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一口氣灌了大半杯深紅色的飲料,喉嚨裡那股又幹又澀的火燒感才總算壓下去。他把杯子擱在膝蓋上,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椅子是某種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軟墊的材質,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會微微陷進去,後背被託得很舒服。他們現在在幻光廳最裡面一個角落的休息區,這裡擺著幾排這樣的椅子和幾張矮桌,桌上的檯面是黑色的玻璃,玻璃下面嵌著發光的線條,光線很弱,剛好能照亮桌面又不會刺眼。
伊萊娜坐在科爾旁邊的椅子上,把橙色的飲料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她把兩條腿蜷起來,整個人縮在椅子裡,下巴擱在膝蓋上,綠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休息區外面那些還在發光的裝置。
雷恩坐在他們對面,淡藍色的飲料只喝了一半,端在手裡,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他手指間聚成一小團水漬。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但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區別。
三個人都沒說話。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科爾先開口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些偶爾掃過的彩色鐳射,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紅的手掌——剛才在那些裝置上按太久了,掌心有點發熱,指尖微微發麻。
“幾點了?”他問。
伊萊娜從膝蓋上抬起頭,茫然地眨了眨眼。雷恩從腰帶裡摸出一個小方盒——和夏洛塔掛在腰帶上的那種差不多,但小很多,只有半個巴掌大,外殼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個小小的發光數字。
“十一點。”雷恩說。
科爾愣了一下:“晚上十一點?”
“對。”雷恩把小方盒重新塞回腰帶裡。
科爾靠回椅背上,盯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偶爾有鐳射掃過的天花板看了幾秒。他從幻光廳進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兩點多。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個地方待了將近九個小時。
“我的天。”伊萊娜從椅子上坐直了,“玩了這麼久?”
科爾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幾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腹上全是螢幕上滑來滑去磨出來的紅印子。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關節嘎巴嘎巴響了兩聲。
“你手不酸嗎?”他問伊萊娜。
伊萊娜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了看。她的手掌也紅了,右手大拇指根那塊磨得最厲害,皮都有點發亮。她甩了甩手,又攥了攥拳頭,嘴裡“嘶”了一聲。
“酸。”她說,“剛才玩的時候沒覺得,現在一停下來才發現。”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大拇指根那塊紅得最厲害,皮都磨亮了。她用另一隻手揉了揉,揉了兩下又停了,大概是覺得越揉越疼。
“那個跳舞機,”她說,“我跳了起碼有二十把。你看我膝蓋。”
她把褲腿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小截小腿和膝蓋。膝蓋骨那塊青了一小塊,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但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又“嘶”了一聲。
“撞到哪兒了?”科爾問。
“不知道。跳得太嗨了,沒注意。”
她揉了揉膝蓋,把褲腿放下來,往椅子裡縮了縮,整個人像一隻蜷起來的貓。她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又睜開,盯著休息區外面那些裝置看了一會兒。
“那些人還在玩。”她說。
科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離休息區最近的那臺裝置前面站著一個頭發是灰白色的中年男人,正在玩一款射擊遊戲。螢幕上有很多移動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他手裡握著兩個發光的手柄,每按一下,螢幕上就有一道光線射出去,把一個光點選碎。
但科爾注意到他的臉。那個人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在他旁邊那臺裝置上,一個年輕女人正在玩一款跳舞遊戲。她站在一塊發光的壓力感應板上,跟著螢幕上出現的箭頭踩對應的位置。她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節拍都踩得很準,身體隨著節奏擺動,幅度不大但很流暢。
但她的表情和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一模一樣,甚麼都沒有。
伊萊娜也看見了。她從椅子裡探出腦袋,盯著那個跳舞的女人看了好幾秒,然後縮回來,扭頭看了科爾一眼。
“她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伊萊娜小聲問。
“不知道。”科爾說。
“玩這個不就是因為高興才玩的嗎?”伊萊娜的眉頭皺了起來。
科爾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也許她玩膩了。”
“那為甚麼不換個別的玩?”
科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也不知道為甚麼。
“你餓不餓?”伊萊娜忽然問。
科爾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肚子,胃裡空空的,中午在營地和赫伯特隊長他們一起吃了點乾糧,從那之後就甚麼都沒進過嘴。那幾個小時在裝置前面站著、坐著、跳著,消耗比平時大得多,現在那股興奮勁過去了,飢餓感就翻上來了。
“餓。”他說。
“我也餓了。”伊萊娜從椅子裡爬出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大概是蹲太久了腿有點發麻。她跺了跺腳,甩了甩腿,然後扭頭看雷恩,“雷恩,你餓不餓?”
