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緩緩靠向碼頭。
船身撞在棧橋的橡膠緩衝墊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龐大的鋼鐵艦身把旁邊那些木製貨船襯得像玩具,投下的陰影把碼頭上的燈都遮暗了。
其餘艦隊沒有靠岸,就那麼停在海里,一艘接一艘排開,把銀帆城外的海面佔了一大片。桅杆頂端的訊號燈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煙囪裡排出的濃煙被海風吹散,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暗影。
卡珊德拉從艦首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眾人身前。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靛藍色的長髮在海風裡飄了飄,海藍色的眼眸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嘴角勾起那種標誌性的笑容。
“喲,魏老闆。”她說,“我面子這麼大?全都出來迎接了?”
伊莎貝拉笑了笑,沒接她的話。
魏嵐看著她,翡翠色的眼眸裡帶著點意外:“你怎麼來了?”
卡珊德拉雙手抱胸,下巴朝身後那些鋼鐵鉅艦揚了揚。
“來幫忙啊。”她說,“上次金砂城那檔子事,我們海洋教會一直記著呢。”
魏嵐挑了挑眉。
卡珊德拉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黃金沙漠那地方,要啥沒啥。沙子,沙子,還是沙子。我們海洋教會想支援拜金教團,船開不過去,人走不進去,物資只能靠陸路一點一點運。等東西送到了,仗都打完了。那叫一個憋屈。”
她頓了頓,海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寒光。
“但這次不一樣。海洋可是我們的主場。聖光教會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海洋教會要是再袖手旁觀,以後見了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伊莎貝拉在旁邊輕輕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卡珊德拉旁邊,面向魏嵐。
“這次行動,海洋教會也會參與。”她說,“卡珊德拉帶來了三支主力艦隊——海洋教會本部的兩支,還有深海王國的一支聯合艦隊。”
卡珊德拉則看向魏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魏老闆,這誠意夠不夠?”
魏嵐沒說話,只是看著海面上那些黑壓壓的艦影。
他想起幾天前卡珊德拉來常青之樹時說的那些話。她說聖光教會急著找他幫忙,說伊莎貝拉會親自來談。那時候她可沒提過甚麼艦隊。
調遣三支主力艦隊,從海洋教會本部開到破碎群島,光是航程就得大半個月。這些船顯然不是這幾天才出發的,在卡珊德拉去常青之樹之前,在伊莎貝拉離開聖山之前,甚至在聖光教會正式發出邀請之前,這些船就已經在路上了。
她們沒有提前告訴他,是因為沒必要——他答應幫忙,艦隊就是援軍;他不答應,艦隊就是備用方案。
魏嵐收回目光,看向伊莎貝拉。
“正好你們都在,有件事要說。”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伊莎貝拉也看向他。
魏嵐側身讓出站在後面的貝露彌婭。貝露彌婭站在萊克茜旁邊,暗紅色的眼眸茫然地看著那些巨大的戰艦,手裡還攥著那塊暗紅色的石頭。
“貝露彌婭,把石頭拿出來。”
貝露彌婭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託在掌心裡。
暗紅色的石頭在碼頭的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表面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清晰可見。
卡珊德拉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兩秒,海藍色的眼眸眯起來。
“這是甚麼?”
“戰神的神軀碎片。”魏嵐說。
卡珊德拉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魏嵐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薇絲珀拉她們怎麼去了難民區,怎麼在那間小教堂裡發現這塊石頭,怎麼貝露彌婭碰到石頭之後出了事,怎麼被那些獸人追,最後怎麼逃出來。
卡珊德拉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伸手把石頭從貝露彌婭手裡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石頭表面那些紋路在她指尖劃過,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多了點東西。
“神軀碎片。”她重複了一遍,“還這麼大一塊。”
她把石頭遞還給貝露彌婭,看向魏嵐。
“你的意思是,聖光之神被擊潰之後,也會留下這種東西?”
