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陸行鳥在覆著薄霜的北境道路上小步奔跑,粗壯的雙腿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萊克茜坐在前面那匹陸行鳥背上的鞍具裡,雙手拉著韁繩,灰眼睛眯著望向遠處。她身上裹著厚實的毛皮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張臉和撥出的團團白氣。
魏嵐坐在後面那匹陸行鳥上,姿勢比她穩得多——木質身體似乎不太受顛簸影響,他只是鬆鬆地握著韁繩,翡翠眼眸平視前方。
他們已經離開鐵砧城快兩個小時了。
清晨那會兒,魏嵐和萊克茜在客棧吃完早飯,又等了一陣,估摸著公主那支商隊已經出發了,才去城裡的坐騎租賃行租了這兩匹陸行鳥。北境道路條件不好,普通馬匹走這種路容易打滑,陸行鳥腳掌寬大,抓地力強,雖然速度慢些,但更適合長途跋涉。
租鳥的老闆是個一臉精明相的矮個子人類,見他們要去北邊,多問了兩句:“嚎風峽谷這段路最近可不太平,聽說有幾夥流寇在那邊活動。兩位就自己走?”
“我們有嚮導。”萊克茜面不改色地撒謊,“約好在峽谷口碰頭。”
老闆將信將疑,但也沒再多問,收了押金和租金,把兩匹健壯的灰褐色陸行鳥牽出來,配上簡易鞍具和行囊架。
現在,這兩匹大鳥正載著他們沿著北出鐵砧城的主道前進。
道路很窄,勉強能容兩輛馬車並排。兩側是連綿的、覆蓋著枯黃草甸和零星灌木的丘陵,遠處能看見灰藍色的山脈輪廓——那就是嚎風峽谷所在的山系。天空是冷冽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隨時可能下雪。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萊克茜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回頭看了魏嵐一眼,大聲說:“老闆,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趕到峽谷口嗎?”
“能。”魏嵐的回答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他們走得比我們快不了多少。”
“您還能‘看見’他們?”萊克茜問。
魏嵐點了點頭。透過植物的“視線”,他能感知到前方約五里外,一支小型車隊正在行進。三輛帶篷的貨運馬車,拉車的都是矮種馬。
車旁有六七個人騎馬護衛,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獸人走在最前面——是泰格。中間那輛馬車的車伕位置上,坐著那個易容後的年輕女子,亞歷山德麗娜公主。
他們確實走得很急。
從鐵砧城出來後,這支小隊幾乎沒有停歇。只在出發一個多小時後,簡單休息了十分鐘,讓馬匹喝點水,人就又上路了。萊克茜從魏嵐那裡得知這個情況時,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們真夠拼的。”她嘀咕了一句,轉回頭,專心駕馭陸行鳥。
道路開始向上傾斜,進入丘陵區。路面變得更崎嶇,碎石多了起來。陸行鳥的腳步放緩了些,但依然穩健。風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作響,偶爾捲起地上的沙土,撲在臉上生疼。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
萊克茜感覺屁股被鞍具硌得發麻,腿也僵了。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陸行鳥感受到動靜,歪了歪長長的脖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
“要歇會兒嗎?”魏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不用。”萊克茜搖頭,“他們沒停,咱們也不能停。中午那會兒看他們也就休息了十分鐘,咱們要是歇久了,距離就拉開了。”
“放心好了,他們還在我的視線裡。”魏嵐平靜地說,“而且你該吃點東西了。”
萊克茜摸了摸肚子。確實有點餓了,早上那碗燕麥濃湯和麵包早就消化完了。但她還是有點猶豫——停下來吃東西會耽誤時間。
魏嵐似乎知道她在想甚麼:“他們中午也只是啃了點乾糧,沒生火做飯。我們可以在鳥背上吃。”
說著,他伸手在旁邊一叢枯黃的灌木上拂過。那灌木的枝條立刻抽芽、生長,幾秒鐘內結出七八個拳頭大小、表皮呈淡黃色的果實。魏嵐摘了兩個,拋給萊克茜一個。
萊克茜接過果實,入手微溫,表皮光滑。她咬了一口,果肉綿密,帶著清甜和一種類似烤土豆的香氣,還有淡淡的鹹味。
“這是......”她驚訝地看著手裡的果子。
“我改良過的‘旅人薯’。”魏嵐自己也吃了一個——雖然他不需進食,但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富含澱粉、鹽分和一些必要維生素。一個就能頂一頓飯。”
萊克茜三兩口把果子吃完,確實有了飽腹感。她又喝了口水,感覺精力恢復了不少。“老闆,您這能力真是......太方便了。”
兩人就這樣一路不停。
中午時分,天空更陰沉了,細小的雪粒開始飄下來,不是雪花,而是那種硬邦邦的冰晶,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風捲著雪粒,能見度降低了不少。萊克茜不得不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幾乎完全遮住臉,只留一道縫看路。
“要下大了。”她大聲說,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
魏嵐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雲層厚得彷彿要壓到地面,遠處的山巒已經看不見了,完全隱沒在灰白的雪幕裡。
“他們沒停。”他說,“還在前進。”
萊克茜嘖了一聲:“真是拼命......這種天氣都不找個地方躲躲?”
