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希妮婭將那片涼了的烤海苔嚼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動作略顯刻意。她臉上重新堆起那種過於燦爛、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笑容,猛地從珍珠凳子上跳了起來。
“哎呀,光顧著吃零食說閒話了!”她雙手叉腰,海藍色的長髮隨著動作甩出一道閃亮的弧線,“難得有客人來,怎麼能一直窩在這個小角落?走走走,我帶你逛逛我家!海洋神國,可不是隻有這點烤海苔攤子!”
她不由分說地再次抓住魏嵐的手腕,力氣依舊大得驚人,拖著他就要離開這片由硨磲貝殼和珍珠凳構成的休息區。
那股子不由分說的熱情勁頭,顯然是打定主意要把剛才關於六神教會實驗的話題徹底掀過去。
魏嵐的翡翠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錯過她眼底那絲飛快掠過的、近乎本能的迴避。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掙扎,任由她拉著自己,踏上了那條溫潤的白色石板路。
既然這位神明不願深談,強求也無益。更何況,他此行的主要目的——瞭解神明與世界本質——已經收穫頗豐。至於那些教會實驗的黑暗內幕,或許有別的途徑可以探查。
奧希妮婭似乎鬆了口氣,步伐都輕快了許多,開始興致勃勃地充當起導遊。
“看那邊!‘潮汐迴廊’!”她指著道路左側一片區域。
那裡並非建築,而是一道道憑空垂落、不斷流動變換的巨型水幕,水幕中映照出世界各地海洋的景象——有時是風暴中掙扎的航船,有時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珊瑚礁,有時又是幽深海底緩慢遊弋的巨獸。
景象不斷切換,彷彿一幅幅活動的壁畫。
“信徒們祈禱時關於海洋的強烈印象,有時會在這裡留下投影,挺有意思的,就是看多了有點暈。”
她又指向右側,那裡矗立著幾座由整塊巨大藍寶石雕琢而成的尖塔,塔身內部彷彿有星河在流動。
“那是‘星輝燈塔’,我的‘收藏室’之一!裡面放著一些我覺得挺好看的海底奇物,還有歷代海洋聖女給我上供的一些小玩意兒。改天有空帶你進去瞅瞅!”
她拉著魏嵐穿過一條由發光的銀色小魚群自然匯聚而成的“拱門”,來到一處更加開闊的廣場。
廣場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漩渦狀噴泉,噴湧出的不是水,而是純淨柔和的藍色光粒,如同逆向流淌的星河。
廣場邊緣,一些身影在模糊的光暈中若隱若現——有的像是身披鱗甲的深海衛士,靜默肅立;有的則像是哼唱著空靈歌謠的塞壬,身影縹緲。
“這些都是神國的‘居民’,”奧希妮婭隨口解釋道,“一部分是信仰之力自然凝聚的僕從或象徵,一部分是歷代足夠虔誠、靈魂特質又特別契合海洋的信徒,死後一點真靈被接引上來形成的……嗯,算是‘英靈’或者‘祈並者’?
“不過他們大多沒甚麼清晰的自我意識了,更像是一段記錄了特定情感或記憶的能量回聲。”
魏嵐注意到,無論那些身影看起來如何生動,他們的眼神都是空洞或凝固的,彷彿沉浸在永恆的、單一的瞬間裡。
那個塞壬一直在重複某個小節的旋律,深海衛士的視線則固定在前方某一點,千年不變。
奧希妮婭帶著他走過廣場,踏上一道蜿蜒上升的、由流動水光和凝固氣泡構成的階梯。
階梯的盡頭,是一座高聳的觀景臺,彷彿由一整塊剔透的海晶石雕琢而成,欄杆上纏繞著永不凋零的發光海藻。
站在觀景臺邊緣,視野極度開闊。下方是整個海洋神國的縮影——宏偉的水晶宮殿、流淌的光之河、搖曳的巨型珊瑚森林、懸浮的島嶼狀雲母叢……光影交織,美輪美奐。
然而,魏嵐的視線越過這些奇景,投向更遠方。
神國的邊緣,清晰地存在著“邊界”。
那並非牆壁或屏障,而是一種景象的“終結”。在某個確定的距離之外,無論是發光的海洋、星空般的穹頂,還是那些奇異的建築,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突兀地消失在一種柔和的、灰藍色的“虛無”之中。
那虛無並非黑暗,也不可怖,只是空無一物,絕對的“無”。彷彿一幅無比精美的畫卷,被框定在了某個固定的尺寸裡,畫框之外,只有留白。
魏嵐能感覺到,那裡存在著強大而穩固的“規則”力量,限制著一切有形或無形的存在向外延伸。那是神國的“定義”本身,是信仰為這位海洋女神劃定的“疆域”。
奧希妮婭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活潑淡去了一些。她趴在晶瑩的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蔚藍色的眼眸望著那片虛無的邊界,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那就是‘邊界’。神國的邊緣,也是我的……活動範圍的極限。”
她轉過頭,看向魏嵐,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聽起來很厲害吧?海洋女神,掌管著世間所有水域,信徒遍佈沿海與島嶼。我的神國廣闊、美麗,充滿力量。”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腳下輝煌而寂靜的國度:“但這裡再大,也是個囚籠。一個由‘海洋女神應該是這樣的’、‘海洋女神應該擁有這樣的國度’等等無數信徒的集體想象,共同編織成的、無比精緻的囚籠。”
“我離不開這裡。”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的‘存在’被錨定在此處。我可以在神國內隨心所欲地改變景觀,變出烤海苔……但只要我想跨出那個邊界,哪怕一步,就會感覺到‘存在’本身開始不穩定。
“那不是疼痛或阻礙,而是一種更根本的……‘不被允許’。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對我說:‘不,海洋女神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她直起身,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神國,又像是在展示無形的鐐銬:“信徒們相信海洋女神居於深海之上的輝煌神國,那麼我就必須在這裡。
“他們相信女神透過祈禱傾聽信徒的聲音,那麼我主要的感知渠道就被限制在那些祈禱的隻言片語裡。
“他們相信海洋代表著自由與冒險,所以我天性裡就有不安分的一面,可這面天性卻被困在這個走不出去的地方……是不是有點諷刺?”
