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沉默了一秒。
“想一些事。”他說。
“甚麼事?”
魏嵐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又望向遠處的冰原。那層淡淡的沉重又浮上眉眼,讓那張木質面孔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靜了些。
周璃昀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直接走到他旁邊,在另一張矮凳上坐下。她側過身,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睛盯著他。
“說呀。”她說,“難得我進來一趟,你就給我看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魏嵐轉過頭看她。
“有個問題。”他說,“我最近遇到一個……提議。”
“甚麼提議?”
魏嵐斟酌了一下用詞。
“有個人想讓我當象徵。”他說,“就是那種……被人供奉起來,受人跪拜,聽人祈禱的象徵。”
周璃昀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喲!”她一拍大腿,“有人要給你立教?好事啊!你怎麼這副表情?”
魏嵐的眉頭皺得更明顯了些。
“我不喜歡。”他說。
“為甚麼?”
魏嵐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因為那東西……不對。”他緩緩開口,“一群人對著一個甚麼東西跪拜,祈求它保佑自己,祈求它賜予自己力量,祈求它替自己解決所有問題。然後那個東西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兒,就能享受一切。”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這不合理。也不公平。”
周璃昀聽完,眨了眨眼。
她盯著魏嵐看了好幾秒,琥珀金的眼眸裡慢慢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那表情裡有意外,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像在看甚麼稀有物種的意味。
“等等等等。”她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捋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一下。
“有人要給你立教,讓你當神明,讓一堆人天天跪著拜你。”
她又伸出中指,在旁邊點了一下。
“你覺得不舒服,因為你覺得那些人甚麼都沒得到,而你甚麼都不用做,這不公平。”
她兩根手指收回去,雙手一攤,腦袋一歪,眼睛瞪得溜圓。
“這不是很簡單嗎?你給他們回應,給他們結果,不就行了?”
魏嵐愣了一下。
周璃昀繼續說下去,語氣理所當然:“他們拜你,你就保佑他們。他們祈禱,你就回應他們。他們遇到困難,你就幫他們解決。這不就公平了?”
魏嵐的眉頭皺起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對。”他說,“重點不在這兒。”
“那在哪兒?”
魏嵐想了想,開口說:“重點在於,他們憑甚麼要拜我?我憑甚麼要受他們拜?大家都是活著的生命,憑甚麼我要高高在上,他們要跪在下面?”
周璃昀聽完,愣住了。
她盯著魏嵐看了好幾秒,那雙琥珀金的眼眸裡寫滿了“你在說甚麼鬼話”的困惑。
“木頭。”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些,“我問你個事。”
“說。”
“你難道真的把自己和那些小生物當成平等的了?”
魏嵐愣了一下。
他看著周璃昀,翡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困惑。
“難道不應該嗎?”
周璃昀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應該?”她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應該?”
魏嵐的眉頭皺起來:“為甚麼不?”
周璃昀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像是在找詞。
“我的意思是,”周璃昀往後靠了靠,雙手抱胸,“你活了多久?那些人類活了多久?你站在這裡,本體紮根於南極冰原,根系覆蓋方圓千里,枝條觸及雲層。你能一念之間讓整座森林生長起來,也能一念之間讓那些森林化作枯木。”
她頓了頓。
“那些小東西呢?他們最厲害的法師,能活幾百年?能移山填海嗎?能徒手撕裂戰艦嗎?”
魏嵐沒有說話。
周璃昀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木頭,宇宙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從來都不是。你和我這種先天就掌握強大力量的存在,和那些小生物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你在這兒活了多久?幾十年?幾百年?對於你來說可能只是剛開始。但對於那些人類來說,十幾代人已經過去了。”
她看著魏嵐,琥珀金的眼眸裡映出那張沉靜的木質面孔。
“十幾代人。他們出生,長大,結婚,生子,變老,死去。一代又一代。而你一直在這兒,甚至一點變化都沒有。你讓他們怎麼用平等的姿態面對你?”
魏嵐沉默了。
周璃昀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每個字都清楚,連在一起就是他從來沒認真想過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要認識到,在這個宇宙裡,有些生命生下來就比別的生命強。不是強一點,是強出幾個數量級。一條吞星龍,成年後能在真空裡活著,能一爪子拍碎一顆行星。一個人類,到死都在為一口吃的發愁。這兩個生命,你怎麼讓他們平等?”
魏嵐沉默著。
周璃昀伸出手,朝魏嵐的方向指了指。
“你就是這種生命。”
她又朝自己指了指。
“我也是。”
她收回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琥珀金的眼眸看著魏嵐。
“承認這一點,不是傲慢。是認清現實。”
魏嵐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張矮凳上,翡翠色的眼眸望著遠處的冰原。太陽還掛在天上,光線依舊明亮,把那些連綿的冰山照得稜角分明。
周璃昀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每個字都清楚,連在一起就是他從來沒認真想過的東西。
但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你說的那些,我聽得懂。”魏嵐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些,“但我還是覺得不對。”
周璃昀歪著頭看他:“哪兒不對?”
