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艾拉盯著伊莎貝拉,冰藍色的眼睛裡那團火慢慢熄了下去,換成了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覺得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
伊莎貝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依舊很慢,像是在等艾拉組織好語言。
艾拉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你就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伊莎貝拉看著她。
艾拉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時快:“那幾十萬人裡,就沒有你認識的人?沒有你的親朋好友?你在聖光教會待了那麼久,在那個地方生活了那麼久,難道對那裡就一點感情都沒有?他們當中有你見過的人嗎?有跟你說過話的人嗎?有衝你笑過的人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難受?”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吧檯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淺褐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艾拉。那層朦朧的光暈依舊籠罩著她,像一層淡淡的霧氣貼在面板上。
沉默了幾秒後,她開口了。
“你想聽真話?”
“廢話。”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難受。”她說,“很難受。”
艾拉愣住了。
她盯著伊莎貝拉看了好幾秒,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意外。她想過伊莎貝拉會怎麼回答——可能會說“習慣了”,可能會說“沒辦法”,可能會說“這是必要的犧牲”——但她沒想過伊莎貝拉會直接承認自己難受。
“那你……”艾拉頓了頓,“那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伊莎貝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這次艾拉盯著那笑意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那不是空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累的東西。
“艾拉。”伊莎貝拉說,“你覺得我今年多大?”
艾拉眨眨眼:“二十幾?三十?”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
“我今年二百四十七歲。”
艾拉的眼睛瞪圓了。
“二百四十七?!你看起來也就二十多!”
“那是神術的效果。”伊莎貝拉說,“活聖人這個身份,會延緩衰老。”
“我在聖山生活了很多年。”她說,“從十三歲被選入聖童院開始,到今年二百四十七歲。那地方的一磚一瓦,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聖光大教堂的穹頂上有多少根橫樑,我知道。唱詩班的孩子們每天幾點起床練聲,我知道。食堂的修女做麵包時會放多少糖,我也知道。”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那些信徒裡,有很多是我親手施洗的。他們出生的時候,我抱著他們站在聖水池邊,把聖水點在額頭上。他們結婚的時候,我站在聖壇前為他們主持婚禮。他們生病的時候,我去病房裡為他們祈禱。他們死的時候,我站在墓地裡念最後的禱詞。”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艾拉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唱詩班那些孩子,最大的那個叫瑪麗亞,今年十七歲。她五歲進唱詩班,是我從聖童院挑出來的。她聲音很亮,唱高音的時候能從穹頂上傳下來。每次她開口,下面坐著的信徒都會安靜下來,聽她唱完那一段。”
伊莎貝拉頓了頓。
“三個月前她來找我,說想申請去外島傳教。我說等這次儀式結束,給你安排。她說好。”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很輕。
“瑪麗亞會去聖山。她是唱詩班最好的女高音,這種場合少不了她。她父母也會去,他們從外島趕過來,就想看女兒在儀式上唱詩。她弟弟今年十歲,剛透過聖童院的初選,這次也會跟著父母一起去。”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們都會在山上。”
艾拉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伊莎貝拉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你問我難受不難受,我難受。你問我有沒有感覺,我有。你問我認不認識那些人,我認識。瑪麗亞是我親自從聖童院挑出來的,她第一次上臺唱詩的時候緊張得發抖,我在臺下看著她,給她打手勢。她唱完下來問我怎麼樣,我說很好,比上次進步了。
“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事。”
艾拉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冰藍色的眼睛裡那團火徹底熄了,換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你就這麼看著他們去死?”
“對。”伊莎貝拉點頭。
“你就不想做點甚麼?”
“我在做。”伊莎貝拉說,“我坐在這裡,告訴你們全部真相,然後請你們幫忙,在最後時刻把聖光之神擊潰。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
艾拉沉默了。
她低下頭,盯著吧檯檯面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魏嵐。
魏嵐坐在吧檯後,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伊莎貝拉,沒有說話。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滿是複雜的光。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但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了。
“伊莎貝拉閣下。”
伊莎貝拉看向她。
“我有一個問題。”薇絲珀拉說,“計劃成功之後,您打算怎麼辦?”
