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當場跳了起來。
“你們瘋了吧?!”她雙手拍在吧檯上,整個人往前探,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伊莎貝拉那張平靜的臉,“那是你們自己的信徒!幾十萬人呢!你們要把他們全炸了?!”
伊莎貝拉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她坐在吧檯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淺褐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艾拉。那層朦朧的光暈依舊籠罩著她,像一層淡淡的霧氣貼在面板上,把那張臉襯得更加溫潤,也更加讓人捉摸不透。
“是的。”她說。
艾拉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扭頭看向魏嵐,又看向萊克茜,最後把目光轉回伊莎貝拉身上。
“你……你就這麼承認了?”
“沒必要瞞著你們。”伊莎貝拉說,“你們是參與者,有權利知道全部真相。”
艾拉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那可是幾十萬人!”她重複了一遍,“活生生的人!他們信你們的教,聽你們的話,大老遠跑到聖山去參加甚麼儀式,結果你們要把他們全炸了?!”
“艾拉,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給我說清楚!”
魏嵐抬起手,藤蔓從櫃檯下伸出來,輕輕按在艾拉肩膀上。
艾拉被按得頓了一下,扭頭看向魏嵐,冰藍色的眼睛裡還冒著火:“老大!你聽她說的甚麼!幾十萬人啊!”
魏嵐看著她,翡翠色的眼眸裡沒甚麼表情。
“先坐下。”他說,“聽她說完。”
艾拉盯著他看了兩秒,又扭頭瞪了伊莎貝拉一眼,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臉漲得通紅。
伊莎貝拉等她坐穩了,才繼續開口。
“你說得沒錯。”她說,“那是幾十萬人。他們信聖光,信了幾十年。他們拖家帶口往聖山趕,以為自己是去參加一場神聖的儀式,以為從此以後聖光會永遠庇護他們。”
她頓了頓。
“但他們不知道,那些祈禱正把他們的神推向失控的邊緣。他們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聖光之神會變成第二個戰神。他們也不知道,到那時候,死的就不止幾十萬人了。”
艾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伊莎貝拉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和剛才一樣,甚麼都沒有。
“這是最高主教團會議上一致透過的決議。”她說,“我只是執行者而已。”
艾拉愣了一下。
“最高主教團?”
“對。”伊莎貝拉點頭,“聖光教會最高決策層,包括教皇陛下本人,十二位樞機主教,以及六位榮譽主教。一共十九個人,全票透過。”
艾拉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看向萊克茜,萊克茜躺在角落的椅子上,灰色的眼眸半眯著,沒甚麼表情。她看向薇絲珀拉,薇絲珀拉低著頭,紫羅蘭色的眼眸盯著手裡的書,但手指停在那一頁,半天沒翻動。
她轉回頭看向伊莎貝拉。
“那教皇呢?”她問,“主教團那些人呢?他們也在聖山?”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他們會留守到最後一刻。”她說,“與信徒們一起參加儀式,一起迎接聖光之神的降臨。”
艾拉愣住了。
“你是說……”
“教皇陛下與主教團全體成員都會留在聖山上。”伊莎貝拉重複了一遍,“儀式開始後,他們會在最前方帶領信徒祈禱。炸藥引爆的時候,他們與所有人一樣,都在爆炸中心。”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艾拉盯著伊莎貝拉,冰藍色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某種複雜的情緒。那情緒裡有震驚,有困惑,有難以置信,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她扭頭看向魏嵐。魏嵐坐在吧檯後,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她又看向萊克茜,萊克茜從椅子上坐起來,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思索。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滿是複雜的光。希婭趴在水族箱邊緣,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圓,顯然還沒完全聽懂。珀珂站在門邊,踮著腳尖,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著。莉莉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小手攥著書頁邊緣,沒有說話。
伊莎貝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繼續說下去。
“當然,指望光靠炸藥炸死聖光之神顯然不現實。”她說,“炸藥的主要作用是清除祂的信徒,斷絕祂的力量來源,為最後的收尾創造條件。”
她頓了頓,看著魏嵐。
“那個收尾,就需要您來做了。”
艾拉站在旁邊,聽完這段話,忽然開口。
“我還有一個問題。”
伊莎貝拉看向她。
艾拉盯著她,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你們聖光教會這麼做到底圖甚麼?”
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艾拉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你們把信徒炸了,把自己也炸了,聖光之神也被打散了。聖光教會就沒了。幾百年的基業,說不要就不要了?”