“可能是趕時間。”魏嵐推測,“也可能......他們對這條路很熟,知道前面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果然,又走了約半小時後,雪勢突然減小了。不是天氣轉好,而是他們進入了一段兩側有高聳巖壁的峽谷路段。巖壁擋住了大部分風雪,雖然路上積雪更厚,但至少不會被冰粒直接打在臉上。
“這條路我有點印象。”萊克茜左右看了看,“前面再走一段,有個岔路,往西是去嚎風峽谷的主道,往東有條小路通往幾個廢棄的礦洞。很多年前,有商隊會在那裡過夜。”
魏嵐透過植物感知確認了她的說法:“他們往主道去了,沒拐進小路。”
“那咱們也繼續跟。”萊克茜說。
下午的時間在單調的趕路中流逝。雪時大時小,道路時而上坡時而下坡。陸行鳥的耐力很好,但連續行走也讓它們有些疲憊,呼吸變得粗重。萊克茜和魏嵐中途又下來牽著走了一段,讓鳥歇歇腳。
天色漸漸暗下來。
冬季的北境,白天很短。下午四點剛過,光線就已經暗得像黃昏。雪完全停了,但氣溫驟降,撥出的氣立刻結成細小的冰晶。萊克茜感覺自己的睫毛上好像都結了霜,眨眼睛時有點粘。
“他們準備紮營了。”魏嵐忽然說。
萊克茜精神一振:“在哪兒?”
“前面三里左右,一處相對平坦的谷地。”魏嵐閉眼感知,“有水源——一條還沒完全凍住的小溪。他們已經開始卸貨,準備生火了。”
“那咱們也得找個地方過夜。”萊克茜左右張望,“這附近......看起來沒甚麼好地方。”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開闊的斜坡,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叢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風從谷地吹上來,毫無遮擋,冷得刺骨。
“沒有地方造一個就好了。”魏嵐說著,勒住陸行鳥,從鳥背上下來。
魏嵐走到那幾塊岩石中間,伸手觸碰地面。翡翠眼眸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萊克茜好奇地看著魏嵐。
“離遠點。”魏嵐輕聲說。
萊克茜趕緊後退幾步,牽著兩匹陸行鳥退到岩石圈外。
魏嵐閉上眼睛,雙手按在地面上。起初甚麼也沒發生,但幾秒鐘後,萊克茜感覺到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枯死的灌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變形。
灌木的枝條彼此纏繞、增粗,形成堅實的基底。破土而出的樹幹筆直向上生長,然後在某一高度向中心彎曲,彼此交接。更多的根鬚從地下鑽出,補充結構,加固連線處。木質纖維在魏嵐的意志下重新排列,變得更緻密、更堅韌。
短短十分鐘,一座完整的木屋就在岩石圍成的半圈內拔地而起。
萊克茜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座火柴盒似的單層木屋,但有著明顯的斜角屋頂——萊克茜猜測是因為北境多雪,斜屋頂能讓積雪滑落,避免壓垮結構。
牆壁是緊密排列的圓木,縫隙處有苔蘚類植物自動填充,形成天然的絕緣層。屋頂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寬大葉片,這些葉片表面有一層蠟質,防水且耐寒。
木屋有一扇門和兩扇窗戶。門是厚重的木板門,帶有簡單的木製門閂。窗戶上雖然沒有玻璃,但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堅韌的膜狀物質——某種植物組織,能透光但擋風。
“這......”萊克茜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進去看看。”魏嵐推開木門。
萊克茜把陸行鳥拴在屋旁一根突然“長”出來的木樁上——那木樁也是魏嵐隨手催生的——跟著走進屋裡。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進門是個小廳,大約一丈見方,地面鋪著平整的木板,牆壁是溫暖的淺褐色,有木質的紋理。廳裡靠牆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都是木質的,做工簡潔但結實。
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石頭砌的壁爐,裡面已經堆好了柴——那些柴看起來像是某種緻密的菌類塊莖,乾燥易燃。
左側有兩扇門。魏嵐推開一扇,裡面是個小房間,有一張鋪著乾草和毛皮的木床,床上甚至還有一條疊好的厚毯子。另一扇門後是同樣的配置。
“兩個臥室。”魏嵐說,“你睡左邊那間。”
萊克茜走進左邊的房間,摸了摸床鋪。乾草鬆軟,毛皮厚實,毯子雖然也是植物纖維編織的,但手感溫暖。她抬頭看屋頂,有木質的橫樑,結構牢固。
“老闆,這......”她轉回小廳,看著魏嵐,一時不知該說甚麼,“這也太......豪華了吧?”
在荒郊野嶺,突然變出一座設施齊全的房子,這已經超出她對“野外露營”的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