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霧中的瞬間,刺骨的寒意便包裹了全身,比酒館內更甚。
空氣粘稠而潮溼,能見度低得可憐,勉強能看到身前五、六米的範圍,再遠便是翻滾不休的灰白,吞噬了一切色彩和細節。
腳下的石板路依稀可辨,但多有碎裂和缺失,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艾拉打頭,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科爾和雷恩一左一右,緊握武器,警惕地注意著霧中任何可能的動靜。
伊萊娜指尖縈繞著微弱的水藍色光華,試圖感知魔力的流動,卻只感到一片滯澀的空虛。菲娜斷後,目光不斷在隊伍後方和兩側遊移。
他們沿著記憶中西區主幹道的方向緩慢前進。
右側,本該是“鐵砧與麥酒”鐵匠鋪的位置,只有一個黑洞洞的、門板半塌的輪廓,裡面沒有任何光亮,也沒有熟悉的打鐵聲。左側,“老瘸子”雜貨鋪的招牌歪斜地掛著,覆蓋著厚厚的汙垢,窗戶破碎,裡面堆滿了模糊的陰影。
沒有活物,沒有聲音,甚至連風都沒有。霧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他們移動時,才會被擾動,緩緩翻滾著重新填滿他們走過的空間。
“真的……甚麼都沒有?”科爾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連只老鼠都沒看到。”
伊萊娜指尖的光華黯淡下去:“我甚麼都感覺不到,就像……就像所有東西都只是空殼。”
艾拉不耐煩地踢開腳邊一塊鬆動的碎石,石頭滾進濃霧裡,發出幾聲磕碰後便沒了聲息。
“繼續走。”
她簡短地說道,步伐未停。
他們又向前摸索了幾十米,經過了幾個熟悉的街口。每一處都是同樣的破敗,同樣的死寂。
建築如同被時光遺忘的模型,蒙著灰塵和腐朽,靜靜地立在霧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艾拉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按照記憶,左邊應該通往集市區,右邊是通往財富大廳的階梯,直走則能到達城市廣場。
“要分頭看看嗎?”科爾提議,但立刻被菲娜否決。
“絕對不行!”菲娜語氣嚴厲,“在這種地方分散是大忌。我們按原計劃,探索半徑不能超過一百米。這裡已經接近極限了。”
艾拉環顧四周,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煩躁。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幽暗的光芒,隨即向前方輕輕一彈。一枚暗影箭無聲地沒入濃霧,沒有擊中任何實體的反饋,也沒有引發任何變化,就那麼消失了。
她又嘗試調動空間魔法,感知周圍的座標,卻發現如同陷入泥潭,所有的空間標記都模糊不清,被這片詭異的霧氣所幹擾。
“魔法效果也很差。”她蹙眉彙報。
“我的風也吹不散這霧。”科爾嘗試著喚起一陣微風,但氣流只在身邊打了個旋,便無力地消散,對濃霧毫無影響。
菲娜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冷潮溼的石板上,試圖透過地脈感知,卻只感到腳下是一片虛無,彷彿這座城市是建立在一片空洞之上。
雷恩身上亮起微弱的聖潔光芒,光明的力量試圖驅散周圍的陰冷,但光芒如同被霧氣吸收,只能照亮周身不到一米的範圍,並且維持起來格外費力。他搖了搖頭,表示效果有限。
所有的探查手段,都收效甚微。
“看來,這裡除了‘像’金砂城,以及這該死的霧,確實甚麼都沒有。”艾拉總結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失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她期待的敵人,或者至少是某種異常現象,都沒有出現。
“先回去吧。”菲娜做出了決定,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確認安全範圍,再從長計議。”
眾人沒有異議。面對這片未知的空寂,繼續深入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他們開始原路返回。憑藉著記憶和來時留下的模糊腳印(儘管霧氣正在緩慢地掩蓋它們),隊伍小心翼翼地後退。
返回的路程同樣平靜得可怕。
周圍的景象與他們離開時別無二致,破敗,死寂,被灰白霧氣籠罩。
當冒險者協會那扇對開大門模糊的輪廓再次出現在霧中時,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迅速退回協會大廳,反身關上大門,將那片令人壓抑的灰白隔絕在外,雖然大廳內同樣破敗陰冷,但至少空間相對熟悉和封閉,讓人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
“看來,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兩點。”菲娜看著同伴們,總結著這次短暫探索的收穫,語氣凝重,“第一,這裡的確是一個近乎完美復刻的金砂城映象,但處於極度破敗和死寂的狀態。第二,除了這詭異的霧氣,我們暫時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威脅,或者……任何活物。”
“沒有威脅,但也找不到出路。”艾拉靠在一張積滿灰塵的桌子上,抱著手臂,眉頭緊鎖,“這算甚麼意思?把我們困在這裡,就為了讓我們看這座空城?”
