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莉維亞原本正在整理靠窗位置的一盆散發著寧靜氣息的銀葉草,聽到萊克茜咋咋呼呼的聲音和魏嵐那句“反正有我在,她死不了”的發言,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小噴壺,憂心忡忡地走了過來。
“店長,萊克茜說得有道理,”奧莉維亞看著薇絲珀拉那搖搖欲墜的背影,“薇絲珀拉小姐的臉色真的很差,這樣硬撐下去,對身體損耗太大了。就算……就算沒有生命危險,看著也讓人心疼啊。”
她身為海洋教會的神官,雖然主要學習的是在大海上辨識方位以及和深海生物的溝通技能,但對人體的基本狀況還是瞭解的。
薇絲珀拉此刻的狀態,明顯是精力嚴重透支,心神損耗過度,純粹是靠著一股執念在硬撐,這比純粹的身體勞累更傷元氣。
魏嵐看著面前兩個表情各異的姑娘,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他抬起了右手,指尖泛起點點細微的翠綠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生命初綻般的柔和。光芒在他指尖匯聚、延伸,彷彿無形的巧手正在編織。
短短兩三秒的時間,一朵花在他掌心緩緩成型。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淡紫色花朵,形態有些像鈴蘭,但花瓣更厚實一些,顏色是那種晨曦初露時天際邊緣的淡紫,透著一種朦朧的靜謐感。
花朵沒有枝葉,只是孤零零的一朵,安靜地躺在魏嵐木質的手掌中,散發出一股極其清淡、若有若無的甜香,那香氣不膩人,聞著讓人頭腦微微一清,隨即又生出一種懶洋洋的睏倦感。
“奧莉維亞,”魏嵐開口,將手掌往她的方向遞了遞,“拿過去,放到她鼻子下面,讓她聞一下。”
奧莉維亞愣了一下,看著那朵神奇出現的花,下意識地接了過來。花朵觸手微涼,花瓣柔軟而富有彈性,彷彿剛剛採摘下來。
萊克茜好奇地湊過去,吸了吸鼻子:“咦?這甚麼花?聞著還挺舒服……呃,怎麼有點想打哈欠?”
她說著,還真掩嘴打了個小哈欠。
奧莉維亞也感覺到了,那香氣吸入肺腑後,彷彿化作了一縷溫柔的倦意,輕輕拂過她的神經,讓她連日來因為適應新環境而有些緊繃的精神都鬆弛了些許。她不敢多聞,趕緊捏著花莖,小心地朝薇絲珀拉走去。
“薇絲珀拉小姐?”奧莉維亞輕聲喚道,生怕驚擾了她。
薇絲珀拉毫無反應,羽毛筆在草紙上劃得飛快,發出沙沙的聲響,嘴裡還無意識地念叨著:“……不對,第三節點能量溢位率還是偏高……需要引入一個緩衝結構……”
奧莉維亞見狀,只好又靠近了一些,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朵淡紫色的花朵湊到薇絲珀拉的鼻尖下方,輕輕晃了晃。
淡雅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入鼻腔。
薇絲珀拉正在演算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握著羽毛筆的手停在半空,筆尖的墨水在草紙上洇開一個小黑點。
她佈滿血絲的紫羅蘭色眼睛茫然地眨動了兩下,焦距從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艱難地移開,似乎想扭頭看看是甚麼東西這麼香。
然而,這個扭頭的動作只進行到一半。
她的腦袋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積木,猛地向下一沉,“咚”地一聲,前額直接砸在了攤開的手稿上。厚重的眼鏡片磕在硬質書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她整個上半身都軟了下去,胳膊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手中的羽毛筆“啪嗒”掉在地上。輕微的鼾聲幾乎是立刻就從她伏倒的位置傳了出來,悠長而平穩。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從聞到花香到徹底睡倒,絕對不超過五秒鐘。
萊克茜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她指著瞬間進入深度睡眠的薇絲珀拉,手指都有點抖:“老、老大!這、這甚麼花?!效果也太立竿見影了吧?!比那些黑巷子裡流傳的頂級蒙汗藥還猛啊!”
這效果何止是猛,簡直是霸道!連個緩衝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強制關機!
奧莉維亞也嚇了一跳,手裡還捏著那朵花,僵在原地,有些無措地看向魏嵐:“店……店長?薇絲珀拉小姐她……她沒事吧?”
雖然讓她睡覺的目的確實達到了,但這睡著的速度實在有點嚇人。
“放心,不會有事的。”魏嵐看了一眼奧莉維亞,“帶她回房間休息吧。”
奧莉維亞將手中那朵似乎香氣都淡了些的“靜語紫鈴”小心地放在旁邊乾淨的桌面上,然後走到薇絲珀拉身邊。
她先輕輕扶起薇絲珀拉的頭,幫她把那副厚重的眼鏡摘下來,摺疊好放在手稿旁邊。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一手繞過薇絲珀拉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腿彎,用力一抱——
比想象中要輕。
薇絲珀拉的身體很輕,而且因為徹底昏睡過去,軟綿綿的毫不受力,抱起來反而沒那麼費力。
只是她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水味和一種……像是很多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微澀的奇怪氣味。
奧莉維亞穩穩地將薇絲珀拉橫抱起來,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薇絲珀拉的頭自然地歪向一邊,臉頰貼著奧莉維亞神官袍的衣料,呼吸均勻悠長,睡得十分香甜,甚至嘴角還微微勾起了一點,似乎夢到了甚麼開心的事情。
“那我先送她回房間。”奧莉維亞對魏嵐說道,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著薇絲珀拉,邁著穩穩的步子,朝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萊克茜目送著奧莉維亞抱著“睡美人”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地轉過頭來。
“老、老闆……”萊克茜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試探,“這寶貝……您是從哪兒弄來的?精靈這邊的特產?
