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帝國那邊的情況,比精靈帝國更直接。”卡珊德拉說,“畢竟精靈們研究了幾百年,更多是出於好奇和理論興趣。但人類帝國不一樣,他們是真的經歷過失去神明的過程。”
艾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她知道萊克茜的身份,但不確定卡珊德拉是否清楚這件事。
卡珊德拉顯然注意到了艾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小野貓,別看了。我知道那位在你們店裡。海洋教會的情報系統還沒差到那個地步。”
艾拉的眼睛眯起來:“那你來這兒——”
“放心,不是衝她來的。”卡珊德拉擺擺手,“她的事,六大教會高層多少都猜到了些。那位陛下琢磨了幾天,最後批示:知道了,不必深究。”
魏嵐的眉尖微微挑起:“他不在意?”
“在意甚麼?一個脫離了神職、不再回應祈禱的神明,對皇帝來說反而是好事。”卡珊德拉聳了聳肩,“省得神殿那幫人天天拿‘神諭’說事。所以這事就壓下來了,知道的人不多,但該知道的都知道。”
她頓了頓,把話題拉回來。
“話說回來,人類帝國跟進這事,契機就是律法之神停止回應。時間點大概在一百多年前,裁決神殿徹底變成帝國統治工具之後。那時候教會高層發現,不管怎麼祈禱,怎麼舉行儀式,律法之神那邊都沒有任何反饋了。”
薇絲珀拉輕聲說:“所以他們就意識到問題了。”
“對。”卡珊德拉點頭,“以前大家覺得神明是永恆的,無論信仰在不在,神明都在那裡。但裁決神殿徹底變成帝國工具後,流向律法之神的信仰就變了味。不再是真正的祈求,而是例行公事的表面功夫。
“那位大帝敏銳地察覺到,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律法之神要麼慢慢消亡,要麼會發生別的變化。”
她看著魏嵐,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
魏嵐沒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卡珊德拉也不追問,繼續說下去:“那位大帝派人去了精靈帝國,把情況一說,精靈們立刻來了興趣。他們研究神明研究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了一個真實案例——一個還在執行但失去神明的教會。雙方一拍即合,針對神明的研究也就提上了日程。”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他們研究出甚麼了?”
卡珊德拉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第一個成果,就是你們已經知道的那套理論——信仰通道的雙向影響。”
她伸出一根手指。
“信徒的集體意志會透過信仰通道塑造神明,這是第一層。但反過來,神明也會透過同一條通道影響信徒。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條雙向流動的河,水從信徒這邊流向神明,也會從神明那邊流回來。”
魏嵐點了點頭。他已經從奧希妮婭那裡聽過這個說法。
“精靈帝國的人花了上百年時間,把這條‘河’的執行規律摸清楚了。”卡珊德拉說,“他們發現,信仰通道的流量和方向是可以被測量、被記錄、甚至被幹擾的。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可以被‘借用’的。”
艾拉眨眨眼:“借用?怎麼借用?”
“你家店長不是用過嗎?”卡珊德拉看著她,“天穹之語。”
魏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那次和海洋女神溝通,用的是精靈帝國研發的“天穹之語”,看來卡珊德拉指的就是這項技術。
卡珊德拉繼續說下去:“至於第二個成果——”
她看著魏嵐,海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認真。
“神明,是可以被殺死的。”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艾拉的眉頭皺起來。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珀珂仰著臉,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著。
魏嵐開口:“兩種方式?”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看來你已經猜到了。”
“律法之神和戰神。”魏嵐說。
“對。”卡珊德拉點頭,“第一種方式,就是律法之神那條路。信徒的信仰先消亡,然後神明失去支撐,慢慢消散。那位陛下把裁決神殿徹底變成帝國統治工具之後,流向律法之神的信仰消失了。時間長了,信仰通道乾涸,神明自然就維持不住了。”
她頓了頓,看向薇絲珀拉。
“當然,那位比較特殊,她沒完全消散,而是脫離了神位,縮成了現在這樣。但按精靈帝國的研究,正常情況應該是——信仰沒了,神明也就沒了。”
薇絲珀拉低著頭,沒接話。
“第二種方式,就是戰神那條路。”卡珊德拉轉回頭,看著魏嵐,“在人間正面擊潰祂。”
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神降術的本質,是用海量的信仰之力打通神國與人界的通道,把神明拉到現世。正常情況下,神明是不會這麼做的——神國是他們的主場,在那兒他們幾乎無敵。但如果有足夠強烈的祈願,足夠瘋狂的呼喚,他們就有可能被拽下來。”
她看著魏嵐,一字一頓地說:“戰神就是如此。你們在寒冰荒原那場大戰,他現身了,以完整的神話形態降臨現世。然後,你們把祂擊潰了。”
魏嵐點了點頭。
“神降術是把雙刃劍。”卡珊德拉說,“被拉下來的神明確實強大,但一旦在現世被擊潰,就沒有‘回神國休養’這回事了。人界不是他們的主場,在這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她往後靠了靠,海藍色的眼眸盯著魏嵐。
“現在你明白為甚麼聖光教會急著找你了吧?”
