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樹酒館內,緊繃的氣氛被窗外一絲微妙的變化打破。
“霧……霧是不是變淡了?”一個靠著窗戶的商人揉了揉眼睛,不確定地低語。
所有人都屏息望向窗外。那原本濃得化不開、緩慢翻滾的灰白霧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如同被無形的風吹散,又像是陽光下的晨露般悄然蒸發。
街道對面建築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後是牆壁上斑駁的痕跡、破損的窗框……遠處原本被徹底吞噬的街景,也一層層重新顯現。
“真的在散!”一個小男孩兒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湊到門縫邊使勁往外看,“那些怪物……好像也不見了!”
之前還在霧氣邊緣徘徊、撞擊酒館防禦的扭曲影子,此刻已蕩然無存。街道上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些戰鬥留下的痕跡——破損的路面、牆上深刻的爪痕、以及幾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散發著異味的粘稠液體。
酒館大門被小心地拉開一條縫,安卡探出頭,謹慎地嗅了嗅空氣。那股陰冷腐朽的黴味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混雜著血腥和塵土的正常空氣。
“店長,外面的霧……散了!”安卡回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欣喜。
魏嵐的木質分身依舊站在櫃檯後,只是微微頷首,彷彿早已預料。
很快,訊息傳開。留在酒館的人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門,站在熟悉的街道上,茫然又慶幸地環顧四周。劫後餘生的喜悅與面對滿目瘡痍的茫然交織在臉上。
“快去個人,通知財富大廳和各個避難所!”安卡立刻對一名部落民戰士吩咐道,然後開始組織留下的人手,“能動的都幫忙,先清理門口的障礙,檢查附近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傷員!”
幾乎是同時,晨露之家那淡綠色的光膜外,霧氣也如同退潮般消散。菲娜、艾拉等人看著光膜外迅速變得清晰的街景,以及那些在光芒觸及下如同冰雪消融的零星怪物殘影,都鬆了口氣。
“結界的壓力在減小。”艾拉感受著周圍能量波動,冰藍色的眼睛看向那棵翠綠的小樹。樹苗依舊挺拔,但散發的光暈似乎不再需要那麼拼命地抵抗外界的侵蝕。
瑪爾塔嬤嬤顫抖著手開啟大門,看著恢復平靜(儘管一片狼藉)的街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轉身抱住身邊的幾個孩子,迭聲說著:“沒事了……沒事了……”
菲娜拍了拍手,吸引孩子們的注意:“好了,大家先別出去,等護教軍的叔叔阿姨們確認安全。科爾,伊萊娜,雷恩,我們幫忙嬤嬤把院子收拾一下。”
財富大廳地下指揮所,通訊水晶的嘈雜內容陡然一變。
“報告!西區霧氣正在快速消散!重複,西區霧氣消散!”
“第五避難所外圍怪物失去活性,正在化作灰燼!”
“東城門方向能見度恢復!觀察到民眾開始自發走出避難所!”
馬爾科姆神官抓著一份剛傳來的報告,幾乎是衝到娜迪婭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司鐸大人!霧氣退了!全城範圍的報告!怪物……怪物也大部分消失了!”
娜迪婭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吁出一口氣,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銳利的光芒。
“立刻下達指令!所有護教軍、聖光教會戰鬥人員,按預定災後預案行動!第一優先順序,搜救所有區域傷員,確保各處避難所出口暢通,引導民眾有序返回住所,避免發生踩踏和騷亂!
“第二,組織淨化小隊,攜帶聖光符咒和淨化卷軸,清理街道上殘餘的虛無能量汙染和怪物殘留物!
“第三,統計所有避難所物資消耗,啟動緊急物資調配,優先保障飲用水和基本食物的分發!