“還是哪個遺蹟裡挖出來的上古奇花?這效果……我的老天,我就在旁邊聞了那麼一丁點兒,現在腦子還有點暈乎乎想往桌子上趴!”
她誇張地晃了晃腦袋,繼續追問:“這可比我在北邊黑市見過的所有‘悶香’、‘迷魂煙’都厲害一百倍!不,一千倍!見效快,還沒甚麼怪味兒!這要是……呃,我是說,這要是用在正道上,那絕對是……”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已經把她那點歪心思都出賣得乾乾淨淨。
魏嵐正低頭看著手中那朵花,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我自己催生的。”
“自、自己催生的?!”萊克茜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了甚麼似的。她臉上的震驚迅速轉化為狂喜,彷彿看到了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礦在自己眼前開啟了大門。
“老闆!親老闆!您有這本事,咱們還開甚麼酒館啊!”萊克茜激動得差點想撲上去抱住魏嵐的胳膊,但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逼退,只能雙手扒著吧檯邊緣,身體前傾,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您想想!這玩意兒,效果這麼霸道,應用前景得多廣闊?!”
她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眼睛裡的金光幾乎要實質化:
“先說那不太能見光的——呸呸,我是說,特殊用途!”她自覺失言,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嘴,但眼神裡的熱切絲毫未減,“那些搞潛入、綁票、咳咳……總之是幹黑活兒的,為了這種級別的‘好貨’,絕對願意出天價!保證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當然,這個我就是隨口一說,咱們是正經生意人,不能幹這個……”她嘴上這麼說,但那惋惜的語氣可一點不像“不能幹”。
“再說合法的!您看啊,多少貴族老爺、富商夫人睡不著覺?失眠是大事啊!影響容貌,影響心情,影響健康!神殿的那些安神術、舒緩儀式,又貴又麻煩,效果還不一定好。咱們這花,聞一下就倒,安全無痛苦,純天然無汙染!
”做成香囊、精油、或者乾脆就像剛才那樣直接賣花,定價高高的,專供那些有錢沒處花的主兒,保證他們搶破頭!”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幣如瀑布般從天上落下:“還有那些大醫院,或者戰地救護?傷員疼得睡不著,或者需要安靜配合治療的時候,來上這麼一點點,比甚麼鎮靜劑都管用!
“這可是能救命的!到時候跟教會或者軍方搭上線,那訂單還不是嘩嘩的來?”
萊克茜搓著手,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極點的笑容,眼巴巴地望著魏嵐:“老闆,您覺得怎麼樣?這事兒絕對有搞頭!您負責……呃,種花,我負責找銷路、談價錢!
“保證把成本壓到最低,利潤抬到最高!咱們五五……不,四六!您六我四!實在不行三七也成啊!”
她彷彿已經預見自己即將從一個小小的酒館賬房,一躍成為壟斷某種神奇商品的大商人,走上人生巔峰。
然而,魏嵐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不怎麼樣。”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甚至有些堅決,“這東西,不會批次生產,更不會拿出去賣。”
萊克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愣了好幾秒,才像是沒聽清一樣,結結巴巴地問:“為、為甚麼啊老闆?!這、這可是躺著賺錢的買賣!合法的也不行嗎?我們又不拿去幹壞事,就賣給那些睡不著覺的有錢人,幫他們解決痛苦,這、這簡直是行善積德啊!”
她實在想不通,這種穩賺不賠,看起來也沒甚麼明顯風險的生意,老闆為甚麼會拒絕得這麼幹脆?難道老闆對錢沒概念?不對啊,他開酒館不也是為了賺錢嗎?
魏嵐終於抬起了頭,翡翠眼眸看向萊克茜。他的臉色……似乎有些古怪,那是一種萊克茜看不懂的,混合了謹慎、排斥,甚至是一絲……厭惡的情緒?
雖然在他木質的臉上表現得很不明顯,但萊克茜敏銳地感覺到了。
“不行就是不行。”魏嵐沒有解釋原因,只是別過了頭去,“這種東西,不該被濫用。”
“濫用?”萊克茜更不解了,“我們又不是拿去害人!是幫人啊!老闆,您是不是擔心有人拿它去做壞事?我們可以嚴格管控,只賣給信譽好的商會或者直接跟教會合作……”
魏嵐搖了搖頭,不再看她,轉身拿起旁邊一個乾淨的玻璃杯,似乎又準備開始他那永無止境的擦拭工作。
他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萊克茜無法理解的深意:“有些界限,跨過去就回不了頭了。”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必要徹底打消萊克茜的念頭,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罕見的嚴厲:“這件事,到此為止。你想都別想。”
萊克茜被他最後那句話裡的冷意凍得一哆嗦。她張了張嘴,還想再掙扎一下,但看著魏嵐那副明顯不想再多談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魏嵐背對著她,緩慢而細緻地擦拭著玻璃杯。他的翡翠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思緒。
作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他見識過太多因為類似東西而引發的悲劇。
那些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能輕易剝奪人意志、操控人精神的物質——無論初衷是好是壞,無論被冠以“藥品”、“輔助”還是其他甚麼好聽的名字——其潛在的危害是他內心深處極為警惕的。
他擁有催生各種奇特植物的能力,但一直刻意規避在這方面進行深入“開發”。即使在戰鬥中,他也更傾向於使用藤蔓的物理纏繞、抽打,或者構建防禦工事。
這是他對自己的自我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