伊莎貝拉看著她,淺褐色的眼眸裡慢慢浮現出某種複雜的神色。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幾秒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艾拉,我問你一個問題。”
艾拉愣了一下:“甚麼問題?”
“聖光教會的存在是為了甚麼?”
艾拉眨眨眼:“為了……傳播聖光信仰?”
“那是表面。”伊莎貝拉說,“再往下想。”
艾拉皺著眉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想不出來。”
伊莎貝拉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艾拉盯著那笑意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很空的東西。
“聖光教會的存在,是為了讓人類在這片大陸上活下去。”伊莎貝拉說,“宗教信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艾拉愣住了。
“手段?宗教信仰是手段?”她重複了一遍,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那目的是甚麼?”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所有人留出思考的時間。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艾拉。
“艾拉,人類這個種族,你瞭解多少?”
艾拉眨眨眼:“甚麼?”
“人類。”伊莎貝拉重複了一遍,“和獸人比,和精靈比,和矮人比,和深海裔比——你覺得人類有甚麼優勢?”
艾拉皺著眉想了想。
“獸人力氣大,能打。”她掰著手指頭數,“精靈活得長,會的東西多。矮人會打鐵,造的刀劍比人類的好。深海裔在水裡厲害,能遊能潛。人類……”
她頓了頓,撓了撓頭。
“人類好像沒甚麼特別的。”
“對。”伊莎貝拉點頭,“人類體格比不過獸人,力氣比不過,耐力比不過,恢復速度也比不過。獸人受了傷,躺兩天就能爬起來接著打。人類受了同樣的傷,躺兩個月可能還會死。”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精靈壽命悠長,能活上千年。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學習,足夠的時間鑽研,足夠時間把一件事做到極致。人類活一百年就算長壽了,剛學會點東西,還沒練熟,人就老了。
“矮人鍛造技術傳承了幾千年,每一代工匠都在前人基礎上精進。人類呢?一個鐵匠一輩子打的鐵,還沒矮人學徒頭幾年打的多。剛攢出點名堂,人就沒了,手藝能不能傳下去全看徒弟爭不爭氣。
“至於深海裔——”
她看向水族箱。希婭正趴在水族箱邊緣,淺海藍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這邊,墨綠色的長髮漂在水裡。
“深海裔背靠大海,物產豐富到人類無法想象。他們不需要種地,不需要放牧,不需要為一口吃的發愁。人類呢?一場旱災,一場洪水,一場蟲害,就能餓死一半人。”
艾拉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伊莎貝拉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但唯有一件事,只有人類可以做到——組織起來。”
艾拉愣住了。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獸人很能打,但一個部落最多幾千人,誰都不服誰。精靈活得很久,但活久了就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不願意擴張。矮人很能擅長自己的工藝,但矮人只關心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外面的事跟他們沒關係。
“可人類不一樣。人類能組織起來。一千人能聽一個人的話,一萬人也能聽一個人的話,十萬人還能聽一個人的話。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整個泛大陸,只有人類能做到。”
她頓了頓。
“這就是聖光教會的起點。”
艾拉愣住了。
她扭頭看向魏嵐,又看向萊克茜,最後把目光轉回伊莎貝拉身上。
“你是說……聖光教會最開始,不是為了傳播信仰?”
“當然不是。”伊莎貝拉說,“聖光教會最開始,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幫扶,互相取暖。你幫我蓋房子,我幫你種地,他幫你看孩子。誰生病了,大家一起照顧。誰家遭災了,大家一起救濟。”
她看著艾拉,淺褐色的眼眸裡帶著某種很深的東西。
“那時候沒有聖光之神,沒有神術,沒有聖騎士。只有一群走投無路的普通人,湊在一起想辦法活下去。”
艾拉張了張嘴,又閉上。
伊莎貝拉繼續說下去。
“後來人越來越多,聚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慢慢就形成了規矩——你不能偷別人的東西,你不能打別人家的人,你不能在別人生病的時候不管。這些規矩越積越多,越積越厚,最後變成了教義。
“再後來,集體意志凝聚成形,聖光之神誕生了。神術出現了,聖騎士有了。但這些東西仍然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看著艾拉,一字一頓地開口:“聖光教會自建立之初,就只有一個目標,從始至終的目標——
“生存下去,不計一切代價地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