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薇絲珀拉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時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聖光教會的高層——教皇陛下、主教團全體成員——他們都會留在聖山上,和信徒們一起。炸藥引爆之後,他們不會有人活下來。
“但聖光教會不只是聖山總部那些人。破碎群島各個島嶼上,還有大量的普通神職人員,還有更多隻是週末去教堂做做禮拜的淺信徒。他們不會去聖山參加儀式,也不會被炸死。等一切結束之後,這些人怎麼辦?”
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薇絲珀拉繼續說下去:“還有,聖光之神被擊潰之後,聖光教會這個組織本身還存在嗎?神術的來源斷了,聖光騎士團的力量來源斷了,信徒們的祈禱再也得不到回應。到那時候,那些活下來的神職人員該怎麼辦?那些習慣了聖光庇護的普通人該怎麼辦?
“破碎群島現在的情況本來就亂,難民和信徒天天衝突。如果再失去聖光教會這個維持秩序的力量,會不會……”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伊莎貝拉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淺褐色的眼眸裡閃過思索。那層朦朧的光暈依舊籠罩著她,把她襯得像一尊聖像,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聖像複雜得多。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她說。
艾拉眨眨眼:“想出來了嗎?”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想出來了。”她說,“準確說,是在來的路上想出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酒館裡的人——艾拉豎著耳朵站在旁邊,薇絲珀拉推著眼鏡等她繼續,萊克茜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半睜,貝露彌婭安靜地坐著,希婭趴在水族箱邊緣,珀珂踮著腳尖,莉莉縮在角落。
她收回目光,開口了。
“那些活下來的人——普通神職人員,淺信徒,還有那些只是習慣了聖光庇護的普通人——他們需要一個組織來領導他們。”
艾拉眨眨眼:“你不是說聖光教會不存在了嗎?”
“聖光教會可以不存在。”伊莎貝拉說,“但組織必須存在。”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破碎群島現在的局勢你們也聽說了。難民和信徒天天衝突,有的地方已經打起來了。如果再失去聖光教會這個維持秩序的力量,用不了幾年,那些島嶼就會變成弱肉強食的叢林。強者搶劫弱者,大島吞併小島,海盜橫行,走私氾濫。最後活下來的,不會是那些善良的人,也不會是那些軟弱的人,只會是那些最狠、最毒、最不要命的人。”
她看著艾拉,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某種很深的東西。
“你願意看到那種局面嗎?”
艾拉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那怎麼辦?你再建一個新的教會?”
伊莎貝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對。”她說,“但不是由我來建。”
艾拉愣住了。
伊莎貝拉的目光慢慢移向吧檯後面。
魏嵐正坐在那兒,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見她看過來,眉尖微微挑起。
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
艾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頭看向伊莎貝拉,冰藍色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某種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不會是想……”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我打算借用常青之樹的名號。”她說,“準確說,是借用魏嵐店長的名號,把民眾重新組織起來,組建一個新的教會。”
艾拉當場跳了起來。
“你要把老大搬去當新的神像?!”
魏嵐的眉頭皺了起來。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不是神像,是象徵。一個標誌,一面旗幟,讓那些失去方向的人能有個東西靠著。”
“那不還是神像嗎!”艾拉拍著吧檯,“你把老大供起來,讓那些人跪著拜他,每天祈禱求他保佑,那不就是新的神嗎!”
魏嵐抬起手,藤蔓從櫃檯下伸出來,輕輕按在艾拉肩膀上。
艾拉被按得頓了一下,扭頭看向魏嵐:“老大!你聽她說的甚麼!她要給你立教!”
魏嵐沒理她,看向伊莎貝拉。
魏嵐皺了皺眉。
作為穿越者,他對宗教這種東西有本能的排斥。穿越前他就對那些東西敬而遠之,現在讓他當新教會的象徵——哪怕只是象徵——也讓他渾身不自在。
而且他也不想管理甚麼龐大的組織。
“我沒興趣。”他搖了搖頭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
“請您放心,只是供奉一尊神像而已。”她說,“不會對您造成任何困擾,也不需要您做任何事。”
魏嵐挑了挑眉。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準確來說,我只是借用一下您的冠名權與肖像權。常青之樹的名號會出現在新教會的教典中,您的雕像會立在教堂正中央。信徒們會對著雕像祈禱,會傳頌您的名,會試圖從您這裡獲得回應。”
她頓了頓。
“但他們甚麼也得不到。因為您不會回應,也不會賜予任何神術。這對您本人沒有任何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