“第四,聯絡各大商會和工匠行會,評估城市基礎設施損毀情況,尤其是水井、主要道路和公共建築,準備啟動重建……”
一條條指令迅速發出,整個指揮所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從應對危機的模式迅速切換到災後救援與重建的節奏。
……
萊娜和她那支臨時擴編的救援隊,拖著疲憊但興奮的步伐,護送著最後一批從南城區救出的十幾名平民回到了常青之樹酒館附近。看著已然清晰、遍佈戰鬥痕跡卻不再有怪物威脅的街道,漢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嘴傻笑:“媽的……總算……總算結束了……”
灰白色的霧氣徹底散去,金砂城的天空恢復了往日的澄澈,儘管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和血腥味。
街道上滿是戰鬥留下的痕跡——破損的路面、牆上深刻的爪痕、乾涸的汙漬,以及散落的雜物。人們小心翼翼地走出避難所和臨時據點,臉上混雜著茫然、慶幸和後怕,開始清理自家門前的狼藉,或是尋找失散的親人。
常青之樹酒館內,魏嵐的木質分身依舊站在櫃檯後,彷彿外界的混亂與復甦都與他無關。他看著安卡指揮著部落民戰士和幾個自願幫忙的冒險者清理大堂——扶起翻倒的桌椅,掃掉碎玻璃和陶片,拖洗沾染汙漬的地板。
樓下街道上,一隊拜金教團的護教軍正快步走過,盔甲上沾滿塵土,神色疲憊,顯然是趕往其他區域執行任務。
艾拉、菲娜、科爾、伊萊娜和雷恩從晨露之家回來了。五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運動後的紅潤,以及一絲完成任務的放鬆。艾拉一進門就徑直走向櫃檯,毫不客氣地拿起安卡事先放在那裡的、屬於她的那份肉餡餅,狠狠咬了一口。
“瑪爾塔嬤嬤和孩子們都沒事,”菲娜向魏嵐彙報,語氣輕快了些,“結界外最後一點霧氣散掉的時候,有幾個護教軍已經趕到那邊協助了。嬤嬤說物資暫時夠用,讓我們不用擔心。”
魏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五人,確認他們都沒受甚麼傷,連最細小的擦傷都在他之前的力量滋養下癒合了。
“沒事就去後面幫忙,”他語氣平淡,“廚房儲備的清點,地窖物資的整理,安卡需要人手。”
科爾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了一眼艾拉手裡的餡餅,但還是乖乖應了聲“是”,拉著雷恩朝後廚走去。伊萊娜和菲娜則挽起袖子,主動去找安卡領取任務。
艾拉三兩口吃完餡餅,舔了舔嘴角的油漬,轉身加入了清理大堂的行列,動作麻利地幫著一個部落民戰士抬起一張斷腿的桌子。
沒過多久,萊娜和她那支臨時拼湊的救援隊也回來了,個個渾身汗溼,沾滿灰土,但精神頭都還不錯。他們救回來的那幾十個平民已經被後續趕到的教團人員接手安置。
“外面亂糟糟的,教團的人像螞蟻一樣到處跑,”萊娜大姐頭灌了一大杯水,對魏嵐說道,“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聖光教會的人正在幾個主要路口架設臨時淨化祭壇,拜金教團則在分發食物和水。看來沒我們甚麼事了。”
她拍了拍漢克的肩膀:“兄弟們累壞了,店長,我們先去協會那邊看看情況,休整一下。”
魏嵐頷首:“自便。”
沙蠍小隊和其他臨時加入的冒險者陸續離開酒館。大堂裡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格局,只是客人少了許多,顯得有些空曠。
下午時分,娜迪婭在一個她絕對信任的、穿著拜金教團精銳服飾的女衛士陪同下,回到了常青之樹。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沙色長裙,但臉上依舊帶著失血後的蒼白和深深的疲憊,走路時步伐比平時慢了些。
她示意陪同的女衛士可以先行離去,自己緩步走向櫃檯。腳步聲在略顯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娜迪婭在櫃檯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節:“金砂城能逃過此劫,全賴店長力挽狂瀾。拜金教團,乃至整座城市,都欠您一份天大的恩情。”
魏嵐從後廚轉出來,手裡拿著個記賬用的小木片正用指甲劃拉著,聽到娜迪婭的道謝,頭也沒抬:“恩情記在賬上就行,回頭記得結。” 他這才抬眼看了看娜迪婭沒甚麼血色的臉,“看你這樣子,也別急著回去操心了。樓上房間給你留著。”
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用木片朝娜迪婭那邊隨意點了點:“對了,等會兒伊莎貝拉也過來。她最後那下子搞得自己差點散架,傷得不比你輕。房間就在你隔壁,你倆正好做個伴。”
娜迪婭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無可奈何的苦笑,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哐當”一聲——是艾拉把手裡的空木杯重重頓在了桌上。
“甚麼?那個……那個女人也要來?!” 艾拉三兩步就衝到了櫃檯前,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魏嵐,聲音拔高了些,“老大,你說真的?她……她傷得真的那麼重?”
魏嵐終於放下木片,翡翠眼眸瞥了艾拉一眼:“嗯。強行引動超出極限的力量,內腑和經脈都一塌糊塗。要不是我順手撈了一把,她現在能不能喘氣都難說。”
艾拉抿緊了嘴唇,小手不自覺地在褲子上蹭了蹭,眼神飄向一邊,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彆扭:“……哦。那……那她要住多久啊?”
“看情況。短的話或許就幾天,長的話十天半月吧。活聖人的恢復能力應該沒那麼差。” 魏嵐語氣沒甚麼起伏。
艾拉的臉皺了一下,像是想反駁甚麼,又忍住了。她腳尖碾著地板上的一道劃痕,過了好幾秒,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努力擺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樣子,但語氣還是洩露了一絲緊張:
“哼……來就來唄。反正、反正酒館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她頓了頓,飛快地補充,像是要說服自己,“我可不是原諒她甚麼!只是……只是看在她這次也算出了點力,還把自己搞成那副慘樣的份上……暫時不跟她計較以前的事了!”
她強調般地揮了揮小拳頭,看向魏嵐,眼神裡帶著點執拗:“但是老大,你得告訴她!是我艾拉大人有大量,允許她在這裡養傷的!讓她……讓她好好記住!”
魏嵐看著她這副明明有點擔心(雖然打死她也不會承認)、卻偏要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行,等她有力氣聽人說話了,我會轉達你的‘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