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的樹冠在晨風裡沙沙作響,投下的陰影將院子角落籠罩得略顯昏暗。
盧克站在那裡,深灰色的制服在斑駁光影中顯得顏色愈加深沉。他額頭的汗珠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凝重。
艾拉走到他面前,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他:“甚麼事?”
盧克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艾拉能聽見:“又出事了。今天清晨,第二位受害者被發現。就在大教堂附近——聖光廣場西側的窄巷裡。”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死狀和碼頭區那具屍體很像。”盧克繼續說,語速很快,“虐殺,渾身是傷,胸口有類似的劃痕符號。發現屍體的是一名早起去大教堂做晨禱的執事,當場就嚇暈過去了。現在現場已經被教會完全封鎖,訊息暫時壓著,但撐不了多久。”
艾拉沉默了。
她明白了為甚麼盧克會這麼急。這不是普通的連環兇殺,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打在聖光教會臉上的耳光。
兇手在聖光教會的核心區域作案,在聖光教會的眼皮底下,殺了第二個人。
“伊莎貝拉閣下震怒了。”盧克的聲音很沉,“我從未見過她那樣。她從祈禱室出來,親自去了現場。看完整具屍體和那個血符號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找到他,不論代價。’”盧克一字一頓地重複。
“所以你們找到線索了?”艾拉問。
盧克搖了搖頭:“沒有。現場很乾淨——太乾淨了。和碼頭區那起一樣,沒有目擊者,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兇手就像幽靈一樣,殺人,留下符號,然後消失。
“艾拉,我們需要幫助。”盧克將目光投向艾拉,艾拉挑了挑眉。
“審判庭和治安隊的人手已經全部撒出去了,但效果有限。”盧克解釋道,“碼頭區魚龍混雜,酒館、黑市、地下賭場……那些地方的人對官方的人天然有戒心,問不出真話。但你不一樣。”
他頓了頓:“你看起來只是個孩子,不會引起太多警惕。而且你有足夠自保的能力。我希望你能去碼頭區那些地方轉轉,打聽打聽訊息——有沒有人見過行為可疑的陌生人,有沒有人聽說甚麼古怪的儀式或者邪教活動,任何蛛絲馬跡都行。
“報酬不會少的。審判庭有特別行動資金,伊莎貝拉閣下也批准了這筆開支。只要你提供有價值的線索,錢不是問題。”
艾拉沒有立刻回應。她靠在老樹另一側,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院子裡正在努力重新凝聚魔力光點的莉莉。小女孩很專注,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掌心上那團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但這次堅持的時間明顯比剛才長了。
“我拒絕。”艾拉轉回頭,看向盧克,語氣平淡卻堅定,“我現在有別的事要忙。”
盧克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幹脆,眉頭一下子皺緊了:“艾拉,這案子不一般。兇手在虐殺,在留下儀式符號,他在挑戰整個聖光教會,挑戰銀帆城的秩序。如果繼續下去,下一個受害者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街上的行人,可能是庇護所裡的孩子。”
“那和我有甚麼關係?”艾拉反問,聲音裡沒甚麼情緒,“我只是順路跟著伊莎貝拉來銀帆城的,不是來給聖光教會當密探的。兇手殺誰、挑戰誰,那是你們的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在教莉莉。她剛剛覺醒天賦,需要有人引導。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自己去酒館聽人吹牛。”
盧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艾拉那張冷淡的臉,忽然意識到,對這個孩子來說,聖光教會的威嚴、銀帆城的秩序、甚至兇案的殘忍,可能都比不上院子裡那個正在努力練習魔法的小女孩來得重要。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艾拉沒有料到的動作。
盧克伸手探入自己制服內側的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徽記,大約半個手掌大小,金屬質地,在透過樹冠縫隙灑下的晨光裡泛著冷冽的銀白色光澤。
徽記的造型很獨特——中央是一朵綻開的玫瑰,但花瓣的紋理卻像是精細雕刻的冰晶,每一片都稜角分明,透著寒意。玫瑰的枝條纏繞著一柄垂直的短劍,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
艾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太熟悉這個圖案了。在教會實驗室裡,那些穿白袍的研究員胸前的身份銘牌上,有時會印著這個標誌。他們稱之為“專案徽記”。
冰霜玫瑰。
那是她在實驗室裡的代號。那些穿白袍的人從不叫她的名字,只叫這個代號。冰霜玫瑰——冰系魔法適應性實驗體,編號七。
艾拉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徽記,然後又猛地抬起,看向盧克的臉。她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敵意。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盧克沒有立刻回答。他迎著艾拉那幾乎要刺穿人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伊莎貝拉閣下給我的。”盧克握著徽記的手指微微收緊,“就在今天早上,她去現場之前。她只給了我這個,還有一句話。”