魏嵐靜靜地聽著。他能理解那種感覺。
他想起了自己還只是一棵樹的時候。
在廣袤無邊的南極冰原上,他紮下根,靜靜生長。他能感知到風霜雨雪,感知到遙遠大陸上零星生命的喧嚷,感知到腳下地脈緩慢的流動,甚至能隱隱觸及星辰的軌跡。
他的意識可以隨著根系和枝葉無限延伸,在精神層面,他的“領域”龐大無比。
但本質上,他動不了。
他的樹幹就是他的身軀,他的根系就是他的雙腳。他只能永遠站在那裡,看著極光變幻,承受著永無止境的嚴寒與孤寂。
天地間彷彿只有他一個“觀察者”,而這份觀察的職責,似乎要持續到時間盡頭。
直到他遇到了周璃昀,學會了化形,凝聚出這個可以行走的木質分身,才算獲得了一絲行動的自由。
即便如此,他的本體依然紮根南極,分身活動範圍和精神感應也仍有極限。
某種意義上,他與這些神明有著相似的處境——擁有超越尋常生命的力量與視角,卻被某種更根本的規則或本質束縛在固定的“位置”上。
“我能理解。”魏嵐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共鳴,“漫長的時光裡,固定的位置,有限的感知渠道……還有孤寂。”
奧希妮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點真實的意味:“是吧?所以我才說,你能跑來串門,我有多高興。”
她轉身背靠著欄杆,仰頭望著神國穹頂上盪漾的水光游魚,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聖光家那位,估計還能端著架子在她的聖座上坐到天荒地老。財富女士可能忙著數她的金幣。
“戰爭那個傻子……誰知道他在自己的血色競技場裡幹嘛,也許在和自己幻化出的對手摔跤玩。”
“說起來,”魏嵐順著她之前的話頭,問道,“你之前提過一句,律法之神似乎很久沒有訊息了。具體是甚麼狀況?”
奧希妮婭轉過身,重新趴在欄杆上,側頭看他,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律法之神啊……”她拖長了調子,蔚藍色的眼睛眨了眨,“說實話,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我們這些神之間又不像你們凡人能串門喝茶,最多就是透過信仰網路有那麼一點極其模糊的感應。”
她攤了攤手:“大概幾百年前開始吧,我就覺得‘律法’那邊傳過來的‘感覺’越來越……稀薄?微弱?就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最後只剩下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餘溫。現在嘛,基本算是徹底沒動靜了,跟斷線了似的。”
魏嵐:“徹底消失了?”
“誰知道呢。”奧希妮婭聳聳肩,“可能是‘死’了——我是說,神格消散,意識回歸虛無。也可能是……跑了。”
“跑了?”魏嵐抓住這個詞。
“對啊,跑了。”奧希妮婭臉上露出一種“你懂的”表情,“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們這些神,是被信仰‘拴’在神國的。但‘拴’這個字,重點在於繩子那頭有沒有人用力拉著。”
她解釋道:“律法之神的情況很特殊。理論上,祂是人類帝國的國教神,信徒應該很多對吧?可問題在於,人類帝國那個皇帝,還有他手底下那幫貴族、官僚,真的‘信仰’律法之神嗎?”
她沒等魏嵐回答,自己就搖了搖頭:“我看未必。他們更像是把‘律法之神’當成一個工具,一個用來推行帝國法律、維護統治秩序的名頭。
“裁決神殿從上到下都聽皇帝的,神諭就是聖旨換了個說法。這種信仰,有多少是發自內心對‘律法’本身的敬畏和遵從?恐怕更多的是對‘帝國權威’的恐懼和服從吧?”
“信徒的信仰不虔誠,甚至信仰的物件都模糊了——到底是信‘律法’,還是信‘皇帝的律法’?”奧希妮婭總結道,“這樣一來,指向律法之神的那根‘信仰之繩’自然就鬆了、朽了、快斷了。當民眾的集體思潮不再真正指向祂,維繫祂存在和束縛祂的根基就動搖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點不確定:“所以,如果律法之神真的夠聰明,或者夠……厭倦了,趁這個機會,掙脫那已經朽爛的‘繩子’,從神國的囚籠裡跑掉,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當然,這只是我的瞎猜。也可能就是單純支撐不住,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