下來之後呢?他們會在德拉貢尼亞長大,會習慣這裡的一切,會有吃有喝有玩,甚麼都不用愁。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變成甚麼樣子?

她見過那些從外面來到德拉貢尼亞的“客人”——雖然很少,幾十年才有一個。

他們剛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看甚麼都新鮮,問東問西,對每一樣東西都充滿好奇。但住上一段時間之後,那種光就慢慢消失了。步伐變慢了,話變少了,問問題的時候越來越少,最後變成和那些在廣場上發呆的巨龍一樣的表情——不是不開心,也不是開心,就是甚麼表情都沒有。

她不知道是德拉貢尼亞把他們的光磨掉了,還是他們自己把光滅了。

樓下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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