魏嵐皺了皺眉,那張木質面孔上的紋理跟著動了動。
“你剛才說,宇宙從來就不公平。有些生命生下來就強,有些生命生下來就弱。這是事實,我承認。”他頓了頓,“但這不代表我就要接受那種……高高在上的位置。”
周璃昀眨了眨眼,沒說話。
魏嵐繼續說下去:“一群人跪在我面前,求我保佑他們。我坐在那兒甚麼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他們的供奉。這種事我接受不了。這和我是甚麼生命沒關係,和公平不公平也沒關係。就是接受不了。”
周璃昀盯著他看了幾秒,琥珀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笑意。
“木頭,”她說,“你這想法是從哪兒來的?”
魏嵐愣了一下。
周璃昀往前探了探身,雙手撐在膝蓋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甚麼‘大家都是活著的生命’、‘憑甚麼我要高高在上’——這些話不像你自己長出來的,倒像有人從小給你灌進腦子裡的。”
魏嵐沒有回答。
周璃昀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來:“行,你不說我也懶得問。但既然你接受不了高高在上,那我換個說法。”
她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琥珀金的眼眸裡多了點正經的東西。
“木頭,我問你——你覺得力量是用來幹甚麼的?”
魏嵐愣了一下。
“幹甚麼?”他重複了一遍,想了想,“活著。保護想保護的東西。”
“對。”周璃昀點頭,“所以如果有人遇到危險,你會不會救?”
“會。”
“如果有人走投無路,向你求助,你會不會幫?”
“會。”
“那就行了。”周璃昀雙手一攤,“你看,你本來就在做這些事。現在他們只是想把這件事做得更……正式一點。”
魏嵐的眉頭皺起來:“但這不一樣。隨手幫一把,和被人供起來,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魏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周璃昀伸出手,朝魏嵐的方向指了指。
“你的根系覆蓋千里,你的枝條觸及雲層。你能一念之間讓森林生長,也能一念之間讓萬物復甦。你拔一根頭髮絲那麼小的力量,就能救活一個快死的人。”
她收回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拔一毛而利天下。這話你聽過嗎?”
魏嵐點了點頭。
周璃昀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對我們來說,真的可以做到。拔一根毛那麼小的代價,就能讓一大群人活下來,活得更好。既然如此,為甚麼不拔呢?”
魏嵐沉默了幾秒。
“但是——”他開口,眉頭皺起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我幫得過來嗎?”
周璃昀看著他,笑了。
“木頭,”她說,“這不就是教會存在的意義了嗎?”
周璃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
“你想啊——有人負責傳你的話,有人負責替你做事,有人負責把那些祈禱分門別類,真正重要的事才遞到你面前。他們自己組織起來,互相幫助,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才來求你。”
她頓了頓。
“你不需要回應每一個人。你需要回應的,是那些他們真的解決不了的事。”
魏嵐的眉頭動了動。
周璃昀看著他的表情,知道這話他聽進去了。
“而且,”她繼續說下去,“他們拜你,不是因為想白拿好處。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世上有個東西比他們大,比他們強,比他們活得久。那個東西願意在他們走投無路的時候拉他們一把。這就夠了。”
魏嵐愣了一下。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裡映出魏嵐的倒影。
“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你是他們背後的後盾。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無依無靠的,他們身後站著你。遇到真正的危險,他們可以退到你的懷抱裡,你替他們擋住。
“而我們——我們這些強大的後盾,就是最後一道防線。他們遇到危險,可以退到我們的懷抱裡,讓我們替他們擋住。但我們無路可退。我們背後就是他們,就是那些更弱小的生命。我們退了,他們就沒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魏嵐胸口的位置。
“如果沒有這份心氣,如果沒有這種‘我必須站在這裡,因為我身後沒有人了’的覺悟,又憑甚麼承擔與之匹配的力量呢?”
魏嵐低頭看了看她點在胸口的那根手指,又抬起頭看她。翡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思索。
“你這說法……”他開口,聲音慢了些,“聽起來有點像道德綁架。”
周璃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對。”她說,“就是道德綁架。”
魏嵐看向她,眉頭挑起來。
周璃昀笑完了,雙手一攤,琥珀金的眼眸裡滿是坦然。
“沒錯,我就是在道德綁架你。怎麼了?”
魏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璃昀繼續說下去,語氣理直氣壯:“道德綁架有甚麼不好?你有了這麼大的力量,讓你承擔點責任怎麼了?讓你幫幫那些弱小怎麼了?這不是應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