雷恩把那半杯沒喝完的飲料放在桌上,站起來,點了點頭。
“走吧,”科爾從椅子上站起來,“出去找點吃的。”
三個人穿過幻光廳中間那條主通道往外走。經過那個深紫色頭髮的年輕巨龍時,科爾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臺彩色方塊的裝置前面,雙手在螢幕上滑動。螢幕上的方塊下落速度已經快到了科爾根本看不清的程度,一塊疊著一塊往下掉,但那個人的手指總能找到正確的位置。
伊萊娜也看了他一眼,然後湊到科爾耳邊小聲說:“他玩了多久了?”
“不知道,”科爾說,“我們來的時候他就在了。”
伊萊娜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又看了那個人一眼,然後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幻光廳。
外面的空氣湧過來,比裡面涼了很多,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屬和岩石混在一起的味道。伊萊娜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兩隻手插進口袋裡,左右張望了一下。
“好冷清。”她說。
確實冷清。街道上那些發光的廣告牌還在播放,但街上幾乎看不到人。他們左手邊那塊巨大的面板上,一條深藍色的巨龍正在夜空中翱翔,鱗片上灑滿了星星的光,從畫面左側飛到右側,然後消失,然後重新從左側出現,週而復始。右手邊那塊面板上,一棟懸浮在半空中的建築正在緩慢旋轉。
沒有人在看這些廣告牌。
街道上偶爾有巨龍走過,步伐都很慢。一個頭發是深藍色的年輕男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手裡捧著一塊發光的板子,板子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一根發光的柱子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的口敞開著,能看到裡面裝著幾個圓滾滾的、像是水果一樣的東西。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看著前方,但科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面甚麼都沒有——沒有廣告牌,沒有商店入口,沒有任何值得看的東西。她就是站在那裡發呆。
伊萊娜也看見了那個老太太。她放慢了腳步,扭著頭看了好幾秒,然後轉回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她站在那兒幹嘛呢?”伊萊娜小聲問。
“不知道。”科爾說。
“等人?”
“不像。”
伊萊娜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太還是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好奇怪。”伊萊娜說,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裡的人都好奇怪。”
科爾沒有接話。他也覺得奇怪,但他說不清楚到底哪裡奇怪。那些巨龍不是在忙,不是在休息,不是在開心,也不是在不開心。他們就是……在。
“吃的在哪兒啊?”伊萊娜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科爾左右看了看。這條街兩旁的建築有很多是商鋪,但大部分的門是關著的——不是上了鎖的那種關,而是門板和牆壁融為一體、完全看不出來那裡有門的關。只有少數幾家的門還開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那邊。”雷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科爾和伊萊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街道盡頭拐角處有一家店,門比別的商鋪寬很多,沒有招牌,只有門框上方嵌著一塊不大的發光面板,面板上畫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和一雙交叉放著的筷子。
他們走到那家店門口。門是敞開著的,裡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廳,擺了十幾張桌子和幾十把椅子,桌椅都是深灰色的金屬。廳裡靠牆的位置有幾排貨架,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密封好的盒子、罐子和瓶子,整整齊齊的,顏色很豐富。
店裡沒有服務員,沒有廚師,沒有收銀臺,沒有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伊萊娜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她走到貨架前面,拿起一個透明的盒子,盒子裡裝著幾塊切成片的、顏色金黃的東西。盒子的蓋子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畫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的圖案。
“這些都能拿?”她問。
“夏洛塔是這麼說的。”科爾走到另一排貨架前面,拿起一個圓形的罐子,擰開蓋子聞了聞,又蓋上了。
伊萊娜從貨架上拿了好幾個盒子,疊成一摞抱在懷裡。雷恩拿了兩瓶淡藍色的飲料。科爾拿了兩個罐子和一個盒子。三個人沒有在店裡多停留,抱著東西就出了門。
回客用區域的路比來的時候安靜得多。那些發光的廣告牌還在播放,但街上已經基本看不到人了。他們快步走過廣場,穿過那條有燈柱的大道,回到那棟淺灰色的建築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