科爾洩氣地將劍拄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塵:“折騰一圈,除了確認這地方又破又空,啥也沒發現。”
伊萊娜靠在一張歪斜的桌子旁,雙手環抱著自己,聲音細微:“而且……待在這裡,力氣和魔力都好像在慢慢消失。”
艾拉背靠著門板,冰藍色的眼眸掃過空曠的大廳,煩躁地用手指敲擊著木質門框。“所以呢?我們就乾等著,等那幫瘋子想起來收拾我們?還是等老大從天而降?”
“艾拉,”菲娜開口,她的聲音帶著沉思,打斷了艾拉的焦躁。她站在大廳中央,琥珀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同伴們,“先別急。我總覺得……我們可能忽略了甚麼。”她微微蹙眉,“我們把目前知道的情報再捋一遍。”
她看向艾拉:“艾拉,之前魏嵐店長提過,這個空間,很可能是諾克斯馬爾密會的手筆,對吧?他們有一種叫‘幽界道標’的東西,可以進出這裡。”
艾拉點了點頭,語氣肯定:“老大是這麼說的。那幫宣揚‘虛無’的瘋子,就喜歡搞這種鬼蜮伎倆。”
“好,”菲娜繼續道,目光轉向其他人,“第二個情報,來自我們之前獲取的訊息:拜金教團,還有聖光教會,目前正在金砂城的地下水路深處,和諾克斯馬爾密會激烈交戰。”
科爾插嘴道:“對!打得不可開交!地下水路都快被他們掀翻了。”
菲娜點頭,表情愈發凝重:“然後是第三點:拜金教團已經有好幾支進去探查的精銳小隊,神秘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大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塵埃在微弱的光線中浮動。
伊萊娜小聲說:“……失蹤……就像我們這樣?”
雷恩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困惑:“如果拜金教團那些失蹤的護教軍和我們一樣,是被拖進了這個鬼地方……那他們人呢?這城裡空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們能躲在哪兒?”
菲娜的視線緩緩掃過窗外濃稠的霧氣,最終落回科爾臉上,琥珀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店長上次在酒館大廳使用‘幽界道標’進來,出現的位置就是酒館的大廳。我們這次,也是在各自的房間裡醒來。”
她頓了頓,讓這個資訊在眾人心中沉澱。
“這個空間,恐怕是和現實的金砂城完全對應的。我們在哪裡失蹤,就會在哪裡‘出現’。”
科爾眼睛猛地睜大:“我懂了!教團的戰士們是在地下水路打仗的時候沒的!所以他們要是也被拖進來了,那現在……”
艾拉猛地站直身體,冰藍色的眼眸亮了起來:“他們被困在地下水路!在這個映象空間對應的地下水路!”
“沒錯。”菲娜點頭,迅速做出決斷,“我們必須去那裡看看。如果那些失蹤的護教軍真的在那裡,他們可能知道更多情報,甚至……他們可能正在對抗甚麼東西,只是我們剛才在地面沒有察覺。”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面對明確的敵人,總好過面對一片死寂的空城。
“地下水路的入口……”科爾立刻回憶,“離協會不遠!西側那條巷子盡頭有個維修通道,可以直接下去!”
“行動。”說話間,艾拉已經再次拉開了協會大廳的大門,冰冷的霧氣再次湧入。
五人毫不猶豫,再次踏入濃霧之中。
憑藉著對城市的熟悉,即使視野極差,他們依舊準確地找到了那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深處的霧氣似乎更濃重了些,一個鏽跡斑斑、半開著的鐵柵欄門出現在眼前,後面是向下的石階,深邃的黑暗彷彿能吞噬光線。
一股比地面更濃重、混合著鐵鏽、潮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的味道從下方湧上來。
艾拉率先矮身鑽了進去,科爾和雷恩緊隨其後,伊萊娜和菲娜也立刻跟上。
石階溼滑,佈滿了苔蘚和某種粘稠的黑色物質。向下的通道並不長,很快,腳下變成了平整但積水的石板地面。
地下水路的環境比地面上更加惡劣。霧氣在這裡似乎淡了一些,但能見度依舊很低。頭頂是低矮的、滴著水的拱形石頂,兩側是寬闊但水流近乎停滯的汙濁水道,水面上漂浮著不明的絮狀物。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以及一種……隱約的、金屬碰撞和壓抑的嘶吼聲?
“有聲音!”科爾壓低聲音,劍尖指向通道前方。
五人立刻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貼著潮溼的牆壁向前摸去。
聲音越來越清晰。
是戰鬥的聲音!
兵刃交擊的脆響,沉悶的撞擊聲,還有某種非人的、充滿扭曲惡意的嘶嚎!
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五人瞬間繃緊了身體。