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看著眼前這位毫無架子、嘴裡還殘留著烤海苔碎屑的海洋女神,一時間有些無言。
他預想過與神明會面的各種場景,莊嚴肅穆、威壓深重、或者至少是玄奧難解……但絕不包括眼前這種,像是在鄰居家後院撞見正在偷吃零食的活潑少女。
“您就是海洋女神?”魏嵐再次確認,主要是這反差實在有點大。
“對對對,就是我!”海洋女神——或者按她剛才的示意,可以隨便稱呼的那位——用力點頭,海藍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晃盪,裙襬上的星光灑落一地,又悄然消失。
她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的形象有甚麼問題,反而對魏嵐的到來充滿了好奇和……一種近乎“終於有人來串門了”的興奮。
“您總得有個正式的稱呼吧?”魏嵐嘗試將對話拉回正軌,“總不能真的一直“喂”、“哎”或者“那個吃海苔的”來稱呼一位神明吧?”
“唔……”海洋女神歪著頭,蔚藍色的眼眸轉了轉,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打了個響指,周圍的水元素隨之雀躍地波動了一下,“那就叫奧希妮婭(Oceania)吧!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挺有範兒?”
魏嵐那木質的臉龐似乎僵硬了零點一秒:“大洋洲?不對,是奧希妮婭?這……不就是‘海洋’(Ocean)的變體嗎?這麼隨意?”
“哎呀,看破不說破嘛!”奧希妮婭,或者說海洋女神,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名字嘛,好聽好記就行!難道非要叫那種拗口到舌頭打結、蘊含無盡宇宙真理的才行?那多累啊!我就覺得奧希妮婭挺好,跟我這地方也搭!”
她指了指周圍水光瀲灩的神國景象。
魏嵐沉默了一下,決定接受這個設定。至少比沒名字強。
“好吧,奧希妮婭。我是魏嵐。”
“知道知道!南極那棵大木頭嘛!”奧希妮婭笑嘻嘻地說,湊近了些,幾乎要趴到魏嵐身上研究他的木質紋理,“早就感覺到你了,一直沒機會打招呼。沒想到你居然跑出來了,還弄出這麼個……嗯,挺別緻的分身?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跑到我這裡來的?我這地方可不是隨便誰都能溜達進來的,就算那些最虔誠的主教,也就是祈禱的時候能模糊感覺到一點我的氣息,說上幾句禱言就了不起了。”
魏嵐組織了一下語言,用盡可能簡單的方式解釋:“精靈帝國搞了個叫‘天穹之語’的計劃,造了個巨大的……通訊裝置。我算是那個訊號接收和放大器。他們試圖聯絡神明,第一個好像就隨機……或者非隨機地連到您這兒了。”
“天穹之語?聯絡神明?”奧希妮婭眨巴著她那大海般深邃的眼睛,愣了兩秒,隨即猛地拍了一下手,臉上綻放出巨大的、堪稱燦爛的笑容,“哇!精靈們可以啊!這麼有創意的嗎?太有意思了!”
她興奮地繞著魏嵐又轉了兩圈,裙襬帶起一串閃爍的水珠:“這麼說,你現在是作為‘中轉站’,意識被那個大喇叭‘發射’到我這兒來了?厲害厲害!不愧是搞植物的,生命形態就是多樣,能當樹還能當訊號塔!”
魏嵐:“……”
這理解角度真是清奇,但好像也沒錯。
“來來來!別站這兒說了!”奧希妮婭熱情地一把拉住魏嵐的手腕——她的手觸感溫涼,像是上好的玉石,帶著海水的潤澤——不由分說地就把他往那個硨磲貝殼攤位後面拖。“遠道而來都是客!雖然你這‘道’有點特別……正好我這兒剛弄了點好吃的,請你嚐嚐神國特產!”
魏嵐被她拽著,身不由己地跟著走。他發現這位女神的手勁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說,在這片神國裡,她的意志就是規則。
硨磲貝殼後面,與其說是個攤位,不如說是個隨心所欲的休息區。幾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大珍珠權當是凳子,一張平滑如鏡的藍色水母皮鋪在地上算是桌子。
桌上擺著幾個晶瑩剔透的貝殼盤子,裡面盛放著一些魏嵐沒見過的東西:除了那堆焦黃酥脆的烤海苔,還有像是用星光凝固成的軟糖、不斷變換顏色的熒光漿果、以及一杯杯自動冒著泡泡、散發著清甜氣息的未知液體。
“坐坐坐!別客氣!”奧希妮婭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一個珍珠凳子上,拿起一片烤海苔,“咔嚓”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然後把盤子往魏嵐面前推了推,“試試這個!我用深淵火山附近特產的墨角藻烤的,撒了點星光鹽,嘎嘣脆!”
魏嵐看著那盤散發著誘人香氣和淡淡光暈的烤海苔,沉默地拿起一片。木質的手指觸感粗糙,與海苔的輕薄形成對比。
他學著奧希妮婭的樣子咬了一口。口感確實酥脆,帶著濃郁的海洋鮮香和一種奇特的、彷彿能點亮味蕾的微鹹,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
“怎麼樣?不錯吧?”奧希妮婭期待地看著他,像個等待誇獎的小女孩。
“嗯,可以。”
“哈哈,我就知道!”奧希妮婭更高興了,又把那盤“星光軟糖”和“熒光漿果”推過來,“再試試這些!星光軟糖是收集逸散的夢境做的,吃起來像雲朵!熒光漿果是神國花園裡長的,一口下去能嚐出七種味道!”