魏嵐點了點頭。
“如果不蒐集起來,這些碎片散落出去會成大麻煩。”
卡珊德拉聽完,沉默了幾秒。
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她靛藍色的長髮吹得飄起來。她站在碼頭邊緣,看著海面上那些黑壓壓的艦影,海藍色的眼眸裡閃過思索。
然後她轉回身,看向魏嵐。
“這事不難辦。”她說。
魏嵐挑了挑眉。
卡珊德拉抬起手,朝海面上那些艦隊指了指。
“深海王國的聯合艦隊這次也來了。深海裔們在破碎群島一帶隨時待命,潛下去找東西是他們最擅長的事。只要碎片落入海中,就逃不出海洋教會的手掌心。”
她頓了頓。
“如果真有運氣極好的部分碎片落到了某個島上——”
伊莎貝拉接過話頭。
“那就由我來處理。”
魏嵐挑了挑眉。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這次儀式之後,聖光教會的高層全部留在聖山上,和信徒們一起。炸藥引爆,他們不會有人活下來。
“但聖光教會不會徹底消失。我會以活聖人的身份活下來——準確說,是以‘在一次失敗的神降儀式中僅存下來的聖光教會最後一位高層’的身份活下來。”
她看著魏嵐,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感情的笑意。
“到那時候,我的話就是聖光教會最後的權威。
“我會以這個身份宣佈,那些持有神軀碎片、自稱聖光使者的人,都是異端。他們的力量來自被汙染的聖光殘渣,不是真正的聖光。真正的聖光已經回歸神明本源,不會再回應任何祈禱。”
魏嵐聽完,沉默了兩秒。
“這樣會不會影響你的新教會計劃?”他問,“你要淡化聖光教會的存在,你 又用聖光教會的名義宣佈異端,這兩件事是矛盾的。”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是矛盾的。”她說,“但沒有別的辦法。”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新教會需要時間建立。從豎起您的聖像,到編寫教義,到培養第一批神職人員,到讓民眾接受這個全新的信仰——這些事不是一年兩年能完成的。在那之前,破碎群島需要一個維持秩序的力量。
“聖光教會的名義是暫時的。用三到五年,最多十年,用這個名義把那些碎片收集起來,把那些打著聖光旗號的‘使者’壓下去。等碎片收集得差不多了,新教會也站穩腳跟了,到那時候再慢慢淡化聖光教會的痕跡。”
魏嵐聽完伊莎貝拉的話,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他說,“那就按這個路子走。”
他頓了頓,目光在伊莎貝拉和卡珊德拉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伊莎貝拉身上。
“不過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魏嵐說:“你先前說你今年二百四十七歲。是活聖人這個身份讓你活這麼久。”
他又看向卡珊德拉。
“那卡珊德拉呢?你們認識應該很久了吧?你今年多大?”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問我多大?”她雙手抱胸,海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笑意,“魏老闆,你不知道問女士年齡是很不禮貌的嗎?”
魏嵐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卡珊德拉被他看得沒辦法,聳了聳肩:“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我們海妖這種生物,不太記這個。”
魏嵐扭頭看向伊莎珼拉。
伊莎珼拉站在旁邊,嘴角掛著那副溫潤的笑容,見他看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海妖的本質是元素生物。”她說,“不是靠血脈繁衍的後代,是從海洋元素中誕生的精魂。她們的壽命不能用年來計算。如果不進行自我終結的話,幾乎可以算永生的。”
魏嵐愣了一下,扭頭看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正衝他笑,那笑容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海藍色的眼眸裡滿是得意。
魏嵐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合著這貨是永生的。
合著她這幾百上千年,一直就這麼個德性?
成天笑眯眯地逗這個逗那個,調戲艾拉,逗薇絲珀拉,連伊莎貝拉這種活聖人都被她調侃。從破碎群島到黃金沙漠,從人魚到人類,逮著誰逗誰。
一個活了幾百上千年的元素生物,就這?
不過一想到那位海洋女神奧希妮婭的樣子,好像又挺合理的。
這一系好像都這樣。
卡珊德拉看他那表情,嘴角勾起來:“魏老闆,想甚麼呢?”
魏嵐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沒甚麼。”他說,“就是突然覺得,有些事確實是天生的。”
……
南極的冰原永遠是一片寂靜的白。
極晝期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連綿的冰山照得稜角分明。冰面上反射著刺目卻冰冷的光,天空是純淨得近乎透明的藍,沒有云,只有遙遠天際幾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冰晶霧氣。
世界樹本體矗立在冰原中央,巍峨如山。粗壯的樹幹需要數十人合抱,樹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紋理深刻如龍鱗。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長的探入雲層,在冰原上投下巨大的、不斷緩慢移動的陰影。
樹下那座木屋依舊在原處。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耐寒地衣,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與灰褐相間的色澤。
木屋前,魏嵐坐在那張枝條編織的矮凳上。
一根粗壯的枝條從頭頂上方垂下。
周璃昀這次沒有倒掛著下來。她順著枝條滑到離地兩米高的位置,然後輕輕一躍,落在魏嵐旁邊的雪地上。夜空色的廣袖長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裙襬上的星砂在陽光下劃出細碎的光痕。
她站穩後,歪著頭盯著魏嵐看了幾秒。
“木頭。”她開口,聲音清脆。
魏嵐轉過頭看她,翡翠色的眼眸裡映出她的身影。
周璃昀繞著他走了半圈,在他側前方站定,雙手叉腰,琥珀金的眼眸裡帶著探究。
“你最近怎麼回事?”她問,“成天坐在這兒,一副思索人生的樣子。想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