魏嵐沒有說話。
他坐在吧檯後,翡翠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卡珊德拉,木質的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艾拉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忍不住開口:“老大?”
魏嵐抬起手,示意她別急。
他看向卡珊德拉:“所以你的意思是,聖光教會打算主動把聖光之神拉下來,然後讓我去擊潰祂?”
“就是這個意思。”卡珊德拉點頭。
艾拉的眼睛瞪圓了:“他們瘋了吧?那是他們自己的神!”
“正因為是自己的神,才更清楚後果。”卡珊德拉說,“你們想想,戰神失控用了多久?從寒冰荒原那場大戰往前推,十幾年前就開始有徵兆了——戰場上的瘋狂,信徒的嗜血,那些異常的精神狀態,都是前兆。”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聖光教會現在看到的情況,比戰神當年只壞不好。破碎群島那邊,信徒和難民天天衝突,神術開始出現異常灼傷。
“如果放任情況繼續惡化下去,再過幾年幾十年,聖光之神就會變成真正的審判之神。到那時候,他的信徒會成為他忠誠的利刃,剿滅一切異教徒。破碎群島那些已經打起來的島嶼,就是未來的縮影。”
她頓了頓,看向魏嵐:“與其那個時候再來處理,不如現在搶先行動。這是格列高利十三世的原話。”
魏嵐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薇絲珀拉推了推眼鏡,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滿是思索:“可是大型神降術需要海量的信仰之力。戰神那次是因為十多萬聯軍潰兵在絕境中瘋狂祈禱,才把他拽下來的。聖光教會打算怎麼製造同樣的條件?”
卡珊德拉攤開手:“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六大教會各有各的底牌,聖光教會肯定有自己的辦法。”
她看向魏嵐,海藍色的眼眸裡帶著點催促的意味:“總之,聖光教會那邊等著回話。你打算甚麼時候動身?”
魏嵐思索了一陣:“聖光教會的邀請,我會去。但不是現在。”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魏嵐繼續說下去:“萊克茜和貝露彌婭還在路上,過幾天才到。她們兩位對神明的瞭解比我深,當初擊潰戰神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等她們到了,我得先聽聽她們的意見。”
卡珊德拉聽完,聳了聳肩。
“隨你。”她說,“反正信仰的變化沒個幾年十幾年看不出來,聖光教會那邊應該不差這點時間。”
魏嵐點了點頭。
“那就到時候讓常青之樹這邊再和伊莎貝拉談吧。”卡珊德拉從吧檯椅上滑下來,拍了拍衣服。
“那我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回頭你們商量好了,直接和伊莎貝拉談就行,我就不摻和了。”
說完,她非常自然地繞過吧檯,走到後面的酒架前,伸手拿下一瓶酒。
艾拉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你幹甚麼?!”
“喝點酒啊。”卡珊德拉理直氣壯地把酒瓶塞拔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跑腿跑了這麼遠,渴了。”
“那是店裡的酒!”
“我知道啊,我又沒說不給錢。”
“你給過錢嗎?!”艾拉跳起來,指著卡珊德拉,“上次你來,拿了三瓶!上上次你來,拿了兩瓶!還有上上上次——”
卡珊德拉抬手打斷她,海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笑意:“小野貓,你這記性怎麼只記壞事?我上次不是留了一袋子銀幣嗎?”
“那袋子銀幣連一瓶酒的錢都不夠!”
“那不是還有人情在嗎?”
“誰跟你有情!”
卡珊德拉又灌了一口,把酒瓶放回吧檯上,擦了擦嘴。
“行行行,這次記我賬上。回頭海洋教會的船隊靠港,讓他們送兩箱過來,行了吧?”
艾拉雙手叉腰,冰藍色的眼睛瞪著她:“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說是真的!”
卡珊德拉笑出聲,伸手想揉艾拉的腦袋。艾拉一閃,躲到魏嵐椅子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繼續瞪著她。
“海蛇女,你再不走我就放珀珂咬你!”
珀珂站在門口,聽到這話,轉過那張精緻的臉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不會咬人。”
“那你罵她!”
“我也不會罵人。”
艾拉立刻從魏嵐椅子後面探出腦袋,指著珀珂:“你當初罵我的時候那股氣勢呢?‘矮冬瓜’‘平胸妹’!罵得可順口了!”
珀珂的眉毛擰起來:“那是你當時先動手的。我那是據理力爭,不是罵人。”
“據理力爭?你那是據理力爭?”
“對。”
“你明明就是在罵我!”
“我是在表達我的觀察結論。”珀珂板著臉,琥珀色的大眼睛瞪著她,“表達結論需要用合適的詞彙。矮冬瓜和平胸妹是描述性詞彙,不是罵人。”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圓了:“你管這叫描述性詞彙?!”
“對。”
“你給我站住!!”
珀珂反應極快,小短腿立刻倒騰起來,繞著桌子跑。艾拉在後面追,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你站住!”
“不站!”
“你站住!”
“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