艾拉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的視線在徽記和盧克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又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甚麼話?”她冷冰冰地問道。
盧克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回憶那個場景。晨光中的大教堂側廳,伊莎貝拉站在彩繪玻璃投下的斑斕光影裡,那張總是溫和悲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將這枚徽記放在他掌心時,手指冰涼。
“她說,”盧克一字一頓地重複,確保每個字都準確無誤,“‘把這個給艾拉看。告訴她,如果她願意協助調查,我可以提供‘冰霜玫瑰’專案進行期間產生的所有原始實驗資料和觀測記錄。雖然那些東西對她自己可能沒有直接用處,但我相信魏嵐店長和薇絲珀拉小姐會有辦法解讀並利用它們。’”
艾拉的瞳孔猛地收縮。
實驗資料。
魏嵐和薇絲珀拉確實有能力解讀那些東西。
書呆子對那些複雜公式和魔法原理有著近乎偏執的鑽研欲,而老大……老大總能從一堆看似無用的資訊裡挖出關鍵。如果這些資料真的涉及她身體的秘密,涉及那些被強行植入的東西是如何運作的,甚至涉及所謂“與神力互動”的荒唐推測……
那或許,真的值得一看。
盧克觀察著她的神色變化,繼續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而且,退一步講,艾拉。這個兇手現在專挑偏僻角落下手,手段殘忍。聖光庇護所雖然受教會保護,但也不是銅牆鐵壁。梅莉莎修女一個人要照看那麼多孩子,萬一兇手哪天……”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莉莉還在這裡。院子裡其他孩子還在庇護所。如果兇手真的是個以虐殺為樂的瘋子,或者是甚麼邪教儀式的執行者,那麼這些沒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就是最脆弱的獵物。
艾拉的目光越過盧克的肩膀,落在了莉莉身上。小女孩正不安地絞著手指,淺棕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顯然聽到了部分對話,但又不敢湊近。她掌心裡那點紫色的魔力光暈早已消散,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無措。
艾拉又想起了庇護所院子裡,那些圍著她要“變戲法”的孩子們。託比缺了門牙的笑容,米莎怯生生的眼神,貝拉奶聲奶氣的提問……
她討厭聖光教會。
但她不討厭那些孩子。
長時間的沉默在樹蔭下蔓延。盧克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手中的徽記在指間泛著冷光。
終於,艾拉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周身的寒意收斂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資料。”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我要先確認東西的真實性。伊莎貝拉說的那些記錄,我要看到樣本——不需要全部,但至少要有足夠代表性的部分,證明她不是在空口許諾。”
盧克立刻點頭:“可以。伊莎貝拉閣下已經準備好了部分摘錄的副本,就在審判庭的檔案室,加了密但你可以檢視。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
“還有,”艾拉繼續說,“我不保證一定能找到線索。我只能去那些地方轉轉,聽聽閒話。如果甚麼都打聽不到,你們也得認。”
“這是自然。”盧克說,“只要你願意嘗試,審判庭就承這份情。”
艾拉盯著盧克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先去現場看看。”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不過在這之前——”
她轉身,朝站在院子中央、正不安地望著這邊的莉莉走去。
莉莉看到她走過來,小手攥緊了衣角,淺棕色的眼睛裡滿是緊張和疑問。
“艾拉姐姐,怎麼了?盧克審判官他……”
“他找我有點事。”艾拉打斷她的話,“我要跟他出去一趟,去現場看看。你留在這裡,哪也不要去,就在院子裡練習。”
莉莉眨了眨眼,看向不遠處的盧克。作為銀帆城的居民,她當然認得這位審判官大人——深灰色的制服、嚴肅的面孔,是這座城市秩序的象徵之一。她小聲問:“是……是關於那個兇殺案嗎?”
“嗯。”艾拉沒有否認,“所以外面可能不安全。你待在靜思園,這裡相對安全。繼續練習穩定光球,等我回來。”
莉莉用力點了點頭,但臉上還是露出擔憂的神色:“艾拉姐姐,你……你要小心。”
“知道。”艾拉簡短地回答。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莉莉的頭。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盧克。盧克已經將那枚冰霜玫瑰徽記收回了內袋。
“走吧。”艾拉說。
盧克點點頭,沒有再多言,轉身朝院子外走去。艾拉跟在他身後,兩人很快消失在靜思園的矮木門外。
莉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抿了抿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試圖凝聚魔力。淡紫色的光點再次顫巍巍地出現在她的掌心。這一次,她要讓它堅持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