魏嵐從善如流,各嚐了一點。星光軟糖入口即化;熒光漿果則味道層次豐富,確實如她所說。
看著魏嵐安靜地品嚐零食,奧希妮婭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哎呀,你可不知道,我這兒多久沒來個能坐下好好聊聊的了!
“平時那些信徒,祈禱來祈禱去,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女神保佑航行平安’、‘賜予我們豐收的漁獲’、‘平息風暴’……要麼就是深海那邊的小傢伙們,唸叨著‘母親’、‘家園’……”
她模仿著信徒祈禱時那種虔誠又刻板的語氣,然後做了個鬼臉:“一開始聽著還挺感動,覺得孩子們真依賴我。可幾千年、上萬年聽下來,是塊礁石都要聽出耳繭子了!
“而且他們每次就說那麼幾句,時間短得跟閃電似的,我還沒反應過來呢,連線就斷了!想多聊兩句都沒機會!”
她拿起一杯冒著泡泡的飲料,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嘆了口氣:“唉,你是不知道,天天待在這神國裡,風景是挺好,看久了也膩啊。又不能隨便跑出去溜達。只能自己找點樂子,搞點研究,比如怎麼把海苔烤得更脆,或者用星光做點新口味的糖……”
魏嵐聽著她滔滔不絕的抱怨和絮叨,看著她毫無形象地癱在珍珠凳子上,一手海苔一手星光軟糖的樣子,突然有點明白,為甚麼卡珊德拉會是那種性格了。
這簡直就是上樑……呃,深受女神直接影響啊。
要不人家能當海洋聖女呢。
“所以,”魏嵐打斷了她關於“如何用潮汐能量給海藻調味”的長篇大論,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您對精靈這個‘天穹之語’計劃,以及我這樣被‘發射’過來,似乎並不感到意外或警惕?
“按照常理,被凡人用技術手段強行呼叫,神明難道不該有點被冒犯的感覺嗎?”
奧希妮婭揮了揮手,像是拂開一片不存在的海霧:“冒犯?不不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又拿起一片烤海苔:“且不說這計劃本身有多異想天開又妙趣橫生,光是能有個‘外人’跑來跟我嘮嗑,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知道長時間沒人跟你進行超過三句有效對話,是種甚麼體驗嗎?我感覺我的語言功能都快退化了,只能自己跟自己說單口相聲!”
“難道您和您的其他幾位同僚也沒有交流嗎?”
“你說其他幾位啊……”奧希妮婭又塞了一片星光軟糖,含糊不清地說道,“聖光家那位,嘖,老古板一個!整天端著,說話慢條斯理,滿口‘秩序’、‘救贖’,聽得我直打瞌睡。找她聊個天,比等潮汐還費勁!”
魏嵐默默聽著,心想這評價倒是和聖光教會給人的印象吻合。
“財富女神嘛,”奧希妮婭撇撇嘴,“本來以為管錢的能有點意思,結果呢?因為教義裡沾上了契約、公平這些詞,也變得一板一眼!沒勁!”
她拿起一顆熒光漿果丟進嘴裡,被酸得眯起一隻眼,繼續說:“戰爭之神就更別提了,那傢伙腦子裡除了肌肉就是戰吼,跟他交流基本靠猜和肢體語言,理解能力約等於一隻特別強壯的海膽。傻子一個!”
魏嵐忍不住插了一句:“聽起來……您對同事們的評價都不太高。”
“實話實說嘛!”奧希妮婭理直氣壯,“哦,還有自然之神,那傢伙根本不存在!精靈們自己搗鼓出來的概念,硬扣上個神名。我倒是想跟‘他’交流呢,找誰去?”
魏嵐:“……”
雖然從之前的線索中已經有所猜測,但親耳從一位神明口中聽到這個論斷,感覺還是相當微妙。
他配合地也壓低聲音(儘管在這神國裡可能並沒這個必要):“不存在?那精靈們信仰的是……”
“誰知道呢!”奧希妮婭聳聳肩,一臉“這鍋我不背”的表情,“反正我們這幾個‘在編的’都知道,壓根就沒有‘自然之神’這個個體。
“精靈們信仰的,估計是某種……嗯……他們自己臆想出來的,代表了自然運轉規律的概念集合體吧。反正從來沒感應到過這位‘同僚’的存在。
“也就那群鑽進科技樹裡的精靈,非要給自己搗鼓出來的東西找個神術的名頭,硬是把這個信仰維持了下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疑惑:“說起來,律法之神倒是好久沒有祂的訊息了。以前偶爾還能感覺到一點祂那邊傳來的、冷冰冰硬邦邦的意念波動,最近幾百年徹底沒聲兒了。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出了甚麼狀況……”
魏嵐聽著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吐槽,木質的面龐似乎都隱隱抽動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卡珊德拉那喜歡在背後點評他人的習慣是跟誰學的了,簡直是一脈相承。
他想起上次卡珊德拉被伊莎貝拉用聖光“教育”的事,忍不住問道:“你這麼吐槽他們,就不怕他們知道了找你麻煩?我記得卡珊德拉上次就因為說了幾句,被聖光教會的那位活聖人教訓得不輕。”
奧希妮婭滿不在乎地扮了個鬼臉,又往嘴裡丟了顆熒光漿果:“安啦安啦!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們這些神,本質上都是被‘拴’在各自神國裡的,根本出不去!
“我和那幾個傢伙的交流,也就是偶爾透過信仰網路模糊地‘感應’一下,比你們凡人打電話訊號差遠了!
“我在這邊吐槽得再歡,他們也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他們還能跨過神國跑來揍我不成?要是有辦法離開神國,我第一個跑去聖光那傢伙家門口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